一
　　 “什么时候下雪啊？”南君站在窗户边，眼巴巴地看着窗外问道。
　　 12号楼327的窗外是一片小树林。9月底树叶都落光了，只剩了光秃黝黑的枝丫在天空描绘着横七竖八斜的线条，交织成一张网，网着阴郁的天空。
　　 “今晚这天气应该会下雪。”晓明坐在床上整理着衣服。
　　 “那太好了。能看到真的雪了。”南君转回头看着晓明，眼里充满着期望。
　　 “你没见过雪啊？”晓明奇怪地问南君，又笑了说：“我都看腻了。咱东北一年里有半年都是雪。”
　　 “真的吗？”南君憧憬着，“我老家那边不下雪。我没见过真的雪。”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咋了？”两人疑惑着，往窗外一看，天空中一片片轻轻薄薄的白色絮状物在缓缓飘落。
　　 “哎呀！真是下雪了！”南君高兴得蹦了起来，转身便往门口跑。
　　 大家赶紧喊住南君：“外面下雪冷，你穿暖和点再出去！”
　　 南君停住激动的脚步，从自己床上拿了件大衣边套边往外走。
　　 晓明也赶紧穿上羽绒服，跟着南君，说：“我陪你。”
　　 两人走出12号楼，瞬间被雪笼罩了。
　　 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飘落着，天地间只剩了纯净的白色，世间万物的轮廓在慢慢消失。
　　 南君站在雪里，伸开双手，仰着头迎接着雪花。落在脸上的雪花很快化了，头发上、眉毛上、肩头上的雪花堆积了起来，让她看起来像个雪人。
　　 “雪是白的，最纯净的白。雪是冷的，最清冽的冷。”南君握紧手里的雪，眼泪流了出来。
　　 晓明看着南君，有些莫名的心疼。这个南方来的小姑娘，长得瘦黑单薄，总穿着朴素简单的旧衣服，吃得也很节俭，平日里沉默寡言，眼里总有些忧伤。大家只是猜测南君的家境不好，但是也不好打听，只能偷偷地照顾她，有时分享点吃的，有时给她穿过的衣服。
　　 雪下得小了。出来玩雪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操场上一群群人在奔跑着打雪仗。
　　 “噗！”晓明捏了个小雪球扔在南君的身上：“来，咱打雪仗吧。”说完，又蹲下抓了把雪向南君撒去，然后看着南君笑起来。
　　 南君被她的笑感染了，也蹲下去抓雪。晓明赶紧逃了开去。两个人在雪里追逐着，打闹着，欢笑声随着雪花四处飘散。
　　 两人玩了许久。晓明跑不动了，被南君追上劈头盖脑地扔了许多雪。
　　 “好了，咱回去吧。冻了这么久，别感冒了。”
　　 “不冷。没玩够。”南君还不舍得走。
　　 “我冻得不行了，咱回去吧。”晓明拉着南君，不让她再去抓雪。
　　 南君调皮地转了转眼珠子，一把抱起晓明在雪地里旋转起来，吓得晓明惊叫连连。南君打了个踉跄，这才放下晓明，意犹未尽地说：“行吧，回吧。”
　　 回到宿舍，南君举着双手说：“我的手好像僵了。得赶紧用热水泡一下。”
　　 晓明瞪了南君一眼：“我说冷吧，你还不肯回来。不能用热水。走，咱去水房用冷水冲，得慢慢暖和起来。”
　　 晓明拉着南君在水房冲手。南君嘴里哼着歌曲，眼睛望着水房窗外的雪花飘飘。
　　 开学三个月了，晓明第一次见到南君这么开心的笑容。
　　
　　 二
　　 永龄推开327的寝室门，寝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口处有些朦胧微光，可以看到南君裹在被窝里睡着觉。
　　 放寒假大家都回老家了，只有南君说不回老家，留在学校。南君第一年的寒暑假就没回老家，今年寒假又不回。大家都很惊讶。南君说不想回去。大家都归心似箭，想和家里人团聚，想不通南君为什么不想回家。后来南君说可以省下路费，大家还是有些不理解，寒假里有春节，为了省路费放弃阖家大团圆也没必要吧。南君不肯多说，大家也不好多问。
　　 永龄家在哈尔滨的郊区，想着明天就是除夕了，南君一个人在寝室里过节有些凄凉，便从家里带了些饺子，来陪陪南君。
　　 永龄开了灯，寝室里一下子就光明了。
　　 永龄把装饺子的饭盒拿到暖气片上放好热着，又走到南君床边，拍着被子喊：“这大下午的你咋还睡着啊？快起来了。”
　　 南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努力睁了眼看看，说了句“是你啊”，又闭眼睡了。
　　 永龄继续拍着被子：“快起来了，我给你带饺子了。”她看看南君没有反应，脸色似乎不好，又想起她刚才说话瓮声瓮气的，心里“咯噔”一下，别是病了吧。永龄赶紧把手放到南君额头上一模，还好没有发烧。
　　 “你是生病了吗？哪不舒服？”永龄把南君摇醒。
　　 “可能感冒了，这两天去玩雪了。有些鼻塞。我没有药。”南君终于清醒点了。
　　 “你咋这么爱玩雪啊！”冬天一下雪，南君就会在雪地里玩许久，也不管天寒地冻的。
　　 “大雪的世界多干净啊。”南君嘟囔着。
　　 ”你一个人咋不照顾好自己呢。我这里有药备着，你可以找一下啊。”永龄忙不迭地一阵唠叨，赶紧到自己床位的书架上，从一个盒子里翻出了些感冒药来，倒了水端到南君床边。
　　 “快，先把药吃了。”
　　 南君从被窝里起身，永龄帮着她扣好棉袄。南君坐在被窝里把药吃了。
　　 “你这两天生病了怎么吃饭的？”永龄有些担心了。
　　 “吃了些饼干。”
　　 暖气上的饺子热了，永龄赶紧端了递给南君：“赶紧吃几个饺子补补力气。”
　　 南君边吃着饺子，边和永龄说着话。宿舍里暖气充足，恢复了精神的南君脸色慢慢红扑扑起来。
　　 “你来看我，你真好。”南君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我应该早点来看你的。”永龄有些内疚了。宿舍里的人中，自己家是离学校最近的。这么长的寒假，南君一个人，该多难过啊。永龄想寒假期间，自己要再多来几次。
　　 永龄待到傍晚，给南君去食堂打了饭菜，去开水房打了两壶热水，又叮嘱了许久，才告别离开。南君非要送永龄到12号楼的门口。
　　 两人在门口告别的时候，天空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在橙黄的路灯光中飞舞，清冷中带着暖意。
　　
　　 三
　　 苏明和南君从澡堂出来，端着放着洗漱物品的脸盆往宿舍走。洗过的头发被室外的冷空气冻住，瞬间硬硬的像一根根铁丝，头发里的水汽冻成冰碴咔咔作响。
　　 “南君，真没想到，你这么不容易。你家里人咋能这样式呢？”苏明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这个话题。
　　 南君的爸爸上个月带着个小伙子来了学校，找到系领导闹了一通，大家才了解到了南君家里的情况。南君父母在南方大山里的农村务农，养着南君和弟弟两个孩子，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南君的父母早就不想让南君读书了，想让她早点打工赚钱养家或者早点结婚收彩礼。南君从小读书很好，在老师的支持下读到了高中。南君的父母无论如何不让南君读大学了，因为弟弟要结婚，家里实在没钱了。后来南君的父母给南君说了门亲事，男方答应借钱给南君弟弟结婚。南君不想放弃读大学的机会，便答应了亲事，但是要求对方再出些钱供自己读书，等自己大学毕业了再结婚。可是南君连着两年都没有回过老家，男方有些不放心，怕南君跑了。所以南君爸爸和小伙子便来了学校，找到南君，让她寒假回去办订婚仪式。南君父亲还找到系领导，要系领导保证让南君毕业后回老家。
　　 “你爸妈这不相当于把你卖了吗？没钱，可以先借，但不能用婚姻换啊。”苏明依旧气愤填膺着。
　　 “谁肯白借呢？都是穷人。”南君语气里都是沮丧。
　　 “那可以利息高点啊。等你工作赚钱了再还呗。何况你弟结婚花的钱，凭什么算在你头上啊。”苏明想不通，在这样的时代还有这样的事情。
　　 “其实我后来也和男方商量过，我的学费算借钱，付高利息，男方也同意。可是我爸不肯，说退婚会影响他在村里的名声。”
　　 “你爸怎么能这样啊！完全不考虑你的人生吗？你读了大学，再回到你们那个小地方，和一个初中毕业的人结婚，这样的生活能好吗？”苏明气得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一顿说。
　　 南君眨巴着眼睛忍下了眼泪，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吧。系里说我老家是边境省，是必须要回去的。回去了，我就只能听我爸的安排了。”
　　 “你不能放弃，咱得想想还有啥法子。”苏明内心也是焦急得很，却尽量安慰着南君。
　　 南君叹了口气，看着路边的雪堆说：“怎么还不下雪呢？这些积雪已经很脏了。下一场大雪吧，掩盖这肮脏的世界。”
　　 路边的雪是上个星期下的，已经落满了灰尘。阳光晒化的雪水混合着灰尘，在雪堆下淌着黑水。
　　 过了两天，苏明兴高采烈地跑回宿舍来，大叫着：“南君，我帮你找到好法子了。”
　　 “什么法子？”宿舍里大家都竖起了耳朵。大家听说南君的事后，都很着急却也无奈。大家都是普通学生，也没有能力帮助南君。
　　 “我听2系的学生说，每年部队都会到他们系招毕业生。南君你要是去了部队，你爸就管不到你了吧？部队那种地方，可不是普通人能随便进出的，你爸就不能去闹了。”苏明竹筒倒豆子一口气把法子说了出来。
　　 苏明平时很活跃，认识许多别系的同学，消息也多。
　　 “去部队倒是个好办法。”大家一下子看到了希望。
　　 “2系是航天专业，部队会要人。那会要6系的吗？”南君犹疑着。
　　 “哎，部队也要用计算机啊。咱们6系计算机的现在多吃香啊。别地都抢着要，部队肯定也抢啊。何况你还这么优秀，每年都拿奖学金。别担心了，明年我会帮你盯紧点2系的招人情况，一有消息咱就去自荐。”苏明的话让南君心里吃了颗定心丸。
　　 “咦，外面下雪了。走，我陪你玩雪去。”苏明拉着南君，蹦跳着出门了。
　　 外面的雪不大不小，纷纷扬扬的，每一片雪花都跳动着希望。
　　
　　 四
　　 南君和思华垂头丧气地走出11号楼，往宿舍楼走。
　　 “真可惜，咱们知道消息晚了点。”思华深深叹了口气。
　　 上午，南君他们有一门课期末考试。考试结束后，苏明得到消息，说部队负责招聘的人上午在2系招聘，面试了许多应届毕业生。南君在思华的陪伴下赶往11号楼的2系办公室，部队招聘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就是我的命运。”南君神色一片死灰。
　　 “咱再想想办法，别灰心。”思华看着南君的失望有些不忍心。
　　 “没有办法了。刚才，2系那边说要保密，不能给咱们部队招聘人的电话。联系不上了。”
　　 思华突然停住脚，说：“要不，去找找咱们系的张书记帮忙联系一下？张书记知道你的情况，自己系的学生张书记应该会帮忙吧？老师去要电话比学生容易点。”
　　 南君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咬了下嘴唇，说：“那去试试。”
　　 两人又转身回了11号楼，三步并作两步地爬楼梯来到了6系办公室。
　　 张书记听南君讲述完事情缘由后，马上让南君不要着急，他一定想办法联系上部队的人，并一定会帮南君争取去部队的名额。
　　 在张书记的帮助下，南君终于得到了去西北卫星发射基地的工作名额。
　　 12月底南君和部队来的人签协议的那天，全宿舍的人都很高兴，一起去小饭店聚餐大吃了一顿，南君还喝了杯啤酒。
　　 从小饭店出来，下着零星的小雪。一群人唱着歌曲《飘雪》往宿舍走。南君一边唱一边舞，脸上笑开了花。
　　 五月了，哈尔滨的雪都化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南君和思华在11号楼前的杏花林里散步。
　　 “再也看不到哈尔滨的雪了。”南君叹息着。
　　 “以后找机会回哈尔滨看雪呗。”思华笑着宽慰南君。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来了。哈尔滨的雪是最好看的、最纯净的、最温暖的。”南君抬起头，看着阳光从天空透过树林照下来。
　　 思华也抬起头。杏花林里杏花开得很繁茂，白色的杏花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发光。
　　 “哎，你看这杏花，白得不就像雪一样？你就当这是哈尔滨下给你的最后一场雪，给你送别吧。”思华笑着对南君提议。
　　 “好一场杏花雪。有雪的白，没有雪的冷。”南君跑到操场上，远望着成片的白色杏花林，拍着手笑着。
　　
　　 五
　　 “天气预报说，哈尔滨今天会下雪。”思华在群里说。
　　 “不知道西北会不会下雪？”晓明回应到。
　　 “我天天看天气预报，西北的冬天也下雪的。不知道南君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她啊，喜欢玩雪，又容易感冒。”永龄发了个担心的表情包。
　　 “这个南君！毕业三十年了，就刚毕业那会儿收到过她的一封信，后来就联系不上了。”苏明气呼呼地说了一句。
　　 “她信里不是写了，那个地方要保密的啊。不怪她。”思华替南君解释着。
　　 “可不嘛，当初不就是要保护她，才想办法去了那地方嘛。只是没想到，她爸爸找不到她，我们也找不到她了。”苏明也不知道自己当初这个法子，究竟算不算好法子。
　　 “找不到没关系，只要她每天开心就行。”晓明想起了南君在雪中欢快的笑容。
　　 “每次看到卫星发射的新闻，我都会把新闻图片里的每个人仔仔细细地看几遍。心里想着，万一看到南君呢。”思华不好意思地透露着自己的奢望。
　　 “我也是。”大家打出了同样的话。
　　 每个人心里都奢望着能知道南君的消息，那是共同生活了四年的室友，那是大家在心里深深牵挂的小姑娘。
　　 “下雪了。南君最喜欢哈尔滨的雪。咱们替南君去玩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