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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指间】月光不温柔(散文)


作者:吃嘴猫猫 童生,781.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426发表时间:2016-07-14 16:25:19
摘要:这个时候,月亮就挂在窗子外头,高高在上,大且圆。苍穹浩渺,树影婆娑,皎洁的月光忽闪着,仿佛夜的眼睛……

【指间】月光不温柔(散文) 这个时候,月亮就挂在窗子外头,高高在上,大且圆。它是夜的眼睛……
   等我躺下,那月亮就挂到窗棂上了,似乎一伸手,就能抚摸到它以及它上面那棵桂树虬曲的枝桠,还可以和树下寂寞千年的吴刚倾心畅谈,醉饮一场。
   但是我不能惊动它,我怕我任何些微的动静会令它落荒而逃。那样,没有了月光抚慰的病房里,我的老母亲如何能安稳入睡?病床上的她,蜷曲着身子,像孤岛上一叶小小的搁浅的扁舟。
   月光给她盖上一层薄被,我的目光则被月光牵引。我穿越月光,到达一个久远的我几乎从未想起的时空。那儿,清晰地如同一片白昼。
  
   1
   生产队分了红薯,村人们担着箩筐,扛着布袋聚拢在会计跟前。他们或大声吆喝,或陪着笑脸,都想赶在大雨到来之前把自家的那份运回去。
   在这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们中间,我母亲也挤在里面。当会计翻出记账本,另一个人站在小山一般的红薯堆前拉开架势开始称重的时候,我母亲立即被挤到了人群外面。一起被挤出来的,还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我。
   我被那些粗壮的比石头还坚硬的胳膊肩膀们挤得哇哇大哭,但母亲顾不得我的哭声。她直接用巴掌将我的哭嚎打得七零八落,然后将我像放一苗白菜一样放在一旁,又毫不犹豫地向人群挤去。
   如果我的大哥不去当兵,那么高中毕业的他起码也能做个生产队的会计。如果大哥做了生产队的会计,那么母亲就不用拼了全力和那些男人们挤来挤去。即使大哥当不上会计,那也可以由他代替母亲去挤属于我们家的那份红薯。可惜忠孝不能两全,在部队当兵的大哥没法替母亲去挤。不是男人的母亲纵然使出了满劲,还是被男人们轻而易举地挤出圈外,像被潮水抛弃在沙滩上的一条小鱼。
   被挤出圈外的母亲灰头土脸,大襟布衫上缀得结实的扣门儿也被扯掉了一半不知所终。一样灰头土脸的,还有母亲脚上的布鞋。布鞋是母亲纳的千层底,方口的黑色鞋面上沾满了别人踩上去留下来的泥污。母亲顾不得这些,她此刻只想着我们家的几十斤红薯,那是我们赖以渡过漫漫长冬的仅次于粮食的粮食。当母亲连着三次的努力也没能挤进那道牢固的人墙后,她终于气馁,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一个一个挑了红薯或扛了红薯的人从人墙里出来,再兴高采烈地从她面前经过。母亲喃喃地骂着,将两只箩筐归置到一起,然后将我抱在怀里,焦灼地看看天,再看看那堵依然里三层外三层的圆形的人墙。因为饿,我忘记了屁股上刚挨过的两巴掌,又咧开嘴巴大哭起来。母亲这次没有再拿巴掌堵住我的哭声,而是耐住性子轻声细语地哄我。尽管她的安慰完全心不在焉,但依然奏效。我停止了干嚎,静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母亲正在灶台旁忙碌,散乱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被她用手指梳到耳后,于是露出好看圆润的脸颊。而她脸上一直都有的微笑,更加增添了她的美丽。母亲忙而不乱,她退出灶膛里的余火,然后将塞在锅沿上的长长的布条拉出来。在随之升起来的蒸汽中,她略微弯腰,双手用力,揭开沉重的铁制的笼盖。蒸气立即一拥而出,将母亲的身影笼罩在乳白的袅袅当中。与此同时,馒头的香味儿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篦子上整齐地排列着雪白的馒头,那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纯麦面的馒头,它们一个个跳跃着,像调皮的娃娃,往我的怀里蹦过来。我迫不及待,感觉不到刚出锅馒头的炽热,捧起它就往嘴里送去……
   就在我即将吃到馒头的那一刻,母亲将我摇醒了。沮丧、愤怒,加上没睡醒的迷糊和咕咕乱叫的肚子,我眼睛一闭,嘴巴紧撇,张嘴欲哭。母亲及时地往我手里塞进一个东西。是什么?浑圆的,长长的,似乎还有泥巴的湿润。我立即闭嘴,好奇地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小红薯,浅红的皮儿,细长的个儿,乖乖地躺在我的手心里。虽然它远比不上馒头的诱惑力大,但眼前实实在在的食物却能够让我不再饥肠辘辘。我立即送它入口,“咔嚓”一声脆响,母亲擦得干干净净的红薯被我咬掉一小块,虽然生红薯的腥味儿和坚硬让我咀嚼起来不那么畅快,但从我嘴角冒出的白沫儿已足以说明它对我产生的作用。
   原先拥挤的人群已经不见了。他们在我睡着的时候,肩挑手扛分完了场上那堆小山一般的红薯,然后从我的梦中消失了。没有消失的除了我与母亲,就是一小堆最后分给我家的那份红薯。也许有三十斤,也许有五十斤,也许能再多一些。很多年后,关于这些红薯的斤数,母亲总是容易在这两个数字上徘徊。她唯一记得清的,是中途把两箩筐的红薯放在一个里,把我放在了另一个箩筐里。
   带着土腥味的红薯平缓了我的情绪,我啃着它,渐渐从迷糊中清醒过来。那圈偌大的混乱的人墙早已不见,那堆成山一样的红薯也已不见。空旷的打麦场上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再就是脚边分给我们家的那一小堆红薯,还有在风里垂头丧气的荒草。天上大团大团的黑云已经压到了我们头顶,隐隐有隆隆的雷声传来,一场雨在所难免。母亲正把红薯往箩筐里装,她那么努力地想给家里分点好的红薯,结果却是其他人挑剩下的最次的红薯。看看母亲正往箩筐里放的那些红薯吧,少有完整的浑圆的大个儿的,不是被鐝头刨得带伤的,就是长得疙疙瘩瘩的,再或者就是细小的身子拖着长长的尾巴。这样的红薯,不是经不起长时间窖藏,就是吃起来满嘴的渣,不面也不甜。可那又怎么样呢?当人们连自己的生计都无法维持的时候,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和好心去考虑别人。母亲虽然对这些红薯并不满意,但她除了接受现实,没有第二个选择。而且老天爷连抱怨的机会也没有给她,当她头也不抬地将不知道是三十斤或者五十斤的红薯拾到两个箩筐里的时候,已经有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落下来,狠狠地砸在箩筐里的红薯上,以及母亲的背上和我的头上。
   母亲担起箩筐,我拽着母亲的衣裳襟儿,趔趔趄趄地往家走。如果不是我,这几十斤的红薯对尚且年轻的母亲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我,成了母亲的累赘。挑着担子的母亲本来可以健步如飞,但我小小的步子无论如何也迈不开太大的距离,何况我还因为头皮被雨点打得生疼而咧着嘴嚎,雨水混合泪水影响我的视线,我拽着母亲衣襟的手顾不上擦拭,脚下的步子就愈加乱了章法,走得跌跌撞撞。终于,我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额头毫不客气地磕在一块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我尖利的哭喊像一把刀子,刺在瓢泼的雨里,与天上的闪电相互呼应。
   母亲吓坏了。与我相比,红薯算什么?她扔了箩筐,一把抱我起来,就往家的方向跑。红薯怎么办呢?那是我们家整整一个冬天仅次于粮食的粮食呀!红薯面、红薯干、红薯片是占据我们家一日三餐的重要成分。我不记得当时我几岁了,母亲有时候说是三岁,有时候又说是五岁。但我却牢牢地记得,当母亲抱起我抬腿欲走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却一边继续使劲哭,一边指着箩筐里的红薯,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红薯——红薯——”也许,在我懵懂无知的心灵里,潜意识里却懂得,与我额头血流如注的伤口相比,那几十斤红薯的意义抵得上它无数倍。血流一会儿自然就止住了,伤口结了痂迟早会好的,但是红薯若是丢了,我们一家的冬天就不好过了。
   母亲不能保证将我送回家,再回来担这些红薯的时候,红薯还会乖乖地等在原地。红薯没有脚,但完全可能被路过的有脚的顺便带走。那个年月,谁的肚子是饱着的呢?即使吃完一碗饭,都恨不得把碗舔干净。小孩子吃块馍,如果没有及时用手接着敢把馍渣掉在地上,大人会立即用巴掌招呼他的屁股。何况这不是三十斤就是五十斤的红薯呢?母亲没有权利因为我放弃它们。家里还有哥和姐呢,他们早起上学的书包里,红薯就是他们的早饭。没有了这三十或五十斤的红薯,哥和姐的早饭就没有了着落。所以,在我含糊不清的“红薯红薯”的提醒下,理智重又回到母亲身上。她放下我,弯腰掂起一个箩筐,把里面的红薯全部倒在另一个箩筐里。然后,将我抱起放在另一个箩筐里。放着我的这个箩筐,除了我之外,还有少部分另一个箩筐放不下而滚落出来的红薯,母亲也一一捡了起来,放在坐在箩筐里的我的怀里、脚边,然后,一躬腰挑起担子,吃力地在雨中,在湿滑的路上往家走去。
   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里,伤心成雨,铺天盖地……
  
   2
   如果用黑白版和彩色版来假设两种人生,母亲选择的是黑白版的。其实,母亲完全有机会选择另一种人生。但真正永久不褪色,且最震撼人心的,还是最单纯最干净的黑白二色。
   母亲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姐姐十四岁去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弟弟肩负着家族振兴的希望上了学堂。姥姥是小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田里的地,圈里的牛,需要母亲和姥爷一起分担。因此,完小毕业的母亲彻底毕业了。下地,放牛,是母亲每天必做的功课;日头,月亮,是母亲每天最亲密的伙伴。读过书的母亲虽然和别的姑娘们一样早出晚归当农民,但原本就长得高挑漂亮的她因了读书的滋养,即使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也一样掩饰不住自內而外散发出来的美丽。
   在老宅如今母亲依然独居的墙上,镜框里镶着由六张单独的照片拼成的全家福。全家福里,父亲风华正茂,母亲笑魇如花。父亲去世后,生前他一直上锁的最珍爱的影集由母亲继续保管。我得以从母亲保管的相册里看见他们过去的岁月,其中,一张母亲与女伴的合影让我大为惊叹。那是怎样的一种美?黑白二色,清秀清纯,端庄可人,辫子又粗又长搭在前胸,脸庞圆润如玉,眉目生动传情,嘴角微翘带笑。我想不通,那个苦不堪言的年代和荒芜贫瘠的山水是如何生养出如此灵秀美丽的女子,像刚沐浴的圆月,如才出水的芙蓉,难怪只看过一眼的父亲便再难忘记。
   透过黑白二色的照片,我分明看见,豆蔻年华的母亲面含羞涩,和父亲站在村头的路口。母亲上山放牛归来,父亲公社下班回家。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钢笔送给母亲,让母亲不要就此放弃了学习。父亲的礼物让不谙世事的母亲惊慌失措,但心底里对父亲产生的好感令她的手不受大脑的指挥。本子和笔像燃烧的火,烧红了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的脸颊。母亲含羞而逃,她的背影停留在了父亲的目光里。尽管他们同住在这个叫苏村的村子,且在这之前,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婚约。但婚前的相处仅此一次,短短一瞬,却已跳出常规,不合世俗。父亲的大胆使得母亲连着几天都脸红心跳,再遇见父亲便远远躲开,直到婚后成为一名妻子父亲的女人。
   我曾经问过母亲那作为定情信物的本子和笔的下落。母亲的回答令我大跌眼镜,“谁知道哪里去了呢?我把它塞在枕头下,后来不见了,大概是你舅拿走了吧。他正上学,用得着。”我不知道母亲在不见了父亲送的本子和笔后,有没有着急或者懊恼,有没有四处悄悄找寻过。我问过母亲,母亲却说太久远的东西哪儿能记得住,还说那时候忙着放牛种地填饱肚子,要那本子和笔做什么用呢?
   但我却知道,完小毕业的母亲除了识文断字,还很有思想。当母亲面临人生选择的十字路口,她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做了决断,甚至没有和在家里一言九鼎的父亲商量一声。
   时光迅疾后退,高悬在夜空的月亮,映照在1959年11月洛阳一家修车厂女工宿舍的窗棂上,窗户下的单人床上,我母亲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作为职工家属,母亲被安置在县城被服厂工作。母亲因年轻能干又读过书,很快成为厂里的骨干被推荐到洛阳进行汽修专业培训。当风尘仆仆的母亲经过整整一天的长途跋涉,到达位于洛阳郊区的那家汽修厂时,已是傍晚。递交介绍信简单交接后,母亲被安置在这间宿舍里。
   城里的月亮没有山里的明媚,似乎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纱,寒气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身在异乡的母亲睡不着,不是因为寒冷的侵袭,而是因为家的牵绊。家里有年迈的老娘,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儿。当月亮迈开尖尖的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窗棂,黑暗便统治了寒夜。母亲从梦中惊醒,忽的翻身坐起。醒来的母亲很快明白自己身处哪里,干冷空洞的空气并不能平复她的情绪。母亲放心不下从未离开过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大哥。刚满一岁的大哥还未断奶,匆忙将他丢给姥姥和大姨照顾,这个寒冷的冬天能不能适应?而且,大集体吃食堂的环境,没有奶吃的大哥怎么养活?醒来的母亲觉得自己的乳房涨得生疼不敢触碰,黑暗里她拉开床边的灯绳,看到身子一侧的床单上亮亮的约莫碗口大的一摊乳汁。漫漫冬夜并不能阻止乳汁的产生。仍旧在嘀嗒落下的乳汁,本该是被大哥吮吸进肚子的口粮,却兀自成了母亲的眼泪,滴落在异乡冰冷的床上。
   不知道是那滩滴落的乳汁刺痛了母亲的神经,还是异乡的孤独让母亲无法冷静,总之,天未放亮,母亲就背着行李卷走出了汽修厂的大门。她放弃了培训的机会,决定回家,立即就走,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多年后我问母亲,难道真的就没考虑这样做的结果?母亲的答案简单至极:“大不了回去继续当农民,怕啥?但是没奶吃的娃可折腾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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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寄明月思故乡。当一个梦醒来时,母亲正在灶台旁忙碌,散乱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被她用手指梳到耳后,于是露出好看圆润的脸颊。而她脸上一直都有的微笑,更加增添了她的美丽。一行行饱含深情的文字、一句句充满感激的话语,将母亲的情怀收纳在自我的印记中。淳朴温馨的乡村生活气息,生动感人的人物描写,优柔旖旎的散文意境,准确凝练的语言,史诗性的文笔,共同筑起了作家作品的美学大厦。遥祝作者再获丰收,欣赏佳作。【编辑:康子】 【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1607180010】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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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郭永涤        2016-07-14 18:16:00
  深沉,浓郁,蕴藉,挥不去化不开亲不够的反哺恋母情结深刻感人。惠作用墨如泼浓笔重抹母亲含辛茹苦一生,将一个坚强不屈朴实能干性情开朗的乡村女人可爱长者形象推至读者目前,让人不胜唏嘘,更无尽孺慕!月亮不温柔,却以其清晰地如同一片白昼的光辉呵护着大地,一如将自己的一切所有献给家庭、丈夫、儿女的伟大母亲,生活的秣厉,早已将一个温柔女人的温柔掳去,艰难时世,不似温柔胜似温柔。感谢作者为我们送来的又一道阅读盛宴,指间感谢有你,文学感谢有你。
副高职称,著述多部。
回复1 楼        文友:吃嘴猫猫        2016-07-15 09:22:54
  谢老师的准确点评。一直想突破自身原有的桎梏,让笔下的生活厚重一些,只是这些尝试是否有效,尚有待老师和读者的指点指正。
2 楼        文友:郭永涤        2016-07-15 21:48:15
  艺无止境,贵在创新。大作命题立意表现手法语言修辞均属上乘,有较强的可读性艺术性。祝贺先生创作进入新起点,新境界,取得新突破,新成就。
副高职称,著述多部。
回复2 楼        文友:吃嘴猫猫        2016-07-18 14:50:04
  谢老师鼓励,心中对此文一直忐忑,不知是否能得到老师的肯定,追求散文的厚重大气,有一直受个人水平及视野的制约。老师的鼓励,将成为我学习与写字的不竭动力!
3 楼        文友:宏声        2016-07-21 21:25:17
  拜读该作看到远方老师深厚的文学功底,佳作生辉,宏声为远方的老师发出一个又一个赞声。我会常常读远方老师这样的优秀作品,在写作路上拜师,在江山文学路上阔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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