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冬天的黄昏。西北风冷飕飕地刮着，暮色苍茫，如烟似雾般笼罩着大地，夜幕快要降临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幽灵般出现在小城北郊的一条小巷里。她佝偻着腰身，稀疏而斑白的头发在凛冽的寒风中凌乱地飘来飘去。暗黄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一双深陷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
　　 二十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光阴是残酷的！二十年前，她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二十年后，当年的风韵早已荡然无存，无情的岁月把她折磨成一个不堪入目的老妇人！尽管岁月改变了许多，却改变不了她对自己家园魂牵梦绕的那份情愫以及对儿子牵肠挂肚的挚爱！
　　 她东躲西藏地避开小巷里零星过往的行人，惶惶然地走过东邻西舍的人家，来到了她二十年前的老屋。老屋不见了，那口千年的古井也不见了。如今，家家户户用的都是自来水，省力又方便，谁还稀罕那口古井！古井已被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灯光篮球场。一群生龙活虎的后生们在尽情地挥洒着他们大把的青春。唯独那棵历经沧桑的万年青树，依然枝繁叶茂，朝气蓬勃，英姿不减当年！
　　 天黑了，村子里渐次亮起了灯火。时光飞逝，记忆中的家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凭着当年依稀的印象，那位老妇人左弯又拐地来到了一道朱红色的大铁门前，犹豫了一番之后，终于伸出干枯的手来，轻轻地叩打着铁门。铁门内静悄悄的，叩门声由轻到重，发出了当当的声响。不一会儿，铁门内由远而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只听大铁门咣啷一声，门开了！门开处，一个四方脸膛的中年男子，目光敏锐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待看清来人之后，他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他把她让进了门，轻轻地唤了声嫂子。随即咚的一声，大门紧闭起来。
　　 一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穿过了时空的隧道，从遥远的风尘岁月里走来。
　　
　　 二
　　
　　 小城北郊的中心处有一口古井，谁也不知道它存在了多少年月。古井是北郊村人的生命之源！虽然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口井，但逢每年的十冬腊月间，各家各户的井水都会枯竭，唯独剩下这一口井，清洌洌的水永远也打不干。
　　 古井的井台用石块砌得高高的，呈圆形状。有一道窄窄的五级石阶，供人上下。古老的光阴磨蚀了它的棱角，石阶和井台光滑得如同古代美人梳妆用的铜镜，明晃晃地照得见人影儿。井的四周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向南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万年青树，终年绿叶滴翠。向东不远处有一户人家，村里人都很羡慕这户人家，甚至于眼红—古井就在房背后，一年到头不用挑水，多省事呀！
　　 户主潘玉忠是个朴实的农村汉子，勤劳能干，是个种庄稼的行家里手。妻子“小凤仙”温柔贤惠，待人和气。小凤仙本名叫余凤仙。有一次，县城电影院放映了一部电影《知音》，讲的是蔡锷和小凤仙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管她叫小凤仙，久而久之，倒忘了她的大名。小凤仙生有两个儿子，大林和小林。一家四口生活得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当地农村有个习俗：正月初一那一天，人人要说吉祥话，争做吉祥事，以求得一年的好彩头，其中第一件要紧事便是挑新水。谁要是第一个赶到古井旁焚香祷告，则说明他的心最虔诚，神灵就会保佑他一家老小一年到头平平安安，大吉大利。那天凌晨，鸡才叫过头遍，各家各户当家的男人便要起早摸黑，挑着一对水桶，手里拿着一对燃着的清香，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赶到古井旁。一边作揖，跪拜水神；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灵保佑。然后将清香插在井台的四周，方才打上一挑新水，喜滋滋地挑着水回家去。多年以来，全村的男人堆里到得最早的便是潘玉忠。很多人不服气，说潘玉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白捡了个便宜。
　　 事实上，神灵并没有保佑潘玉忠一家人平平安安。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发生得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年的四月，正是农村插秧的季节。有一天，潘玉忠家请人帮忙插秧。小凤仙从早到晚在家里忙活着一日三餐。天黑时，小凤仙收拾好碗筷，家里院里扫了个干干净净。她对自己的男人说，你去把大林哥俩找回来，我有点累，先睡了。大林哥俩吃过晚饭，呼朋引伴，玩耍去了。
　　 潘玉忠拿个手电筒出了门，走街串巷，游逛了好一阵子，终于逮回了两个淘气的儿子。睡到半夜，潘玉忠闹肚子醒来，上了趟茅坑。再上床时，心便有些痒痒，于是伸手去摸自家女人光溜溜的身子。这一摸，吓得潘玉忠出了一身冷汗。小凤仙的四肢已经变得僵硬，身子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体温。她就那样安详地躺在床上，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无牵无挂，悄无声息地走了!
　　 潘玉忠和小凤仙是自由恋爱结婚的。那年头，男婚女嫁时新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而两人的恋爱史成了北郊村青年男女津津乐道的美谈！
　　 潘玉忠十六岁那年。有一天，他和村里的几个伙伴一起去山上放牛。经过一个水库边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姑娘。她哭着说道：有人落水了，你们快去救救她吧！几个年轻小伙一听，拔起脚来就朝出事地点跑去。到了那儿，一个个都傻了眼！姑娘是从石坝边不慎落水的。水库很大，一条长长的石坝横贯东西。水很深，风大浪急。还是个冬天，虽然有太阳，天气却是出奇的寒冷！落水的姑娘在水里拼命地挣扎着，眼看着就要被水淹没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潘玉忠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朝着落水的姑娘飞快地游过去。姑娘得救了！
　　 那个被救的姑娘就是余凤仙。余凤仙为了报答潘玉忠的救命之恩，特地做了一双布鞋送给他。
　　 她问他：那时天气又冷水又深，你不怕死么？
　　 潘玉忠傻呵呵地笑着说：谁会不怕死？
　　 她嗔了他一眼，说道：你那么怕死，干吗还救我？
　　 潘玉忠笑呵呵地说道：人命关天的事情，当然不能见死不救！
　　 余凤仙深情地望着他说道：你是个好人。
　　 后来，两人就偷偷地恋爱上了。
　　 几年以后，潘玉忠的父母要他去相亲，潘玉忠死活不同意。父母逼急了，他说了一句话，此生非余凤仙不娶。父母便托了媒人去说。小凤仙家虽然离城稍远些，但家境殷实，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于是，暗中托人到北郊村打听潘家情况。潘家那时住的是一间破瓦房，家里穷得一贫如洗。
　　 余家在得知潘家的情况后，便回绝了媒人。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家的女儿嫁个殷实的人家，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又恐夜长梦多，便委托媒人四处探访，打算把小凤仙嫁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去。小凤仙是个外柔内刚的烈女子，便以死相逼。父母无奈之下，不得不作了妥协让步：要求潘家先建新房，再谈迎娶女儿之事。
　　 为了儿子的婚事，潘玉忠的父亲左邻右舍地借钱，卖了两头肥猪一头牛，总算凑足了盖新房的钱。村长看古井旁空地多，划了一块地基给潘家。新房建好后，小凤仙就进了门。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潘家四口人生活得和和睦睦。老两口操心着田间地头的农活，小两口到城里摆了个摊位做起小本生意。几年以后，还清了债务，还略有积余。那时候，公公婆婆年纪已大，苦不动了。夫妻俩便回家安心务农。
　　 后来，双亲相继过世。过了没多久，小凤仙又撒手西去。这一连串的打击，压垮了这个朴实的农村汉子。潘玉忠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里凄凄惨惨，常常一个人独自落泪。有一年的冬天，在一个雪花飘飞的夜晚，潘玉忠喝得醉醺醺地去上茅房，竟跌倒在茅坑里，淹死啦！
　　
　　 三
　　
　　 潘玉忠夫妇俩走得匆忙，丢下小哥俩儿无依无靠。那时候，大林十三岁，小学刚毕业。小林十岁，正上三年级。双亲健在时，两小无猜的兄弟俩曾是父母亲的宝贝，有人疼爱有人呵护。如今，人去房空，昔日欢乐的天堂转瞬间灰飞烟灭。正应了那句老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林稚嫩的双肩过早地负荷起家庭的重担。三年后，小林念玩了小学，眼看着昔日的小伙伴背着书包去上学，小林的心里头痒痒的，鼻子酸溜溜的。小学五年，他是班里的好学生，学习一直是第一。他心里明白，哥哥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大林苦口婆心地劝他去上学，他置之不顾，吃了秤跎铁了心，要跟哥哥支撑起这个家。
　　 大林从小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练得一身好本领。犁田耙地，栽种收割，无所不能，样样精通。手脚又勤快，干起活来很卖力气。左邻右舍若要帮忙，随喊随到。村里人都喜欢他。或许是家庭变故的原因，成人后的大林一改小时侯的淘气顽皮，性格上沉默寡言，三杠子打不出个屁来!
　　 大林二十多岁时，身子骨一下子窜得老高，瘦瘦的，长方脸，高颧骨。那年年关将至，有一房远门亲戚对大林说，腊月间快到了，天气冷了，该娶个媳妇焐焐被窝啦!后来，她给大林介绍了一个对象。两人见了一面，双方都颇为满意。
　　 大林娶亲那一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民间的祭灶日)。祭灶在农村是一件重要的祭祀活动。祭灶那天，要在院子里用松柏冬青等树枝引火，将旧灶神纸马和纸糊的送灶轿子一起焚烧。一家老小边烧边祷告：“一杯清茶一根香，送灶王爷上天宫。多说好话多降福，少降灾来少受苦。”从祭灶到除夕这段时间，天天都是黄道吉日，农村人喜欢在这几天办喜事儿，讨个吉利。
　　 大林的婚礼办得简单而又不失热闹，村里热心肠的人们都赶来帮忙。唢呐手一个比一个卖力，唢呐声一声比一声吹得响亮。大林走在迎亲队伍里，穿着一身新衣，手臂上戴着大红绸缎花，黑黝黝的脸上乐开了花。新媳妇长得眉清目秀，一副羞答答的模样。一手提把花雨伞，一手提面心形红框的镜子。那是当地农村的一种婚俗，据说可以避邪。
　　 大林新娶的媳妇叫翠花，老家在距离县城一百五十多里的大山里，打小没有出过远门。初来乍到时，穿衣打扮有些土里土气，低眉顺目的不大与人说话。但她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菜，尤其善做老面馒头。翠花做馒头从来不用发酵粉，她做出的馒头色泽白润，口感极好，吃起来松软可口，泛着淡淡的酸味儿，又不乏香香甜甜的味道。
　　 家里田地不多，大林哥俩忙活着。翠花一天到晚在家里呆着，一日三餐，缝缝补补，一群鸡鸭，三两口猪，忙得她无一时半刻的停歇。两年后，大林哥俩被翠花养得胖胖的。村里人都说大林福气好，娶了个好媳妇。翠花比来时丰满了些，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空闲时和大林一起逛逛县城，也算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穿衣打扮入了时，人就益发的俏丽起来。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很是好看。人也变得开通大方，时常到屋后的万年青树下，和年轻的媳妇们唠叨唠叨。
　　
　　 四
　　
　　 夏天的一个午后，大林哥俩去田里薅秧。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天空蓝盈盈的像一块水晶，没有一丝风。
　　 翠花坐在院子里一棵高大茂密的枣树下。椭圆的小小的绿得发亮的青枣，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枝头。树荫里透出一丝丝的凉意，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她坐在一方小登上，给大林哥俩绣鞋垫。男人们整日地在外劳作，脚汗又大又臭，绣上一双鞋垫垫在鞋里，穿起来又吸汗又舒服。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翠花抬起头一看，院门开了。原来是村里的老好人杨石虎。他家兄弟三人，排行老三。平日里长辈人都唤他杨三，晚辈人叫他三哥。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翠花见了也不觉得生分。开口问道：三哥，找大林什么事？
　　 杨三回道：没事，赶巧路过，进来坐坐。
　　 翠花转身进了堂屋。随后，一手提着个小方凳，一手拎着个水烟筒，走到枣树下，向杨三招呼道：三哥，你坐！
　　 杨三坐在太阳里，吧嗒吧嗒地吸着水烟筒。翠花坐在树荫里飞针走线，细细的红色丝线在她的怀里穿来穿去。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纱料衬衣，领口略低，短袖。领口袖口的边上点缀着碎碎的荷叶边。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枣树叶，在她的身上撒下许多个又圆又亮的光斑。白皙的细长的脖颈，领口下微微隆起的胸部，看得杨三心里发慌。他猛吸了几口烟，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站起来想走，打算把烟筒提到堂屋去。
　　 翠花见状，忙站起身来说道：三哥，不用麻烦你。说话的当儿伸手接过烟筒。
　　 眼看着杨三出了院门，翠花提了烟筒送进堂屋来。待转过身时，翠花吓了一大跳：杨三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着了火似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翠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刚想往外跑时，杨三拦腰将她抱住。他把翠花抱到房间里，摁倒在大林和翠花的床上。翠花大声地叫喊着，拼了命地挣扎着。杨三便威胁她说道：屋后的古井上有人在洗衣服，你要是把人给引来了，我就说是你勾引我。
　　 翠花原本是个心地单纯的女人。听杨三这么一说，顿时被吓傻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任由他摆布！杨三剥掉了她的衣服，轻柔地抚摸着翠花圆润光滑的身体，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春风拂过，弄得翠花浑身痒痒的，她的身体里涌现出一种难以抑制而又无法言说的渴望。杨三趴在她的身上，吭哧吭哧地很是卖力。翠花的身子剧烈地起伏着，就像海面上一叶风雨飘摇中的孤舟！墙上有一道木框的窗子，关得不太严实，风吹起了窗帘的一角。那一瞬间，翠花有种快要飞起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