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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那些年 那些人 ——能法儿


作者:黄河北岸的白杨 布衣,236.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542发表时间:2014-11-07 21:41:54
摘要:一个最普通的农村生产队仓库保管员,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多拿过生产队的一粒粮食,成为令大家信服的人。


   有一群人一直在我心里躁动,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有时候把他们一个个从心里叫出来,听他们说一说老家的那些人和事,听他们道一道喜怒哀乐,我的心感觉和故乡更近了,这是割不断的乡情乡音——他们就在我心里,也在我们的生活里活生生的存在着。
   “能法儿”,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们村里的人之所以给他起绰号叫他“能法儿”,是因为他很聪明,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在他眼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他所说的事不是需要人际关系去办的事,而是在农村生产队的时代,那些日常生产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事,例如别人用普通工具根本不能办到,但他用其他工具就能办到。
   “能法儿”老伯如果还活着,应该是百岁老人了。
   老人不认字,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是他竟然当了我们生产队的保管,负责保管粮食仓库。
   在那个粮食奇少,一年有半年吃野菜、吃红薯干的年代里,生产队仓库里的粮食是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的东西。夏季产了多少斤小麦,秋季产了多少斤玉米、绿豆、谷子等,在入库的时候生产队的所有的社员们都在心里记着呢。每年该分粮食的时候,每一家按工分分到了多少粮食,仓库里还应该剩多少粮食,每个社员也都在心里记着呢。
   生产队长让一个不认字、连洋码字都不认识的人去做仓库保管,咋记账?万一要是出了差错咋办?那可是一个生产队一二百号人都惦记的养命的粮食啊!可是能法儿老伯却有自己的记账办法。他用木棍锯了很多像五分钱硬币那样大小的圆木片,打磨的光光溜溜,又让村里的木匠师傅给刷了红色和绿色两种颜色的油漆,他又让村里的小学老师在每一个红色的圆木片上写上一个“千”字,在绿色的圆木片上写上“百”字。能法儿老伯说他不识字,但是认识颜色,他记着红色的一个木片代表一千斤,绿色的木片一个代表一百斤,他让在木片上写字,是给社员们看的。然后他又去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找了几个罐头瓶子,每次生产队的粮食晒干扬净入库的时候,他都会每入库一千斤他就往罐头瓶里放一个红色的木片,不够一千斤了,每够一百斤就往罐头瓶子里放一个绿色的木片。余下的零头,每够十斤,他就往罐头瓶里放一个杏核那么大的石子,再余下的不够十斤的零头,每一斤他会往空罐头瓶里放一个该种粮食的粮食籽。例如小麦入库了五千八百四十六斤,那么他的罐头瓶里就是五个红色木片、八个绿色木片、四个小石子,六个麦粒。他会把按入库的粮食斤两,核对好记账物品放进去后,把瓶子口用一层塑料布封好,放在粮食的上边。
   生产队的社员们都知道他的记账方法,所以大家只要看到瓶子里有啥东西,就知道还剩多少粮食。他的账从来也没错过,每年到了年底仓库里清点粮食,他记的账和实物相差都不超过五斤,并且实物肯定都比记的账多几斤,那么多年没有任何一个社员对能法儿老伯的保管提出过意见。
   有一年秋季下连阴雨,收的黄豆晒不干了,眼看着堆在打谷场里就要生芽,生产队长决定先入库,等以后天晴了再搬出去晒干。对这个决定能法儿老伯犯愁了,黄豆堆在仓库里,也会慢慢的干燥,干燥了斤两就少了,可是还不敢确定能少多少斤。但是不管少多少斤,肯定是入库的斤数比出库晾晒的斤数多,到那时自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能法儿老伯等湿黄豆入库以后,自己回家偷偷把每天下一个蛋的老母鸡卖了,老母鸡才卖了三块多钱。他拿着钱去供销社买了一把锁,回来后他把仓库门挂了两把锁,原来锁库门的那把锁的钥匙自己拿着,新增加的这把锁的钥匙交给了生产队长。他对队长说湿黄豆在晒干以前,要是进仓库就得咱俩一起进,要不然我说不清楚湿黄豆少的斤两哪里去了。
   老母鸡卖了,锁加上了,太阳落山时鸡该进窝了,老伴发现少了那个最能下蛋的老母鸡。那可是一家人的油盐酱醋的钱罐子啊,老伴找到了天黑也没找到老母鸡,能法儿老伯不忍心再让老伴找下去了,就对她说把鸡卖了,买了把锁去锁仓库的门了。老伴听能法儿老伯这么一说,顺手抄起一个扫把劈头盖脸的打了过去。能法儿老伯不躲不闪,更没有还手,他知道那个母鸡对家里的重要。但是他认为自己的名声比老母鸡更重要,队长能让他这个不识字的人去管仓库当保管,那是自己的名声好,如果因为湿黄豆再次出库晾晒时斤两少了,让社员们指着鼻子说三道四,自己的脸往哪里搁?
   能法儿老伯清廉了大半生,管了一个生产队的粮食,自己一个籽也没多吃过,可是在六十年代初,他也犯了一次错误。那年春天,他的儿媳妇给他家添了个孙子,这让能法儿老伯一家高兴的不得了,这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能法儿老伯的嘴笑得都合不拢了。可是孩子生下几天以后,老伴对他说,儿媳妇没奶水,孙子整天饿得哇哇哇直哭。能法儿老伯看着碗里的半碗野菜汤,再看看手里拿的掺了一多半野菜的窝头,蹲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了。是啊,青黄不接的春天,粮食早就没多少了,还能拿啥好东西给儿媳妇吃?儿媳妇吃不饱,咋会有奶水让大孙子吃?老伴看他头低到裤裆里也不说话,就问他能不能向队里借几斤谷子碾成小米,不给大人吃,给小孩儿熬点米汤也不能让孙子饿得哭啊。能法儿知道队里的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那都是留着当种子的,生产队长都不敢答应借给任何人粮食。可是看着哇哇直哭的孙子,能法儿心里真的做难了。借吧,生产队长肯定不同意,不借吧,孙子没奶吃,整天哇哇哭,大人心里也不好受。又停了一天,老伴看能法儿还是没借来粮食,就对能法儿说你去借不借?你当了十几年的保管,一个粮食籽也没多拿过一个,现在孙子饿得哇哇哭,叫你去给队里借粮食你都不去,又不是让你白占便宜白拿粮食,咱就是借几斤,够给孙子熬点稠米汤就行了,你说要你这个人还有啥用?说完对能法儿又是一顿笤帚疙瘩。
   听着孙子哇哇哇的哭声,听着老伴不停地数落,能法儿夺过了笤帚说我去借。说完就去了队长家。队长家也在吃饭,能法儿看着队长碗里的稀野菜汤和同样掺了一多半野菜的窝头,还有队长家里那两个半大的小子,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也是端着野菜汤和野菜窝头,啥也没说就回家了。回到家里老伴一问结果,又是一顿数落,孙子的哭声又传了过来。能法儿是在没办法了,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出了家门。他踯躅在街里,回家吧,听着孙子饥饿的哭声揪心,听着老伴为借粮食的絮叨也烦心。不回去吧,看着队长家的饭碗里的稀菜汤也实在张不开嘴。一直到吃过饭生产队的社员们都开始下地干活了,他还没有拿定主意。老伴看他去借粮食一直不回家,还以为他已经给队长说好了,自己去仓库里拿粮食了呢。可是当她走到街里,看到能法儿在街里游荡,粮食也没借上,这气就不打一处来,拉回家里又是一顿数落。孙子饥饿的哭声再次传来,能法儿叹了口气,扭头出了家门。
   他来到仓库里,看着仅剩了不到五十斤的谷子,那是留的种子啊,那可是一个生产队这一年的希望啊。他抓起一把谷子看了看又放下了,再抓起来看看再放下,可是似乎又听到了孙子饥饿的哭声。他狠了狠心,拿起秤杆称了十斤谷子,然后像做罪一样分成三份,又分了三次才拿回家里。最后一次拿回家以后,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他说当贼真难啊。老伴抓着金黄的小米说谁是贼啊?咱是借的,又不是偷的,等咱有了咱就还上,一个籽也不少队里,咋就是做贼了?能法儿叹着气说,哎,你不知道啊,我这就是做贼,我管着队里的粮食呢,我家里没吃的了,我就去拿。我去拿粮食还不敢对任何人说,我拿着队里仓库的钥匙,我就自己把粮食拿回家了,这不是做贼是干啥?
   谷子有了,孙子喝上了米汤不哭了,可是这块心病能法儿落下了。春天里每次生产队长开仓拿种子去播种,能法儿心里都一哆嗦,他怕万一自己拿的十斤谷子被发现了,那就是死也说不清楚了。
   一直到了秋天这事也没被队长发现,秋天队里分粮食,能法儿把自己家的粮食扛回家后,啥话都不说,先拿秤杆称了十一斤谷子,然后就要往仓库里送。老伴看着能法儿这么做生气了,她说你春天里借了十斤,咋还十一斤啊,这一斤咋说?能法儿说多这一斤是还的我的良心,我那是借粮吗?我那是偷,我这大半年里日子咋过的?半夜我都会惊醒了,就是那十斤粮食。这大半年里没人问我,我已经够担心了,万一要是有人问我咋少了十斤,我就是死也说不清啊,现在有粮食了,我得还上,多这一斤是这大半年的利息,是买的我的安心,我能睡个好觉了。
   老伴说那你也不能这大白天的去送啊,万一叫别人看到了你扛着粮食进仓库,人家还纳闷呢,你咋把自己的粮食往仓库里送?是不是做啥亏心事了?我看你咋说。能法儿不吱声了,是啊,万一要是让那些多嘴多舌的人看到了,还不知道咋说呢。晚上吃过晚饭,能法儿偷偷的把那十一斤谷子还到了仓库里。回到家里后,他长长的出了口气说,今儿个我能睡个好觉了,我安心了。
   后来到了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生产队解散了,他的这个保管职务自行离职。几年后,他和原来的队长在一起聊天时,他很坦白的说,当初自己为了孙子能活命,曾经偷偷的借过队里的十斤谷子,不过秋后又还了十一斤。这事谁都不知道,现在说出来是想心里更轻松一些,因为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任何亏心的事。队长笑了笑说别以为自己做的事别人都不知道,天知、地知、自己知道,还有我这个队长也知道。只不过看你能法儿当了几十年保管一两粮食也没出过差错,我就不说了,你想啊,就那么几十斤谷子当种子使,你一下拿走了十斤,太明显了。我也知道就冲你的人品,你绝对会还上,不会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算了,不过我没想到你还多还了一斤。
   能法儿说,多还一斤换来的是我的安心,不是自己的东西拿到手里,睡觉都睡不好,要不是我把那十斤谷子还上,我恐怕自己也得把自己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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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者描写了一个叫“能法儿”的人,虽然没有文化,却管理着生产队里的仓库,他用最原始的计数方法,计量着仓库的粮食数量,倒也相差无几,成为大家信赖的保管员。在饿肚子的年代,他也曾偷偷“借”过生产队里的粮食,不过,却以多出一斤的数量偷偷归还了回去。文章描写了一位诚实、中肯、叫真而令人佩服的人。拜读。【编辑:紫气东方】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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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紫气东方        2014-11-07 21:42:20
  文章描写事件细节细腻、人物刻画逼真,情节扣人心弦。欣赏,问好。
紫</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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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文友:黄河北岸的白杨        2014-11-07 22:05:14
  谢谢紫气东方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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