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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变迁】追寻进步的阶梯(征文小说)


作者:叶临之 秀才,1201.6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810发表时间:2017-10-23 08:20:30

“很久没见到她,嗨,朗诵家。”李兰心平常发起闲心时,总是提及对面住的女人。
   与她第一次碰面时,我们刚搬过来。记起搬家的时候,家里满目狼藉,家具从皮卡车上一件一件往楼上挪,我们没钱,请不起搬运师傅,家具又笨重,我和李兰心足足忙了两天。每天下午四点,我从新开的摄影工作室回来就开始搬。小区里买菜的高峰时期,没有人正眼看我们,遛狗的女士、买菜的阿姨们从来一声不吭,我和李兰心只是两个隐形人。第二天下午快要搬完,当我拿起一张条凳从楼上下来时看见她。
   朗诵家在对李兰心说:“搬家了?搬完了?”她表情平淡,让人见不到脸上有一丝血色,或许她只是路过寒暄一声。
   面对唯一欢迎我们的邻居,兰心贴起脸面乐呵呵地说:“是呀,这可不,好麻烦的。”兰心被重体力活憋得通红的脸很像一盆刚下的猪血,更难堪的是,滚圆的汗珠一个劲地往下掉,这是掩饰不掉的生活土气,是我们来城市的最初写照,如果这世上有两种苹果,一种叫城市苹果,还有一种叫乡村苹果的话,我和李兰心应该是杂交苹果。
   上楼的时候,朗诵家给我们搬过一个热水瓶,老式的藤编热水瓶。水瓶本来不要了,李兰心说要带回来,因为是我们的结婚纪念品。兰心从来不忍心扔掉属于过去的东西,哪怕它看起来猥琐,老成了一只老鼠。
   这只热水瓶让我们记住她,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搬家,我和兰心就知道了。她家的阳台对着我们,所有人关着窗帘不正眼看我们的时候,她的窗帘没拉,冷艳的日光灯逼射着吸引众人目光。她家是绿绒的落地窗帘,能让人看到脚,她穿着裙子,以仰视的角度看,她非常高挑。我们搬家具每感觉到剧烈的痛疼,仰起头绝望地寻找机会就看到了她。我们没有注意站在我们面前的正是她。
   “你们来的地方远吗?家具这么多。”她跟李兰心说话。
   “呵,都是累赘,来自镇上,其实也不远。”
   “哦,我住在那。”她指着那个阳台。
   不过,我们首先是通过她的声音认识她的。前一天,她在夏天大声说话。好像在朗诵什么。直到搬到深夜十一点,她还在,好像在对口型,有时,她为了纠正自己难改的口型,总是反复地朗诵,绒绿色的窗帘拉开的那条下三角线里,反复传来“鲶鱼、鲶鱼”、“鲢鱼、鲢鱼”的声音……就这样,这一个晚上,她在“鲶鱼”和“鲢鱼”中形成摆渡。这点让我和兰心记忆深刻。原来她也是咸家铺人啊,在咸家铺人口里,鼻音和边音总是分不清的。
   听着女人的朗诵,兰心怀着对移居小城的憧憬说:“她是播音员吗?她是想考播音员吗?”
   “她是朗诵家吗,王小往,你说说。我心里还是想得挺美的,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有画画的天赋。”
   这是一座盛产画家的小城,李兰心说的“画画”大概是她小学时的事情吧。李兰心小时候的画我见过,我敢说如果她不放弃机会,或许她是墨西哥的著名女艺术家弗里达。结婚后,我本来想放弃摄影行业,就是当画家的念头让她支持我把摄影师做下去。
   李兰心一时天真得像一个少女,不顾她只是临时小商贩了,但是,我又不好揶揄她,只好说:“啊,那看来,我们搬来还真有希望。”
   等到快要搬完,我和兰心想邀请她顺便去家里坐坐。大家有差不多的口音,这是“鲶鱼”和“鲢鱼”的差别带来的,我们感觉到亲切,老家似乎成为迎接我们到来的礼花。
   女人拎完热水瓶,她到我们新家的门口,她就拒绝了,她说:“不了,我妹妹过会要来,我下楼是来等她的。她从上海过来的。她不认识路。”
   “上海”镇住我们,我们都沉默了,兰心也不好意思发出邀请,兰心开始羡慕起来,肯定将她当成城市女人的模板。楼道灯底下,眼前的中年女人,除了面容衰老,确实是一个精致的女人,她穿着紫色的筒装,白色的上衣,光色有毛边纸的泛白,像一朵白莲花,黑色的丝袜带来舒服的曲线,曲线往上悠长生长,在昏黄的走廊灯下透露出神秘的本色,有着蕾丝一般神秘的妩媚,从V形领的上衣往里看,能猜到内衣,边缘看出镶着粉色的蕾丝。观察这些,都来源于我作为一个摄影师对图像的敏感。到这,我不忍心再看了,我怕李兰心多疑,当我的余眼观察李兰心,发现她也在看。
   家具总算搬完了,我真正回过神来,已是夜晚,时钟敲到整十点,饭也没吃,搬家总算结束,我有点累坏了,心里有点失落,木在那里,任凭同样疲惫的李兰心整理打扫新家,等到一切忙完,差不多十一点。对了,我才忽然发现忘了一个事情:朗诵家,她真的是咸家铺人吗。
   那年我们都很忙。这座只属于画家的小城市,满城的墙画让我内心斑驳。每过一段时间,身边总有人燃放烟花炮竹,让人联想到际遇什么的。经过差不多半年,我们总算安定下来,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有点像一块肥皂,感觉到总有一些什么在消逝,可是又说不出来什么。
   这里大概也不属于朗诵家。她总是蛰居在家。初始,我们又见过她几次面,只是相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从“上海”来的女人。女人烫着一种蓬松的发。最初我们搬完家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为工作忙碌,便没有认真去想朗诵家的问题。
   倒是李兰心提起过。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家,无所事事地瘫坐在半新不旧的沙发上,李兰心突然对我说,你记得对面朗诵家吗。我说,整天忙得发晕,底片都洗不完,你关心人家干嘛。李兰心眼睛一亮说,嘿,我跟你说,我看见她妹妹,姐妹来买雪莲果。我说,哦,你们还说什么了吗。李兰心说,她说有时间到我家来玩,她们是咸家铺人,真的。
   其实我每天在摄影工作室发愁,初来乍到,生意和这鬼天气一个样。那几天李兰心为搬一箱凤梨扭到腰,在家休息。姐妹便和李兰心再次有了交往。李兰心告诉我,朗诵家还真是以前电台里的人,每到晚上,李兰心总是动员我说,你别老磨蹭了,电台和报纸不需要摄像吗。李兰心的意思是让我找找关系,认识甚至结交下朗诵家。大家都是咸家铺人,这就是活络的基础,虽然大家对出来几十年的咸家铺可能忘记了最初的印象,忘记稻田、麦田、翠竹,忘记石桥、木板房,可是,感情好歹都在的,这就像一瓶老酒,咸家铺是一瓶存放几十年的老酒。
   朗诵家是我们在这里的第一个熟人。后来,李兰为搬一箱凤梨扭到腰,便在家休息,姐妹和李兰心再次有了交往。夏末的一个黄昏,像粗糙的砂砾,但是天气不热。扭了腰的李兰心在单元房之间散步,她碰到姐妹,姐妹跟着她上楼来了。
   那天,我在摄影工作室里像往常一样无事可忙。人家说秋天是成熟的季节,对于我来说,秋天简直就像一个黑洞,是渐渐瘪干的水蜜桃子,原形毕露。李兰心当然欢迎姐妹的到来,也许她们是太寂寞了。李兰心认为对于她和我这都是一个机会。
   姐妹作为客人,第一次进我们的家门。朗诵家姐姐说:“我们可以进来吗?”她没有问我们的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妹妹探头在打量我们的家,看到一个印着“贾宝玉和林黛玉”图案的白色门帘,她说:“呀,我在美国的时候,也是挂这种门帘呀,你知道,我姐把它寄过去有多麻烦。”
   妹妹骨子里是活泼的,现在,姐妹倒像成为真正相依为命的亲人。待从上海来的妹妹说完“美国”了,李兰心如迎宾客,连忙迎接她俩走进家中,然后就去拿干果。
   朗诵家和她的妹妹坐在沙发上,手脚轻慢,见李兰心将瓜子、花生、糖果铺了一桌子,她说:“我不吃这些的,我这里——”她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说,“不过,她可以吃。”
   兰心觉得她愿意谈谈都是好事,还在乎一点零食吗。她说:“那么,我给您去倒一杯茶。”
   朗诵家说:“没必要了,我们就坐坐,不用客气。”
   这天,朗诵家是有事来找李兰心,她想了解家乡近况。我们搬家的时候,她从口音认出我们正是咸家铺人,她说:“妹妹从上海回来,正要到老家去看看,我们姐妹都是在那长大的,我们的爸爸是上海支援三线的知青,妈妈是当地人。我们家在城市的东面,那座大桥那面。啊,那时大桥还没修建啊。我们父母就是那时候离的婚,他们拖得很久。这都好几十年前的事情。就这样,家各一方,直到妹妹前些天从上海过来。我们是想跟你探探路,她说要回去一下,你能跟我说一下对老家的印象吗?”
   原来如此。李兰心“哦”了一声,作为一个杂交居民,刚才她还心虚着,她说:“真要回去吗?”
   沉默的妹妹听姐姐说话。她的脸没有姐姐那般衰老,是姐姐面容的复原,也没有像姐姐一样始终手里握着手帕。她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排,呈“之”字型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她很年轻,她的烫发让她沧桑了许多。这时,她说:“是的。是要回去看一看了,我是给我妈扫墓。我姐身体也不好,回去就我一个人。”
   李兰心大大咧咧地说:“嗨,回去也没什么,与这里差不多,看与不看,就在那,也没什么好看的。”
   妹妹继续发话了,她低沉着说:“我要回去看的,我要离。”
   她脸色白得像白玉兰。上海来的妹妹说“离”,被李兰心灵敏的耳朵迅速捕捉到,凭一个女人的敏感,她马上想到了什么。她似乎已经知道在妹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就好像知道了另一个女人的一切——她的前半生。“美国”的好处已经消除一半,或许对面的女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上海女人。
   李兰心细心地听着。她坐在我们从镇上搬来的旧木凳上,双手平摆,有点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李兰心知道自己不该说什么,面对和我们同样年纪的上海女人,她以柔和的口吻告诉她们乘车路线:
   “从市车站坐十一路,一块钱,大概要坐一个多小时,就到咸家镇。到镇上,可能还要等车,等上半个多小时,才有去村里的车,前后七十里。路是远点,风景还是挺美的。老的房子,是木板房,还有马灯呢,还有洋火、火柴。现在那里的老年人,七老八十的都还在叫洋火呢,还有洋盆。”
   “哦,还真没变,镇里烧煤气了吧。”当李兰心说到这,作为姐姐的朗诵家发话了。她说:“我在家乡待到十岁,然后跟我妈妈来到了这里。到电台工作后太忙,我差不多三十年没回去过村里。但镇上倒是去过的。”
   “是啊,你说三十年变化多大啊。现在,大家都是城市人,倒都还好,以前住在镇上的时候,买菜都不方便,天寒地冻的时候,能上哪去呢,其实就是风景好点。”
   李兰心念念叨叨地说,姐妹再没有说什么了。她俩大概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姐姐说:“我们要走了,过几天再过来聊聊,好吗?谢谢。”她隆重地说了声谢谢,拘谨的妹妹也紧跟着说了声:“谢谢。”她们那么客气,以至于让李兰心觉得她们就像外国人,让她看到了城市人的见外心理。姐妹们的到来,让李兰心大概知道了新的情况。看来,她们是一对伤心的姐妹。
   姐妹的故事在继续,后来,我知道了妹妹的工作。她是舞蹈家,跳一种陌生的舞蹈。“听说不是芭蕾舞,是那种旋转舞,啧啧,你看看,电视上有,你说是吗?”李兰心问我。我们正在阳台上乘凉,榆树上寂静的蝉声总是让人疲倦,睡意伴随着起伏的丘陵,和绿色的油菜杆子一起侵入城市。我们住在单元房里外围的一栋房子里。听到妹妹的事情,能想象出兰心的表情有多么复杂。从知道姐姐朗诵家到触摸着妹妹舞蹈家的生活——她们的生活莫非只是如此吗?我们感觉到悲伤,又有点卑鄙的自鸣得意。
   作为舞蹈家的妹妹果然去了乡下。李兰心对我说:“哎呀,她不是舞蹈家吗,当天可是哭着回来的。”舞蹈家已经去拜访过母亲的坟墓,她母亲去世后,安葬在老家。等到妹妹从乡下回来,她们又跟李兰心来往过好几次,李兰心在她的水果摊子上,总是能听到姐姐朗诵家和妹妹舞蹈家零碎地说一些往事。
   夏天的某些时候,我上厨房洗菜炒菜,上卫生间解手和洗衣服,从窗子里都会注意到对面朗诵家的家。偶尔会看到这两个身材相似的女人,啊,还有她们灵巧的脚,它们就像玩具一样。
   作为舞蹈家的妹妹几乎与我们同时来到小城。朗诵家每天夜晚必备的功课,除了朗诵果戈里的《钦差大臣》,就是朗诵托尔斯泰的《复活》。朗诵家喜欢俄国作品,周末的时候,她们有时播放的音乐应该是圆舞曲,难道是《胡桃夹子》吗?这曲子以前是听说过的,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在新年音乐会里演奏过。
   “她放的是《胡桃夹子》,她好像跟我说起过,她还说要送我一张唱片作为礼物,我仍然记得,我没要,就是这样。你说卖水果的,要它干嘛。”李兰心对我这样说,她后面的话一语双关,含着额外的用意。
   朗诵家和她的妹妹并不跟邻居往来,比起我和李兰心来,她们好像更不属于这里。我和李兰心倒成了特例,依旧和她们有着来往。来往的方式,是姐妹经常上李兰心的水果摊。姐妹喜欢买些水果回家,例如柑橘、柚子、香蕉什么的。不过,她们再也没有来过我家里。
   我除了从李兰心那里知道朗诵家身体不好,还从其它地方得到过她的信息。小城里的事,一些上年纪的男人记忆得特别清晰。原来朗诵家很有知名度,男人们都知道她,例如当我说“我有一个老乡,她以前在电台工作”时,一个同是摄影师的朋友说:“她离婚了吧,呵呵。”随后,朋友便对我说起他了解的朗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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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都说平平淡淡的日子最美,健健康康的身体是福,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真理。小说以一对由镇上生活搬到城市生活的夫妻为主线条,以一对在城市生活的姐妹为副线条,从他们彼此认识后的点点滴滴说起,带给读者的是一种生活上富有哲理的体悟。刻意的追求某种进步,或者某种改变,最后获得的,也许是当事人自己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也许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凉。当用一种责备的心态面对他人时,其实,自己也曾是这样的或正在是这样的。正如作品里说的,人就是这样,要好好过。小说通过认识这对姐妹后,通过平常的观察和道听途说,姐妹俩的轮廓逐渐从这对夫妻的打听中清晰出来,尤其是在女主人的心里,这对姐妹从在她心里的地位由高变得平起平坐,演变成最后的低,她不愿意在城里当乌鸦了,要回镇里去,那儿至少有田园河流和冰封,没有领居的噪音打扰。这让男主人公迷茫,一种锥心疼痛的迷茫感袭来。小说意境烘托及其到位,叙事有自己的特色,心里人物刻画丰润,人性挖掘深刻,引人深思,佳作,倾情推荐阅读。【编辑:山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71024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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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山地731828829        2017-10-23 08:21:57
  淡淡的叙述,主旨在娓娓道来中升腾。
2 楼        文友:山地731828829        2017-10-23 08:22:39
  创作角度选得好,故事里的故事,韵味深长。
3 楼        文友:千里追梦        2017-10-24 17:48:42
  一篇好文,文笔细腻优美,角度新颖,手法独特,阅后令人耳目一新,回味无穷!欣赏学习,祝贺老师作品加精!问好老师。
千里追梦,始于足下。
4 楼        文友:借双慧眼看世界        2017-10-25 09:15:59
  恭贺老师佳作获精品,问好学习。
走向太阳的路是烙人的,但太阳永远那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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