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身体一座城
　　 很久前看《城市画报》袁泉专题，名字叫《身体记忆旅行》。写到她在台北和冲绳录音期间来自身体的记忆。在电影里，讲故事的不一定全靠人物和情节，比如还有音乐。在音乐的路上，做感念纪录的并一定只有音符，还有眼睛，还有身体。袁泉用身体感受着自己的旅行，舟车劳顿，却锦心栖香，是稀有的痴念。
　　 袁泉关于旅行记忆有她自己喜欢的方式，她会在一个城市固定用一种香水和润肤乳。因为这样会让她记忆中的每个城市都有自己专属的香味。比如在日本她会用一种很甜的花草味道的润肤乳，它有一种“幸福”的味道。而在台北则会用比较清爽的，类似马鞭草那种类型的。
　　 原来，一个城市区别另一个城市的，不是城市本身，而是你的身体。由此，城市让身体有了某些特别的记忆。在岁月深处，你再回忆那座城，身体里蓄满的便是那锦心的香气了，由此，你与一座城共为唇齿而割舍不断了。
　　 我一直穿行在自己的小城里，不是因为什么值得纪念的人和物。这里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一大片干净的海水。坐在岩石上，我总是感觉那片水是忧伤的眼泪——被一缕海风吹透进身体过的，被我那些住在身体里潮湿的记忆珍藏过的。我在海滩上徘徊，在海风里辗转，在一声马达里彷徨，甚至在一个被人冷落的咖啡店门口踟躇，在一家便利店里传来邓丽君的歌声中盘桓……我在自己的岁月里走来走去，也在自己的身体里走来走去。在这个过程中，某一时，突然明白，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我那些寂寞时光，有着那么深情的眷恋。
　　 一个身体与一座城，有这样的记忆链接，是独立而热闹的细腻。这记忆，是身体里潜伏的细腻；这细腻，是身体里潜伏的记忆。陌生但不生疏。
　　 去旅行的路过的城，因闲适而满怀香尘，因欣赏而满眼风光，因品尝而满口生香。一座桥，一个窗口，一片林，一种小吃，会奇迹般地在你的身体里建设成微型的城郭，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从你身体某个路口进去，再游览一方景观，再尝一顿美食。
　　 大多城市是跟情感有关的。一座你不断离开的城，是一座受伤的城，每回去一次，是希望给伤口找些安慰。但看着那些熟悉的路牌，建筑，甚至一家便利店，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你会突然觉得这个城是如此的陌生。不断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爱情又变成一次又一次的流浪，最后剩下一座又一座城市的纪念，就如同身边发黄的老照片，静静发霉。
　　 于感情而言，一座城往往是一个人身上的伤，另一座城要么是创可贴，要么是一片新伤。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城，温暖的寒冷的城，虚幻的真实的城，回忆的忘记的城。
　　
　　 二、身体是一座北京城
　　 与世隔绝的日子，才能见一花一草都心喜欢腾而又静心如禅。
　　 人往往与世难有个了断，纠纠缠缠理不清头绪，只能昏天暗地地过着所谓光鲜的生活。偶然于窗台上理一会儿花草的脉络，心神便会畅通而澄明开来，那个时候，才突然觉得此前见过那么多人，只有这一刻，见到了自己。
　　 有这感触，是受近日关于作家阎连科遭强拆的新闻引发。
　　 强拆的地方，叫花乡公园。花乡公园位于北京西南四环外，是一片500亩林木水泽的好地方。而阎连科东拼西凑买下的是一个被一亩小院环抱着的底层140平米、阁楼100平米的住所。像瓦尔登湖之于梭罗一样，这里是阎连乎的田园梦想的投射。
　　 阎连科在这个被他称作711号园的地方生活了三年多，他说这是“我一生最奢侈的生活”，从此“一场安静的文戏，开始了它伟大的剧情”。
　　 是的，你不能不承认这场戏的伟大，造物主把园子里的一切生动细节，都准备熨帖了。“一只麻雀起床离窝了，它落在一棵树的断茬上，像一朵树花上结出的果。”“早上抓一把做豆浆的黄豆喂喂野麻雀；傍晚在无人的园里沿路散散步，和仅有的几户人家的主人聊聊天，然后碰到冬留鸟们停下来，你看看它，它也看看你，彼此用眼神交流一会儿，你就继续朝前走，最后转到园子那座不算高的假山上，看见西去的落日，又圆又大，朝下沉去时，如同被一个城市的楼房吸进了哪一家的房间里。”
　　 就是这样一个曾被称作“和北京东北郊的蟹岛一样，提供氧气，是北京的城市之肺”的田园之地，一夜之间迎接的是扑面而来的推土机庞大的喧嚣。
　　 在居住于花乡的年月里，阎连科创作颇丰，我相信他此间作品的份量与诚意。因为他对他的711号园充满敬意。“北京的繁闹里，有这一处清静，正是俗世有了它的宗教。711号园子，事实上就是一个城市对大自然膜拜的教堂。”
　　 也正是因此，阎连科在无退路的时候向拆迁队提出一个过分而可笑的要求：你们可以少赔我家一些钱，但不能伤了我家一颗树。
　　 阎连科已经用14万字的随笔《711号园》给曾经的田园生活留念。原来的副标题是“我一生最奢侈的生活”，后将它改成“北京最后的纪念”。
　　 “葡萄树、核桃树，已经开过花的丁香和玉兰，正在盛期、满树都是火红的石榴树，还有那将近四年都受到我特殊照顾的香椿树、红楝树、老柏树和每年都要蒸吃几天的榆钱儿的中年榆，它们完整无缺，除了受了独臂机隆隆噪音的干扰和机锤砸房时轰隆咚咚的惊吓，现在又都归于暂时的平安宁静了。”
　　 ……在这段文字里，绞痛良久。
　　 我们的身体何尝不是一座北京城，一片片领域一些些个性一个个梦想，被别人甚至自己磨掉拆掉丧失掉，是否还留有一叶干净的肺，一片心灵的田园，安放存养自己奢侈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