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去吴哥窟的，看看蒋勋笔下的《吴哥之美》。无奈，2017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无论如何赶不回来过春节。为了去吴哥窟，我计划半年，做了充足准备，时间的不凑巧，不得已忍痛割爱。
　　 我的旅行不盲目，去之前查阅资料，对所去之地之景了解一番。柬埔寨之旅不能成行，我前期所有准备搁浅。凑巧，那一段时间工作和生活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再顾及旅行的事情。“一放假就走，无论去哪里。”我对姐说，“斯里兰卡、马尔代夫、普吉岛……一切随你。”
　　 就这样，姐选择巴厘岛，一切事宜她安排。旅行前该做的功课没有完成，放假当天，提着行李登上印尼鹰航空飞机。
　　 早有耳闻巴厘岛，明星们，身边年轻情侣们，蜜月婚庆选择这块岛屿。在我贫瘠的知识结构里，巴厘岛是一座由细软沙滩，碧蓝大海，洁白婚纱构建的迷人岛屿。后来，当我和我的印尼华人导游阿冰，提及我对巴厘岛初级印象的时候，竟然把这个中年男子逗得哈哈大笑。
　　 真的，巴厘岛颠覆了我的想象。
　　 摩托车和汽车抢行的狭窄街道，高大的棕榈树；临街而立雕花寺庙，大大小小，一座又一座；印尼人家、小超市、学校……一条公路蜿蜒伸向远方，路面和隔离带粗糙，巴厘岛2013年修建的第一条高速公路，放眼望去，不及北京二环三环宽阔。虽然竣工，但恰似未完成的作品。
　　 印尼发展之缓慢，城市之落后，无论如何与印象中的巴厘岛相差万里。巴厘岛和同属于东南亚国家的越南很有相似之处。高不过两层房屋建筑；疾速而驶，在汽车间任意穿梭的摩托车；我恍惚置身于七年前的越南了。我去过的东南亚国家不多，像马来西亚，像越南。虽然这些地区缓慢发展，但是为什么吸引众多各色人种纷纷涌入呢？是迷人海滩，是明星效应，还是别的什么？
　　 我住在库塔，街边很多卖饮料、食物、小商品的小店，冷清得很。偶有一两个人买些果饮，匆匆而去。小店门面像北京街头早点摊铺。没有大商场，都是一个个小超市。在印尼，大超市华人开办，小超市都是本地人。大商场在洋人街，我住的希尔顿花园酒店附近。很大的商场，其实是给外国人开的，专供回国的人买些纪念品。因此，那里除了刷卡，使用印尼盾，还可以使用人民币。在巴厘岛，可以使用人民币的地方极少。是雨夜。狭窄的洋人街灯火辉煌的，一个繁华拥挤的闹市区。
　　 热闹的还有乌布传统市场。它坐落在乌布皇宫对面。一条街。不知是不是我走得不够深远，还是不景气，小街退化掉。据说，乌布传统市场是巴厘岛最具文化气息的艺术重镇，临街有乡间美景，舒适怡人的咖啡厅，知名博物馆美术馆。在我想象里，应该是天津意大利街浪漫的样子吧。不大的小商品市场一条街。无论乌布传统市场怎样退化掉，要来，要看。街道人来人往，各色人种在窄巷子里穿梭。印尼人不停用生硬的中文招呼游客，或者在店铺中间闲坐，有一搭无一搭的样子。低价，接地气的商品房顶挂着，门前摆着。商品种类繁多颇有异国特色。木质雕刻、精致竹篮、裸背长裙、围巾、绘画……浓艳的色调点缀狭窄街道。绘画带着本民族特色——鸡蛋花，印尼女人和我解读不出的抽象画。在印尼可以砍价的市场极少，这里可以。乌布传统市场再怎么失去以前的味道，商品仍然具有印尼地方特色的。
　　 如果用一个词语形容印尼：慢慢来。
　　 真是慢。超市购物，与国内诺大超市的人流相比，三四个人排队结账不算什么。收银员不急，慢慢来，不多的商品，一个顾客至少五六分钟方可结账。阿冰说，这里的工作节奏不能和中国比，收银员刷刷刷结账的镜头，你是无论如何见不到的。一天工作八个小时，结二十个人的账是八个小时，结十个人也是八小时，急什么？慢慢来。说完，他呵呵地笑了。
　　 阿冰是印尼第四代华裔，个子不高，皮肤棕色，热带雨林气候的滋润，皮肤光洁油亮。他的眼睛大大的，眼与眼之间距离偏宽，耐看，幽默风趣的一个人。每到一个地方，你都会听到他学公鸡打鸣，以其独特方式提醒我们。在贝尼达岛潜泳的时候，我也听见印尼小伙子公鸡鸣叫声。不知是不是印尼呼唤人的一大特色。阿冰中文说的不错。
　　 他说，世界著名品牌公司在巴厘岛创办工厂，没过多久就走了，实在办不下去。慢慢来，可是活不能慢慢来。这里的人加一天班可以忍受，一旦超过三天开始群起罢工，这一罢工至少一个星期。工厂不倒闭才怪。
　　 他说，华人和印尼人同时到公司应聘，公司肯定应聘华人。华人工作勤奋，肯吃苦，印尼人不行。
　　 我的侄女晨远在西班牙攻读博士，她说过，毕业后决不能留在西班牙，西班牙人懒懒散散，担心再回中国适应不了中国快节奏的生活。看来印尼人也是如此——慢，不慌不忙。
　　 在当地人居住的地方，印尼年轻人蹲在地上，无所事事。或者几个人坐在台阶上轻声交谈。因其生活节奏的慢，必然带来经济发展的慢。
　　 巴厘岛，至今以发展农业为主，受热带雨林气候影响，适宜一年四季农作物种植。一望无际的田野，清瘦农人躬身水中插秧劳作。田间不时闪现头戴斗笠忙碌身影。尖顶茅草棚蘑菇般长在田间，高大热带雨林植物随处可望，没有蝉儿聒噪，虫儿呢喃，一路走一路看。与城市相比，岛上的乡村美得像一幅幅连绵不断的静物。突然地，我倒爱上这座古朴，没有任何添加作料，原汁原味的岛屿。
　　 慢慢来。这慢，在学校。
　　 每到一个城市，我喜欢散步，看城市建筑，植物，了解其风土人情。在边边角角里，意外地隔墙听到校园说笑声。循声，循印尼儿童红裤白衣而去，走进了一所小学校。没有门卫。我径直走进去。浓密树荫下，一群穿着橘黄色运动衣的印尼儿童欢快地打篮球，校门口三个小女孩儿坐在台阶轻声说话。我和孩子们打着招呼，希望和他们合影留念。女孩子羞答答，男孩子在我周围欢笑。老印尼人从门外走进来，明白我的用意。孩子们做了各种姿势和我合影。印尼老人引领我走进校园，请我参观孩子们的教室，教师办公室。印尼学校课间很长。孩子们三一群两一伙地坐在教室门口的椅子上，台阶上，他们吃着煎饼果子一类的食物，喝着塑料包装的饮料。
　　 女孩子们淑女，男孩子们绅士，这是印尼孩子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没有教师看护，学生不踏入草坪半步，不打打闹闹，不嘻嘻哈哈，不勾肩搭背。教室无人，桌面物品摆放略显凌乱，房顶上十字交叉学生作品，后面黑板也是。四个人一组，桌上零星的本子摆在那里。白色黑板，未擦。办公室里老师不多，男教师坐在地上专心画画，两个女教师聊天。教师清一色工作服，土色，正装，像警察制服。印尼教师收入不高，他们可以从事第二职业。很显然，印尼教师工作强度不大。
　　 和老印尼人告别，感谢他给予我的帮助。
　　 街边，看见几个穿着蓝色运动衣的印尼男孩子，几个穿着穆斯林衣服的女学生，他们在街边吃饭。正是上午九点多。给孩子们拍了照，他们骄傲自信竖起大拇指，阳光帅气。和他们告别，他们骑着车子追过来，向我微笑，招手。
　　 为什么孩子们上学时间可以离开学校？
　　 阿冰告诉我，在印尼，华人学校看管严格，不允许学生中途离校。其它学校学生可以利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出校活动。阿冰说，印尼学生半天课程，学习任务不重，下午就可以玩儿了。
　　 几次路过印尼学校，个别家长中午校门口来接。摩托车一前一后驮着两个或者三个孩子回家。初中生白色上衣，打着领带，穿深蓝色裤子。与小学校服明显不同。初中生骑摩托车上下学。感慨印尼人骑摩托车左右灵活穿梭。摩托车在孩子少年时已经是城市交通工具。
　　 因了慢，印尼经济落后中国几十年，我初踏上这片土地已经明显感觉到。这里人均收入相当于人民币1000元。这是一个宗教信仰浓厚的国家。岛上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信仰印度教，巴厘岛是信奉印度教人数最多的岛屿。生活再穷，家家户户盖庙宇，一日三次坚持供奉，极为虔诚。我每天清晨从酒店出来散步，每次选择不一样的道路。每家门前，或者超市，店铺门前纸盒子里摆放小朵鲜花。夜晚，库塔昏暗，道路安静，绝无熙攘之声。行至一户门前，兄妹俩端着供品在庙宇前安静摆放。不语。女子着一身白衣，画面和谐，很美的景致。除此之外，印尼人信奉天主教、基督教、佛教。每个人都有宗教信仰。
　　 在印尼，基督教和天主教实行一夫一妻制，其它教派一夫多妻。并没有男人为一夫多妻改变宗教信仰。其虔诚度令人钦佩。阿冰信奉天主教，妻是印尼混血，看了照片，很美的女子。阿冰两个孩子，大儿子在华人学校就读，小儿子嗷嗷待铺，模样漂亮可爱。
　　 印尼看病昂贵，医疗水平不佳，外国人在医院看病更贵。当地人生病选择私人诊所。大病去新加坡。在以旅游著称的巴厘岛，阿冰算是中产阶级，谈起这些感慨万千。他来过中国，去过北京。他说，中国好，外国人到中国看病，中国医院一视同仁。中国强大。相处几日，从中年阿冰的口中，不时流露出对中国深情赞美。
　　 当我伫立在小婆罗浮屠面前的时候，我情不自禁笑了：这不是吴哥窟么？小婆罗浮屠多多少少解去我对吴哥窟的向往。蓝天下，它多么像一方精心雕刻的黑色古砚，摆在我的面前。小婆罗浮屠安静，绿草如茵，我在四周缓慢行走，四面建筑格局相同，簇拥尖顶灰黑塔。登上旋转楼梯，尽情观赏巴厘城市绿色风景。
　　 看似古意的小婆罗浮屠，是为纪念巴厘岛独立，建立的民族纪念碑。巴厘岛曾经是个灾难的岛，荷兰力图将其文明和商业带到这里，夺其所爱侵占了它。巴厘岛沦落为荷兰殖民地，大量巴厘土著抗争无力集体自杀，王室贵族在荷兰军队面前结束生命。巴厘岛被荷兰统治350年之久，之后，巴厘岛又被日本占据三年半。1949年，在联合国的帮助下，荷兰退出印度尼西亚。巴厘岛成为印度尼西亚的一省。荷兰没有给巴厘岛带来任何文明，而是无尽灾难。在捍卫国土战争中，男人们一个个倒下了，女人们一个个操起武器反击侵略者。
　　 这是一个血迹斑斑的岛屿，在捍卫民族尊严上，许许多多的生命倒在这块土地上。在巴厘岛，伫立着一位民族英雄高大塑像。每一次经过，阿冰每一次都会问我们他的名字。印尼语舌音多，发音方式像俄语。我最终记住了这位抗荷英雄——伍拉.赖。阿冰言谈举止无不流露对这位民族英雄的敬仰，希望每一个踏进这块岛屿的人记住他——伍拉.赖。这是一个供世代印尼人繁衍生息的岛屿。不错，它不仅有令人向往的大海沙滩，有印尼人烟火气十足的日常，更有一段永久历史。
　　 慢慢来，慢慢的，一路听，一路看。
　　 看印尼人迷人的微笑。
　　 鹰航空公司除一名中国空姐外，全是印尼女子。很美的女子，像印度女子的眼睛，眼睛凹陷进眼眶，隐藏在长长的睫毛里。着橘红或蓝绿上衣，同样色调的裹裙，黑色平底拖鞋。身材丰满匀称，不骨感，却美。微笑时嘴角月牙般上扬。美丽的微笑。我住在离机场很近的希尔顿花园酒店，酒店门口工作人员遇见你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牙齿。在每一条街面行走，印尼男人女人望向我还是微笑。微笑是印尼人温暖的名片。幸福和贫富无关，和心有关。微笑是挂在脸上的小幸福。
　　 看悬挂在巴厘岛上空的云朵。
　　 素有“神明之岛”、“天堂之岛”之称的巴厘岛，雨后天空美得出奇。云南天空美得已经不像话，巴厘岛的天空堪称绝色，说不出来的美艳，光与影恰到好处的结合。是无比巨大随意调染的画布抖落在天空上。陆地无法见到的奇景。陆地天空湛蓝，白云任意点缀。朝霞落日下的天空浓妆艳抹绚丽夺目。无论陆地天空怎样的美，美不过岛上天空。不是我对异国偏爱，真的是美，毫不张扬深沉博大的美。我一直不明白岛上天空为什么如此美妙？出海驶入印度洋，眺望海水深沉蓝绿，我突然明白，海岛天空是大海映照的颜色，是湿热空气蒸发蓝色海水，堆积而成蓝绿云朵。
　　 我是天空的收集者。一直是。海岛天空随着海水性子来。大西洋海水性格暴烈，汹涌澎湃，海水猛烈拍打岩石，击打巨大声响。天空云朵洁白，层层叠叠，堆积如一座座起伏雪山山脉，像天空下波涛海水。印度洋海水婉约深沉，云朵浑厚漂浮于海面之上。陆地天空纯净的蓝，白云安静有一搭无一搭安静点缀。
　　 海岛天空极富张力。很多人慕名去巴厘岛踏沙戏水，忽略了巴厘岛天空的美。巴厘岛的天空不可不看，不可以不赏。
　　 看海神庙的孤，情人崖的壮，一定要听其岩石下波涛声。伫立情人崖一角，安坐海神庙海滩岩石上，任凭海风吹乱我的发，弄湿我的衣。海水汹涌澎湃，拼尽全力撞击岩石，飞溅一米多高洁白浪花。浪花飞落海中，洁白一片，像雪花飘落，像在海水中打出的鸡蛋清，白花花。
　　 慢慢看海水。大西洋海水强硬，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火气上来不管不顾，少有温柔的时候。印度洋海水是个婉约的女子。游艇驶进印度洋深处，开往贝尼达岛，海水纯净，深沉的蓝。站在船舷一动不动看海水，海面悠悠地起来又落下，再起来，再落下。悠悠的，软软的。海中一片玻璃海域。湖蓝色，透。又一色。大大小小的鱼儿海中自由欢跃。天空是大海倒过来的模样，大海是天空的颜色。看梦幻巴厘到私人海滩去。湖蓝色海水，又美又干净。洁白沙粒简直像数不尽的白色芝麻，接近海水反而细腻光滑。异国英俊男子从海中上岸，坐在沙滩上，仰头闭眼迎接强烈日光发呆。沿海岸线散步，一直走一直走，海风吹着，浪花抚摸着脚踝，人也醉了。
　　 我明白了，为什么世界各地人种涌上巴厘岛，是巴厘岛的异国风情，浓郁的宗教色彩，是建筑的古色古香。是，又不全是。日常的慢，虽然带来经济的落后，但是无形中保留海岛原生态的美。人在追求发展的同时，更喜爱原汁原味的元素——植物之绿，海之蓝，空气之鲜，天空之美。慢，阻隔巴厘岛的发展，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是一种最朴素最原始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