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革命战友的情谊
　　
　　 1947年的春天，蒋介石发动内战，进攻我山东解放区。由于我军在鲁南战役中歼灭了蒋军整编二十六师，五十一师和第二快速纵队，蒋介石不甘心失败，纠集他的王牌主力部队几十个师，分别从徐州以东至陇海线以北；从徐州至济南津浦线以东；从济南至青岛胶济线以南；分三路，向我山东解放区全击。
　　 我们团在鲁南——临沂——费县——白马关狙击敌人的进攻。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敌军以坦克开路，天不有飞机轰炸、扫射，炮火相当密集，经过整整一天的战斗，敌人多次进攻都被我们打退，他们未能前进一步。黄昏时分，我们胜利完成了狙击任务，团长命令我团撤出阵地，寻找战机消灭敌人。
　　 但是，就在这关键时刻，我病倒了，发着高烧，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能行走。此时，部队要突出布袋石谷，这条石谷有三十五华里长，谷底曲折坎坷，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在行军途中，我的枪和包都被战友们抢着帮我带走了。我想，就是死也要与同志们一起走出去。我咬着牙关走了几里，走着走着，便失去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苏醒过来，发现是刘奎玉指导员和文书同志，一左一右架着我向前走。在约走了一个小时，快到石谷口时，突然前面传来口令，发现敌人，准备战斗。
　　 我听到敌情后，使劲挣脱指导员和文书的手，请求他们别管我，战斗要紧。刘指导员发火了，说：“有我刘奎玉在，就不能丢下你，我们是阶级兄弟！”他说完，就背着我往谷口跑。前面传来零星的枪声，他便背着我向河边跑，见河水浅，就找了几个战士，一起抬着我，淌水过了河，并找到团部医生给我打针服药，使我的病很快就好了。
　　 刘指导员和同志们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使我深深地感受到了革命战友之间的那种生死友情，令我终身难忘。
　　
　　 十二章孟良崮战役中的二、三事
　　
　　 1947年5月14日，孟良崮战役展开了，于5月16日结束，历时两天，全歼蒋军五大主力之一，国民党军王牌整编七十四师，击毙师长张灵甫。这是解放战争中著名的一次战役。
　　 1947年5至6月间，国民党军大举向解放区疯狂进攻，用八十个师的兵力，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我所在的山东八路军九师，属鲁中军区部队，孟良崮处在沂蒙山区中段，海拔1000多米，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根据地。5月11日接到任务前，我们还在鲁山下（即孟良崮山下），与前来慰问部队的老乡一起联欢，大伙唱歌、扭秧歌，沉浸在军民鱼水情的欢乐中。5月11日下午我部就向东北方向昌淮地区进军，每天六十华里，第三天下午3点左右，淄河沙坝召开大会，团政委讲话很严肃，他要求我们停止向东北方向前进，调头向西南方向，以两路纵队急行军（沂蒙山区是羊肠小道），淌水过河时，不打绑脚，天拂晓前投入战斗。战士们不能想象老根据地会变成战场，心里还想着两天前军民联欢情景，对折回头赶路不理解，以为团政委是在讲笑话。
　　 我们在下午4点出发，以每小时18华里的速度，行军到14日凌晨两点多钟。在大树林里休息、喝水、吃干粮。休息时，不许喧哗，不许有光亮，吸烟都不行。短暂休息后，行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部队进入了战备状态。
　　 4点钟，团部侦察员向团长报告敌情，发现垛庄东北山头上，只驻有七二四师的一个旅，因为垛庄有一条经临沂，过蒙阴，到济南的主要公路，所以，敌人在垛庄建有一个大兵站。团长命令三营攻打山上据点，拿下敌旅部；一、二营插入敌腹部，山下西南面的垛庄兵站，由华野一纵队攻打。敌师长张灵甫居高临下，占据着孟良崮，没料到我们从他的屁股后面下手，抄了他的退路。
　　 快5点钟，我们三营爬上了山头，敌人还没发觉，我们出奇不意地向敌人据点，投下了一个大炸药包。一声巨响，敌据点被炸开了一个突破口，四连的勇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敌阵。酣睡的敌人顿时炸了营，敌副师长七拼八凑，组织了七、八十个士兵，向我们发起冲锋。四连战士冲上去，与敌人展开肉搏，不到半小时，我们就把敌人打垮了，占领了山头。这次战斗，击毙敌副师长，生俘200多名蒋军士兵，堵住了张灵甫的退路，为全歼敌七十四师创造了条件。这时，战士们才认识到，团政委不是在讲笑话。
　　 因为战斗才开始，我们三营不方便将俘掳的200多名蒋军士兵送下山，团长决定将他们分配到全团的连队去。我们连分到了十个“解放战士”。这时，天已经大亮，孟良岗上的敌人向西南山角压下来，企图夺回垛庄。敌军向我军阵地冲击时，华野八个纵队（新四军），四面压缩敌人。我军九师在敌退路的正面，用六O炮阻击敌人，不让他们冲下来。我人三排炮班班长打了十六发炮弹，没有打到敌群中，对敌人一点威胁也没起到，敌人竟然大摇大摆地向我军阵地冲来。大家很着急，大喊：“向左点，向右点！”喊也没有用，炮弹就是打不到敌群里。这时，站在炮班长傍边的“解放兵”，忍不住了，他一把扯掉国民党帽徵，一把推开班长，说：“班长，看我的！”只见他一连打了七、八炮，炮炮打在敌群中，打掉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就连山上的友邻部队也大声叫好。我们团长冲着连长喊：“郭文德，你们连的六O炮打得好，是那个战士打的，要给他记功！”郭连长回答，是“解放兵”打的，团长说：“那也要记功，论功行赏嘛。”
　　 经过一夜百多里的急行军，又在烈日下，连续厮杀了半天，同志们又渴，又饿，又疲劳，但是，同志们的战斗意志没有半点减退，虽然他们的嘴上起了水泡，也没人有半点怨言。快到12点时，敌机从临沂方向飞来，向孟良崮山头投掷给养。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天刮东北风，降落伞徐徐落在我军阵地上。营里的教导员叫大家小心隐避，防止扔的是炸弹。大约过了十余分钟，我看没什么动静，就不顾一切地向降落伞跑去。走近一看，每个降落伞下都栓着一个大柳框。我用刺刀挑开柳框盖，里面是馒头，我高兴坏了，大叫：“连长，蒋介石给我们送馒头来了！”。我又向前跑了几十米远，挑开另一个柳框，见里面有一个大铝壶，装的是开水。郭连长和营里的教导员也笑得裂开了嘴。他们一合计，同意各连和营部各抬一框馒头和水，其余30框交团部处理。郭连长怕水分不够，亲自给三个排倒水，结果，战士们都把分到的水喝完了，一框馒头还剩十八个。大家吃饱了，喝足了，精神头更高了，有说有笑，都夸蒋介石这个运输大队长懂事，做得好。正夸着，果然又从南面飞来七、八架飞机，在孟良崮山头上转了几圈后，又扔东西了。照样，降落伞又被风吹到了我们阵地的半山腰上，扔下的东西落地后，没有动静，我跑过去看个究竟。这回扔的是大箱子，上面是洋文，大家不认识。营教导员让郭连长派几个战士去查一下，防止是炸弹。结果是七九子弹和六O炮弹。这真是雪中送碳了，我们从凌晨打到中午，弹药消耗很多，这下可解决问题了。
　　 下午4点多钟，七二四师张灵甫从孟良崮山顶上向西南山下突围。我华野各部队发起总攻，四面围歼敌人，在强大的攻势下，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整编七十四师在天黑前被全歼，师长张灵甫被击毙。俘掳敌官兵近万人。在陈毅、粟裕首长的领导下，我军取得了解放战争中，重要的孟良崮战役的胜利。
　　
　　 第十三章沙土集全歼敌五十七师
　　
　　 1947年7月，我华东野战军西线兵团，在刘、邓的指挥下，参加了羊山集战役，一举歼灭敌九个半旅后，挺进鲁西南平原地带。这时国民党军队正集中兵力，对解放区实行“重点进攻”。
　　 我华野部队到鲁西南后，敌人从山东调回主力部队，妄图把我华野西线兵团消灭在鲁西南地区，如达不到此目的，也要把我军逐出鲁西南，赶到黄河北岸。我华野首长坚决执行党中央的指示，带领部队在鲁西南与敌周旋。我军穿插于敌军之间，紧张而艰苦地辗转运动，每天要行军七、八十里路，牵着敌人的鼻子转圈子。经常是一到宿营地，饭都吃不上，就顶风冒雨忙着挖工事，而工事尚未挖好，尾随之敌就赶到了。我军与敌人稍一接触，就马上转移，不与敌人硬碰，继续拖着敌人跟着我们走。鲁西南在运河以西，是个低洼地带，正逢雨季，遍地是水，大小道路全被淹没，浅处齐膝，深处齐腰，行军十分艰苦。
　　 为什么要在鲁西南与敌人转圈子呢？团政委向全团指战员讲解斗争形势，指出刘、邓大军已到达大别山，但立足未稳，我们必须在鲁西南与敌人周旋，拖住在山东的全部驻军和几个机动旅，特别是牵制住敌主力之一的新五军和整编五十七师，从侧面掩护刘、邓大军开劈大别山根据地，建立政权，直接威胁武汉和南京，好似一把尖刀，插入敌人心脏。同时，我军坚决执行党中央提出的“外线作战，将战争引向国民党统治区”的方针，在机动中，大量消灭敌人，迫使对胶东发动“重点进攻”的敌人移兵向西，粉碎敌人“重点进攻”的意图。
　　 经过团政委的政治动员后，全团指战员认清了形势，对反复辗转机动，有了深刻的认识，斗争热情更加高涨，在以后的行军中，尽管都在泥水中跋涉，双脚全泡在水中，上身被汗水和雨水湿透，大家也没有一句怨言，咬紧牙关，克服困难，与敌人周旋一个多月，倒是把敌人拖得疲惫不堪了。
　　 九月初，我军转移到巨野与荷泽之间的沙土集地区，通常，晚饭后就要行军。这天，连以上的干部都到团部开会去了，战士们议论纷纷，有的战士说：“连长去开会，可能是接受战斗任务”。八班副王文说：“我们在这里转了一个多月了，在水里泡的真够呛，我们既是陆军，又当了一个月水兵，成了水陆两用兵啦，这下可该显一下神通了！”同志们都说，应该打一个歼灭战来过过瘾了。一会儿，郭连长开会回来了，大家老远就向郭连长喊问，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郭连长把部队集合起来，问大家想不想打仗？全连战士异口同声地回答：“想打！”郭连和说：“对了，我们在这里与敌人兜圈子，转了一个多月了，把敌人拖疲的目的达到了，尾随我军的敌五十七师被我军拖得很疲惫，现在又与其他敌军脱离，分兵轻进，使我军获得了歼灭它的有利时机。首长决定把它歼灭在沙土集地区。今晚急行军，完成对敌五十七师的包围。拂晓前，我三营八连的任务是拔除沙土集西角一个村子的敌军”。听了郭连长的话，全连沸腾起来，纷纷争先恐后地向郭连长请求任务。郭连长说：“时间不早了，部队马上出发，我们负责扫除沙土集外围村庄的敌军，咱八连在前面，按一、二、三排的次序行进，进村时，一排先试探冲击，二、三排包抄。”
　　 沙土集离我连驻地有七十里，经一夜的急行军，我团在拂晓前，就到达了离敌人十里的地方隐避下来。团部派去的侦察员报告说，沙土集外围村子里都有敌驻军，敌军师部和大部份兵力住在沙土集。彭团长要求我们三营快速攻占沙土集西面的村子。我们八连向前快速猛进，七、九连随后。刚到村外，部队停下，连长命令一排先冲进去，未碰到敌人的抵抗，一个敌人也没见到，只见到敌人煮饭的火还燃烧着，我营一枪未发就占领了沙土集外围的村庄。兄弟部队也同样占领了其它处围村庄。原来，敌人得知我们准备围歼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把部队缩回到沙土集去了。
　　 天亮了，敌五十七师见已被我军团团围住，大势不好，准备向西突围。我们三营利用敌人遗弃的工事，稍加改造，严阵以待。敌人用重炮向我阵地轰击，随后用两个营的兵力向我营冲来。三营长命令，不许随便开火，把敌人放近了再打。敌人冲到离我们的工事还有二、三十米远时，营长喊：“开火！”。全营所有的武器，一齐开火，敌人被打得屁滚尿流，伤亡很惨重，在我们阵地前扔下了许多尸体。以后，敌人又轮翻几次攻击我阵地，都以惨败收场。敌人被打怕了，只好用大炮向我阵地轰击。
　　 团部召集各营开会，三营副带着一个通讯员，冒着敌人的炮火前去开会，我们在工事里，看着他们跳跃着前进，突然，敌人的一发炮弹在他们身边炸响了，通讯员被炸得血肉横飞，当场就牺牲了，营副被炸断一条脚，昏了过去。我跑过去，大声呼叫了一阵，他才醒来，见我在哭，说：“哭什么？打仗少不了有流血牺牲”。我把他背回工事里，卫生员过来给他包扎伤脚。正在这时，华野六纵的战友们来接我们三营的阵地，把我们换到沙土集正南面，准备晚上一举拿下来。
　　 根据侦察报告，敌人企图从南或西南方向突围，上级决定先让三纵队在东、北两面打响，让敌人从南面逃跑，六、八纵队再将其歼灭于野外，以减少攻坚的伤亡。
　　 当三纵队攻破敌阵地并向纵深发展时，敌人竟无突围的迹象。于是我们六、八纵队一涌而上，只用了四个小时，就干净、彻底地消灭了国民党整编五十七师，无一漏网。
　　 沙土集战斗结束后，三、六、八纵队活捉了许多俘掳，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马匹和车辆。但是，在被击毙的尸体中，经敌副官逐一查证，均未发现敌师长段霖茂。各参战部队都肯定，未发现有突围外逃的敌人。军首长分析，段霖茂一定在俘掳群里。指示让各参战部队抽调政工人员，一定要把敌师长段霖茂找出来。
　　 清查人员由八纵二十三师政治部宣传科长带队，当时我是宣传干事，也参加了清查工作。我们分成三人一组，去找俘掳谈话，清查工作进展不大。于时，想了一办法，开饭时，将俘掳集中带到一个院子里，让俘掳每人领一个碗，装汤，一双筷子，穿三个馒头，自找一个地方吃饭。我们发现，有一个年纪较大的俘掳兵，领了两个碗，两双筷子，盛了两碗汤，穿了五个馒头，分给一个穿着士兵服装，帽沿拉得很低的俘掳吃。我们把老俘掳兵叫到一边，问他是谁？老俘掳兵说他是马夫。又问，给谁送的饭？马夫说那人是事务长，因为生了病，所以给他端饭。我们三人来到那人身后，其中一个干事大喊一声：“段霖茂”。那人猛抬头，立即又把头低下去，什么也不说。
　　 我们再次做老马夫的工作，继续对他进行政策教育，说明我军打仗是为了穷苦的老伯姓。经过详细询问，得知他是安徽农民，前年被抓壮丁，家中有妻儿，想回家。我们向他说明，我军优待俘掳的政策，想回家可发给路费。我再次问他，那人是不是段师长？他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把姓段的叫来，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事务长，叫张某某（我记不清了）。我拿了一张段本人的照片给他看，他一看照，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惊慌起来。故作镇静地说：“你们知道我是段霖茂，何必多问！”我问他，还有什么说的？他摆出师架子说：“那我就说，第一，你们对我的人格不能污辱；第二，对我下面的弟兄们的私有财产不能侵犯；第三，对我弟兄们生活上要保证供给……”宣传干事回答得很干脆：“段先生，你听着，现在你是我军的俘掳，你无权发号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从建军起，就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点你不用担心。”下午，师政治部找段霖茂谈话时，段问，上午和他谈话的是什么人。师政治部主任说，是一位普通的解放军战士。
　　 沙土集获大捷，野战军首长给予高度评价。粟裕副司令员说：“沙土集大捷，使山东战场形势起了变化，敌人重点进攻山东的企图破产了，国民党从此很被动，我人民解放军转为主动。”
　　 之后，我们怀着胜利的喜悦，继续寻找战机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我们横穿陇海铁路，向豫皖苏地区横扫敌占区，有力地威胁开封、郑州，把战争的烽火引向了蒋管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