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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流年】草叶上的雪(散文)


作者:傅菲 秀才,1586.2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943发表时间:2017-04-06 23:17:46

枫林的冬天是特别阴冷的——风细细地针扎,泥土干硬,我们都不出门,坐在火熜上闲聊,有时,我们连门窗都关上,怕寒冷掠夺了身体。尤其在雪天,茫茫四野,看不到一个人。母亲时不时地站在大樟树下,对着屋后的山峦叹气。她的眼里有浑浊的泪水。母亲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她早年丧父,20岁嫁给我父亲,过多的生育使她长年患了肺热。肺热一发,满脸锅巴一样焦斑,嘴唇干裂,母亲用手按住胸口,不停地咳嗽。咳是热咳,没有痰。咳咳,咳出一口黑血。我小时候,一看见黑血,就抱住母亲哭。乡村医生不知道是肺热,以为是肺结核,就开大量的弗利平。母亲吃了一年,不见效,就停了,也不去看别的医生,她说,做一个药人,会把整个家拖垮。咳嗽,仿佛是一颗地雷,埋在家里。我们在咳嗽声中惶惶不安——那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漩涡。有一年秋天,村里来了一个卖草药的凤阳婆,没地方夜宿,母亲说,一个女人在外不容易,来我家吧。凤阳婆住了半个月,草药也没卖出多少,临走的时候,对我母亲说,女人经常咳嗽是阴虚。她为母亲把了脉,说,是肺热,坐月子吃多了腌制的菜,没吃肉,落下了病根。母亲吃了几副凤阳婆的药,好了,但根治不了,到了秋天,周期性发作。
   屋后的山峦,有一个小村,叫源坞。我二舅生活在那儿。皑皑白雪覆盖了山冈,母亲会对我们说:“谁去看看二舅,”她又自语似的说:“他会不会饿死呢?”母亲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二舅腿有当兵时留下的脚疾,快七十岁了,上山砍不了柴火,别说吃,就连取暖也成问题。他不是一个孤寡的人,他有一个女儿——我的贞表姐,但常年住在城里。
   就像我对二舅一家人的印象一样,我对源坞的印象依然停留在极其遥远的童年——伸手可及但又遥无踪影。源坞在群山的一个坳口里,像锅底。我的家族是较大的,我有十几个表姐,贞表姐是最聪慧的。我第一次去源坞,是在八岁那年暑假。我已说不出更多的记忆,只有一个片断根植在一个人的成长史中。二舅的房子是矮小的泥屋,门口的石阶向下延伸到一口水井,井边有两棵枇杷树和一棵枣树。站在水井旁,可以看见油绿的菜蔬和一片黑色的屋顶。篱笆圈着菜地,篱笆是竹片编织的,爬满了牵牛花和鸢尾花。这是一个小村,有几十户人家,柚子树和桃树从屋顶的缝隙涌上来。贞表姐穿一件豌豆花碎格的连衣裙,坐在水井旁剥青豆,头发垂下来。至于她的脸庞,我已完全忘记,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记忆中的)表姐的确认——她是小村里的美人,也有着美人的忧郁。她说话轻言细语,声音清脆。这是我惟一一次看见过贞表姐。也可能我后来见过她,但我已经辨认不出来了。她在我十四岁那年结了婚,没隔两年,又搬到小镇郑坊生活。她再也没教书。她家安在一个厂的家属区,靠饶北河的一块沙地上。我的中学时代是在小镇度过的,我们经常去那片沙地上偷花生吃,有时也偷黄瓜。1989年秋天,我刚参加工作,去过贞表姐家,看望在她家小住的外婆。表姐上街去了。
   二舅年轻时,在福建当过兵。一个人,一个地域,一段时光,都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宿命。二舅退伍回家,带来了一个福建女人。就是我的二舅母。而我从来不曾见识她。是的,因为这种疏离,使我觉得二舅母多多少少有些神秘。她在一个百里外的城市工作,一年难得回几次家,甚至一次也没有。我问我母亲,不止一次:“二舅母在源坞生活过么?”母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当然喽,最长的时间住过一个月呢。我从贞表姐身上,可以想象我的二舅母,她的气息和聪慧。二舅一直是个寡言的人,一脸倦容,与我其他舅舅的善言乐观,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穿一身英武的军装,眉宇阔亮。我认同照片上的——生活还没有对他进行修改。
   从我家到源坞,要走一条牛绳一样的山路,下一个陡坡,到了。大概有五华里。山上有茂密的灌木,和一片红薯地。我们砍柴,采竹笋,就到那儿。柴砍好了,我站在山巅上,一栋栋地数源坞的房子。其实源坞很像老房子,古旧,落寞,它的大门朝东面的山下,有一条蜿蜒的石板路通往山下的村庄童山。外婆和另外三个舅舅住在那儿。外婆是个小脚女人,空落了牙齿,吃东西一呡一呡。童年时期的正月,几乎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和大舅生活在一起,住在一栋六枰的泥瓦房里,面朝一条山溪。我们十几个表兄妹像一群不知道疲倦的老鼠,在迷宫一样的房子里穿梭。外婆抱一个篾丝编织的小火熜,猫一样蜷在厢房。她怕冷,也怕吵闹,她时不时用漆木手杖敲门槛,说:“这么多孩子,没一个人来管教的。”大舅这时会站在大厅里,一言不发,看我们奔跑。我们一看到他,脚被钉子钉了一般,一动不动。我们都怕他。他在市里的一家银行上班,只有过年才回家。他和蔼又威严,就连他的咳嗽声都有震慑力。他有一根长烟杆,杆头包了黄铜,像个大疙瘩,哪个孩子不听话,他一杆敲在头上。我们不敢哭,蹲在地上,抱住头。我母亲和大舅特别相像,长脸,瘦削,眼睛有神。到了傍晚,外婆会把我叫到她厢房,吃一碗炖鸡蛋。鸡蛋是放在火熜炖的。用一个小碗,放几片艾叶,蛋打在清水里,舀一勺白糖浇在上面,炖在火熜的文火上,清水突突突地冒泡,蛋可以吃了。她捂着火熜,靠在窗前的摇椅上打盹,头水碓一样一舂一舂,突然停下来,叫住我:“——吃——蛋——啦。”口音很淡很长,有一股阴气,像从地里冒出来的,带来地层的潮气。1990年秋冬,外婆老死。她的身体仿佛是蛇蜕下来的皮。而二舅很少会到童山来,他对大舅的怨恨,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除——在三十年前,他们分家时,大舅责怪外婆偏佑二舅。我大表哥尊敬父亲一样尊敬二舅,有一年下大雪,大表哥连夜上山,背二舅去他家长住。
   贞表姐婚后,二舅就一人在源坞生活。一直到我成年,我才理解了二舅母和二舅之间的隔膜。有一点可以肯定,二舅从来没到过她生活的城市里。我可以这样说,二舅比照二舅母,等同于源坞比照城市,这种距离不是说夫妻就能消除的。在我十二岁那年,他们离婚。二舅从来不谈论二舅母,我们提起,他就淡淡一句:“她怎样活的好,就怎样生活。”我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怨恨,还是爱,他对二舅母的宽仁,就像一把剪刀,把自己剪得七零八落。他的苦楚完全表现在脸上——脸色蜡黄,额头刀刻一般,双眼愁郁。
   以前二舅很少会来我家,路过我家,也只是坐坐,喝一口茶,不会吃饭。他说,还是早点回家,猪等吃呢。他种了好多毛竹和早梨。早梨下枝,他都会用小箩筐挑给我母亲。这两年,他身体不好,看着早梨在树上烂。人一旦到了自己的果实没能力去收获时,那种心情也不是旁人可知的。2001年,二舅在我家呆了三个月,这是他离开源坞最长的时间了。去年我弟弟结婚,我看到了二舅。大家在大厅在院子里有说有笑,而二舅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也不是看,而是在打瞌睡,电视哗哗哗地跳雪花,他也不知道。我说,二舅,你怎么啦,去院子晒晒太阳吧。二舅说,有点感冒。我带他到诊所吊水,一直陪着他。他斜瘫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巴紧紧地呡着。
   白雪来到枫林,一年又过去了。雪花是时间的脚步。母亲的叹气,既是对二舅的担忧,又是对新年到来所感到隐隐约约的害怕。一年,能发生多少事情,只有一个老人才能掂量得出——人的一生,就像跑步,跑到最后,只能蹲在地上喘气,再也站不起来;春天也是这样,并不意味着更多的诞生,而是有更多的东西去面临消失,这是谁也逃脱不了的劫难。一如草叶上的白雪。
   我跟母亲说过几次,叫二舅住下来,有个照应。母亲说,二舅不肯。每年过年,我都会问母亲,二舅怎样,并塞一些钱给母亲,转给二舅。贞表姐的小孩都在城里上学,贞表姐也搬到城里住,负责小孩的日常生活。生活不允许她把精力放在二舅身上。我不知道二舅苦守着那栋旧房子干什么。其实,二舅从没忘怀二舅母的,他不说我也能想象得出。也许,对于一个草芥一般的人,他的爱情(通常是失败的)也如草芥。他的坚守等同于自戕。那栋旧泥屋,对于二舅而言,是一堆记忆的灰烬,尚未完全消失的余温,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使他获得平静和忍韧,容纳所有的幸与不幸。是的,那是他的前世今生,也是他灵魂皈依的神址。
   源坞,它像一朵莲花,托在山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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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厚重内敛的亲情散文。操劳过度身患固疾的母亲,始终牵挂着独自生活在源坞的兄弟——“我”的二舅,每逢冬日,大雪满山,她总是撵着孩子们去看看,生怕他有个闪失。二舅年轻时在福建当兵,退伍时领回一个福建女人做了自己的老婆,但这场婚姻并没有维持多久,常年的分离以及地域、文化的差异,终于使他们劳燕分飞。二舅的女儿贞把家安在了城市,很少回来看望有脚疾的爸爸。二舅和兄弟们的感情也不怎么好,平常疏于走动。只有“我”的母亲,时时记挂着他,接他出来住些日子,让孩子们帮衬着他一些。是他将自己跟周围的人们隔膜了起来,他固守在自己源坞的旧泥屋里,固守着一段属于自己的光阴。或许在他人看来,他这样的固守毫无意义,但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灵魂的皈依。曾经,二舅穿着军装神采飞扬,如今,他的脸上却只有苦楚和沧桑,岁月,这把无形的刀一点点砍去了他的青春和朝气,露出了萧索而无奈的暮年。时光便如草叶上的白雪,倏忽而逝,很多东西随之没了踪影,但总有一些什么留了下来,比如记忆,比如温暖,比如源坞。该文文笔流畅,感情丰沛而克制,余味悠长。佳作,流年倾力推荐阅读!【编辑:闲云落雪】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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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闲云落雪        2017-04-06 23:19:08
  学习老师的精彩美文,祝老师写作愉快!
闲云落雪
2 楼        文友:借双慧眼看世界        2017-04-07 08:54:51
  欣赏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认真学习品读:枫林的冬天是特别阴冷的——风细细地针扎,泥土干硬,我们都不出门,坐在火熜上闲聊,有时,我们连门窗都关上,怕寒冷掠夺了身体。
走向太阳的路是烙人的,但太阳永远那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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