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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筐篼文学·小说连载】我不是盲流(十一)

作品名称:【筐篼文学*连载小说】我不是盲流      作者:茧庐主人      发布时间:2012-05-01 08:19:07      字数:5202

韩远桥也坐在他的席子上望着窗外的皎月出神。
从杭州回到江山,然后又从江山返回到杭州,这已经是第五个月了,他在回忆从头到现在这五个月里的每一个细节,正还没过完,他返转江山市,通过衢州劳务市场应聘到一家化工的乡镇企业做了一名搞宣传策划的科长,然后,故意装着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混了将近一个月,二月,这个传销团伙的余堂安也就是他的上线在一家他常去的小酒馆盯上了他,然后,极尽三寸不烂之舌对他进行了游说,二月底,他终于按计划进了这家传销公司。走进这家号称是“神游健康集团”公司办公楼兼培训中心的建筑,他就确定了这就是一家不折不扣的传销公司。最初几天,他有些失望,因为他感觉眼里的这个传销团伙仅仅就是一个传销团伙,和传说中的传销运作一模一样,先是收缴身份证和钱,没收通讯工具,继而将新来的人集中到一个地方没完没了地逼着听课进行洗脑,所以,几天后,他想抽身退出然后向公安部门举报端了这个团伙功成身退。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有了个发现,发现到这个传销团伙有点和其他团伙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将新来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有些文化和社会阅历的人群,比如他,只要认真听课接受洗脑,团伙的人并不过于限制人身自由,甚至,经一段时间洗脑后仍然要走的,团伙会交还身份证和加盟费之外剩余的钱;另一类是来自农村缺乏见识的老实农民,对这些人,团伙根本不予自由,连离开九楼都不允许,更让他吃惊的是,农村来的新人有时会突然消失,连动静都没有。另外,他发现这里的打手特别多,也特别凶悍,多得和凶悍得让他吃惊。于是,韩远桥决定继续呆下去了,他认为凭这几点,就足能证明自己瞎撞乱打找的那个集传销与黑帮为一体的团伙十有八九就是这家了。又惊又喜之下,他联系上了宋先进,以便有个照应。今天的事情,又增添了他对自己判断更大的信心。
该如何更深入这个团伙,挖掘到最有价值的素材且最终端了这个团伙为民除害呢?韩远桥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良久,他有了一个决定。

结牯被打的第三天,结牯和毛仔还没有消息。
这两三天,孝娣多和农亦非呆在一起,经了徐总授意,打手们也没逼他俩去听课,所以,亦非是无时无刻在担心着结牯,这两三天无论是对孝娣还是农亦非都是最自在的两三天,这两三天,孝娣和农亦非说了好多话,说了小港村的事,也说了她和未婚夫的事,还在没人时偷偷和农亦非商量过怎么回去,亦非也对孝娣说了许多学校里的故事和他爸爸姆妈的事。至于农亦奋,孝娣只问过农亦奋三句话:“结牯和毛仔有什么事,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三天都是这句同样的话。农亦奋都一无例外的垂下头,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应了句,“他们没事的,徐总会出钱医好他们,伤好了就会让他们回来”。
农亦奋其实比孝娣他们更担心害怕,他已有预感,这回的事已经闹得有天大了,结牯和毛仔,十有八九要遭受到更大的麻烦,农亦奋甚至不敢多想,因为他经历过一段时间非人的折磨,而且至今还在靠徐成德提供“药品”减轻他的“病痛”,他怎么敢想!这几天,农亦奋也去过徐总那一次,只有一次,那还是拼着被毒打一回壮着胆子去的,徐成德这里有规矩,九楼的人没经允许是不可以上十楼的。故而,他几乎是跪着哀求昆哥并给昆哥买了四包“中华”香烟,昆哥才答应帮他通报的。
徐成德没多和农亦奋说什么,问了农亦奋的来意后,翘着二郎腿淡淡地反问了一声:“你觉得他们该怎么办?”然后,起身哈哈大笑了一下,居然又一次拍了拍农亦奋的肩膀,告诉农亦奋,说,“能有什么事呢?他们被打的那样了,我得好好医他们不是,现在就在医呐,放心,医好了就送他们回来!”说完这句就挥手让农亦奋出去了,在农亦奋已经退到门外时,徐成德还补了一句,“安抚好其他两个人哈,千万别给我出乱子。”
韩远桥就是结牯他们被打的第三天傍晚时分来到农亦奋他们房间的,“小伙子,还没好哪?”韩远桥一反常态,一进门,便直接来到了农亦非睡的地头蹲下了,边说还边装模作样摸了摸农亦非的额头,摆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桥哥,您,您吃过了?”农亦奋很吃惊,在他印象里,韩远桥是个只知道在墙上胡乱写写字的不正常人,不正常,是农亦奋的真实感觉,他知道韩远桥那动作应该是在写听谢先生讲课后的心得。然而,他想不通,这谢先生讲的课就有这么吸引人?农亦奋自己就觉得,这谢先生有不少话是说的很有道理,可更多的,却和他在小港村听的看的学的冲突太大,实在太难接受,何况,这位桥哥的性格一直很古怪,几乎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除了听课吃饭睡觉和出去,就只知道写呀写,写得他那间房的墙壁没了一块空地,除了这些,就坐在他的席子上用他那长得不是很好看的眼睛盯一会这个盯一会那个,盯得他那间房里每一个人都心里发毛。这会,韩远桥居然会这么和颜悦色蹲下来和农亦非说话,农亦奋怎么能不吃惊。
“我吃过了呀,没吃过会跑到这来呀!真是。”韩远桥对农亦奋很冷淡,回答他时只斜眼瞄了一下。
“哎呀,你这小伙子的脸相不同寻常啊,五官周正,天庭饱满,尤其是你这山根,哎呀,阔阔圆圆,长寿之相啊!嗯,再让我好好看看,计都修长罗睺匀称,看得出,你小伙子父母对你那可是真正掌上明珠啊,啧啧啧,好相好相,不过呢,你这眼神可不咋地哈,黯淡乏光,有郁结之缠,所以呀,小伙子,最近一段时间你可得好好注意,别出风头乱走动哦,不然就麻烦了……”
“我说你这人烦不烦,没见他生着病呐,还眼神无光,真是,麻烦你让一让,我们要睡了。”孝娣的一肚子气没散,见韩远桥叽里咕噜啰嗦个不停,发了火。
“哟,这大姑娘火气这么大呀,别别发火,你这么俊的人一发火就不俊了,嘻嘻嘻,笑一个,笑一个才好看呐……”韩远桥对孝娣杏眼圆睁的发火神态一点也不以为意,不但没停止他的阴阳怪气,反倒就势那孝娣开起了玩笑。
“你,你,你……”孝娣再也忍不住,抓起身边的一只小枕头就对着韩远桥砸了过来。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你们盯我的梢我不也没发怒吗?”
“放你的屁,我们盯你什么梢了?”孝娣气得出了粗口。
“没吗?农亦奋,你小子说说,你们有没有盯我的梢?”韩远桥把脸转向了农亦奋。
“桥哥,你说什么呀,我不懂,我什么时候盯了你的梢?”农亦奋确实一下转不过来弯,觉得韩远桥这话很莫名其妙。
“没是吧,那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表弟是医师,又是怎么知道他住卖鱼桥的?你小子还说你是我叫你去的,对不对?你他妈的没跟踪老子,你怎就知道这些?”韩远桥的声音很大,大的门外的昆哥听见了赶忙走了进来。
“我我我。”农亦奋傻了。
还好,农亦奋不用回答了,昆哥站出来替他作了回答,“哦,这事呀,阿桥,这是徐总告诉阿奋的,你资料里不是清清楚楚嘛,刚好那天这小子生病,为了给农亦奋省点钱又能找一个放心医师,徐总就告诉了阿奋。阿桥,这没什么大不了吧!”昆哥指了指躺在那里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的农亦非说。顿了顿,昆哥又说了一句,“桥哥,徐总说你们都是知识分子,要我们多多敬重一下你们,可是,你也别仗着这点就胡来给我添乱呀,还让不让别人睡!”说到这,面上明显有了怒容。
“那就是徐总违规了,他凭什么把我的资料外泄,我要谴责他,他这是想破坏我的发展计划!”韩远桥居然耍起了泼,把焦点转到了徐成德身上。
“你他妈的有病啊,谴责起徐总来了,找死是吧!”昆哥更火了,手指头点到了韩远桥的鼻子上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几个字“你妈的再说一句试试!”
“你凭什么骂我妈,你才他妈的!”韩远桥居然跳了起来,整个一副狗急跳墙的样子。
“把他带到八楼去,这小子疯了大概!”见韩远桥如此耍泼,昆哥也没了法子,挥了挥手,吩咐身后跟着他的几个手下把韩远桥押了出去。
韩远桥犹然不惧,一双胳臂被两个大汉挟着倒拖,空出来的两只脚还死命跺呀跺,不停地高声叫,“你们是黑社会,我要去控告你们……”弄得挟着他的其中一个大汉只得又腾出一只手来捂住他的嘴。
“没事了,你们该干嘛还干嘛,就别给老子闹事,否则他妈的别怪我无情”。见手下押走了韩远桥再也听不到他傻吼的声音,昆哥双手抱着胸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五】
小港村的六月远不如城里热得流火,这会,围在毛肃清家门口的那株大樟树下,大家对下半年又要举行的换届选举又开始谈论了起来,经前些日祠堂门口的那番一轮,虽然大伙还没想好选谁,可候选人在大伙心目中的条件却大致有个谱了,条件说简单也简单,最重要的只有两条,一是作风一定要正派,二是候选人铁定要一个能领着大家多挣钱的人。正如金宝叔说的,“别的不想,也不敢想,这里穷山恶水的,离县城又老远,发展本地经济是不大可能了,可咱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不是,起码,得有人带着我们的下一代走出这个村子,反正,就这样总不行,像前几天过世的毛土生一样,死了还欠乡卫生院八百块钱,那小港村就完了”。这番话,坐在那的年轻人听了到不咋地,他们懵懵懂懂,以为只要有力气,哪都能挣碗饭吃。和三伯一般的几个老年人听了农金宝这话心里就不是滋味了,这些年,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去了一个又一个,有没钱去医院的,有因为交不起儿子结婚女方索要彩礼结果上吊的,还有因为拖着把老骨头挣扎着去田里除除田圹草想给儿子帮帮忙,到头黄烟屎烧着了山被吓得喝了甲胺磷的……想到这些,几个老汉都用衬衣下摆擦了擦眼泪。
“唉,要说啊,我们这本该是一方好风水,解放前也好,大锅饭也好,文化大革命也好,外面乱得像鸡窠,我们这却总是风平浪静。没想到,到了为今,看看电视,哪里都风风火火,听说有个什么华西村,啧啧,都说那里家家都跟皇宫一样,个个都开着小车子,可我们这还是老样子,政府也不管管,唉,没办法啊!”感叹的是三伯,三伯快八十了,什么都经历过,但是,以前最困难时他也不曾这么心焦过。
“跟华西是没法比的,人家离城市近,地方政策又好,何况,听说那个华西村的村长也是个头脑好的不得了的人物啊!哪像我们,要什么没什么,多得是满山的泥鼓团和石头,可惜,这玩意送给人家也不要啊!”农金宝算是这帮老人家中最有见地的一个,他懂华西村富有的根源。
“是啊,还是要有个好干部啊,我们这就缺少带路的人,要是有个在外面玲珑八面回家又肯带头领着大家做实事人,指不定几十年后我们也会翻身呐!”毛玉怀是个六十多岁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会,也幻想起来了。
“怀古董,指望你手上看得到翻身,你回家眠梦去吧!在我们手上,能看到个把人把村里头这些后生都带出去,不管他们在外面扎不扎得了根,能挣点钱转来也好啊!唉,可惜,为今就听到个奋仔佬在外头过得还好!”说这话的又是三伯。
“提起奋仔佬,别说,我还真想叫个么人给他打个电话,探探他的口风,要是他真肯回来当这个村长,我担保我们毛家全部会选他。”三伯早就打定主意要选农亦奋做村长,这会,他提前把想法说了出来。
“三伯,说这话还为时过早了些,一是亦奋肯不肯回来还不晓得,再者,说句老实话,亦奋说归说,我们还真没见到他在外面混得究竟有多好对不,还是多想几个人再说吧!”
农金宝最后的这句话很在理,于是,大樟树下静了好多。
农贵金没去大樟树下,吃完饭,他就一直坐在门槛上啪嗒啪嗒抽着他的黄烟。他婆娘淑华也坐在盖好了菜笼的饭桌边不言不语。他们很心焦,已经心焦好几天了,尤其是今天,从孝娣的未婚夫和结牯的老爹相继来过后,农贵金夫妇就再也没了好心情,因为来的两个人都是打探消息的,可是,他们说不出半点消息。
“我想去杭州!”农贵金终于打破了沉静。
“你有毛病啊,杭州,你拿什么去杭州?你去杭州作甚,脑子发热呀!”淑华站了起来。
“卖了猪,小就小一点,比日日揣着不踏实总好受些!”农贵金没回头,又点了一筒烟深吸了一口。
“懒得理你,卖了猪去杭州,亏你想得出,这可是我们家一年的人情啊,把这点钱全花了,日后你打毛面做人啊!”淑华可是一位把面子看得重的女人,但凡是有点亲缘关系的,能扯的都扯了,一年下来,得一条二百多斤的菜猪才能开销她的人情债。今年上半年大人情是结束了,可下半年怎么还得千把多块钱来对付,所以,尽管理解丈夫,她还是不肯把这钱乱花,想了想她又安慰丈夫说:“老金,别慌,可能崽哩这段时间太忙,没空,过几天就打电话来了!他上回不是说在培什么训吗,估计这个培训是件大事。”
“可是,可是孝娣呢,她没过门的公公都要发火了,说什么再死了,花了那么多聘金可能要打水漂,还一个劲怪他儿子,说他千不该万不该放她出去。”
“那老人家也真是,小港村的姑娘几时出过丑事了,就他多心,老金,你说,小港村听说过谁家姑娘驼过人?”淑华还认上了真。
“这个我知道,小港村的风水正,一百年没出过败坏门风的人,不管男女。可是,你也怪不得孝娣她婆家人呀,都这么久,连个音信都没有,换了谁不着急呀,我们这不也在为崽哩担心吗,不过,他那聘金打水漂的话是真不该说的!”农贵金转过了身,和老婆商讨了起来。
“这样吧,再等个两三日,非儿要是还没来电话,我们就打电话给奋仔佬,奋仔佬不是给我们留了个电话号码吗。”淑华想起了儿子出门的头一天农亦奋曾给过她一个纸条,说上面是他公司的电话,不过,农亦奋交待,如果没有实在要紧的事,不要动不动就打电话,说公司制度很严的,他是管理,更要做好带头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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