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香青春】猎(小说)
一
硬冷的山风,呜呜呜呜,一个劲儿地刮,一个劲儿地吹,一个劲儿不停地刮,一个劲儿不停地吹。落了叶子的老林子,发出一阵阵颤颤的哨鸣。干硬的雪沫子,一团团被裹起,大漠的飞沙一样,肆虐,疯狂,整个老林子一片迷蒙。
雪沫子灌进他的脖子,先觉着冰凉,后来只能觉得脖子僵得很。
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知道了。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他仰起脸,想看看天上的太阳晃。天空灰朦朦的,连太阳的影子也没有。他是一大早上的山。他不愿让村里人看见,也不能让人看见。他是猎人,一个孤独的猎人,一个地道的猎人。流西河的猎人,有两种,一种是只在浅山坡上,打打兔子、野鸡之类的猎人,确切说,他们还算不上猎人,只能算是狩猎爱好者;另一种,就是他这样的,一个人,一杆枪,就敢钻老林子,打野猪、豹子之类的凶兽猛兽。
老林子里的雪很厚,足足有半尺,没得住脚脖子。他深一脚,浅一脚,从大清早到现在,翻了几架大山,转了十几个山头,却没放一枪。
昨晚下雪那当儿,他在擦手中这杆老枪。风吼吼的,像打骚的野猪,狠劲地撞他的门。他并不看枪,一遍一遍机械地擦着,时快时慢,时慢时快,擦擦停停,停停擦擦,最后,手僵在了枪筒上,冰凉,冰凉。
那是一个风雪夜,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满世界灰蒙蒙的,混沌沌的。他们紧紧地围着他。蓦地,他抓住一根舞来的铁棍,冰凉。接着,他又抓住一根,冰凉。第三根,他没能抓住,抡在了后背上,他立刻失去了知觉……
女人是在麻脸儿发泄完兽欲之后,逃离那座瓦屋的。在流西河这山旮旯,女人最珍视的被践踏,无异于小鹿中了致命的一弹。女人想到了跳崖,想到了上吊,最后想到了他。她知道他会来找她,会跟麻脸儿拼命。麻脸儿有很多人,还有乌黑的铁棍,他会吃亏的。于是,她放弃了自己的想法,折回身来找他。
他滚在通往那座瓦屋的路边,雪几乎将他埋没,一只手伸着,仿佛溺水者要抓住一根稻草似的,他什么也没抓住,就那么空空地伸着。
恢复知觉时,他躺在女人的怀里。女人的泪正一滴一滴滴向他的面颊,冰凉。
那天,雪,也很大。
穿过一片林子,是一片稍平缓的坡地。一只山鸡,羽毛很红,很亮,头插在雪窝子里,正觅着食。雪天,是鸟们的绝日,他亲眼见过正在飞行的鸟,突然就坠落在雪地上,扑棱几下,死了。山鸡不懂“鸟为食亡”的古训,也没有觉察到他的出现,自顾专心觅食。他把枪缓缓举起,瞄准,放下,举起,瞄准,良久,又缓缓放下,抬脚走了,把雪窝子踩得咯吱咯吱响。
走到山嘴,他回过头来。灰蒙蒙的雪地上,一点红,如血、如火,那是生命。
山鸡仍在专心觅食,它不知道,曾有过一个将要发生的意外。
二
太阳很红很红,像他熬红的眼睛。很红很红的太阳,要么刚刚醒来,要么将要睡去,缺乏热度。他在太阳很红很红的时候,找到了女人。女人吊在一棵歪脖树上,小腿肚已被狼撕咬过,残留的肉,一绺儿,一绺儿,干硬,乌黑。他没有流泪,一扭头走了。他回到自己的小屋,一把抓起那支老枪,揣了几颗子弹。
他圪蹴在歪脖树不远的大石旁,瞅着那个很红很红的太阳,慢慢压山,慢慢地被大山的犬齿撕碎,吞下。
狼来了,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他没估错,狼与麻脸儿一样,吃了一,就忘不了二。麻脸儿没放过自己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强占;狼也没忘了自己的女人,也想一次再一次地撕咬。一个吞食了她的肉,一个吞食了她的灵。
你受委屈了,在九泉之下也没能安生。
狼很狡猾,绕着歪脖子树不停地转,不停地抽鼻子,连女人看一眼都不。
他想到麻脸儿,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见了女人也是看一眼都不。
狼猛然一跃,一扑,撕下一块,没嚼就吞下了。接着,又一跃,一扑。
砰!狼已咬住了一块肉,就在它咬住这块肉之前,脑袋与脖子的交接处中了一枪,但它没有放弃咬下一块肉的欲望,死死咬住女人小腿肚上的一绺儿肉,良久,才缓缓倒下。
乌黑的血,从那黄色的长毛间涌出来,顺着狼的脖子淌下,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一个黑红的不规则的图形。有一滴,凝在不愿抿在脖颈的长毛梢儿,很红,很亮,像一珠玛瑙。一个罪恶的消亡,是那样美丽!
弃了死狼,他把女人解下来,背了回去。
他用几块薄板钉了一具棺材,盛殓了女人残缺的尸体,埋在了后山脚下。
他在女人坟前守了七天。他听人说,麻脸儿那一派倒了,麻脸儿给揪走了。
那晚,他去了麻脸儿的瓦屋。
麻脸儿的女人正在洗碗,见他进来,忙往里间让。他板着脸,一步步逼近麻脸儿女人,麻脸儿女人惊呆了,任他在灶间的草柴堆上疯狂地干。
他很惬意,报复后的惬意。他在女人坟前等。
太阳很圆,也很红。
月亮很弯,也很亮。
村子里没有麻脸儿女人的消息传出。
他在女人坟前等。
太阳很圆。
月亮也很圆。
他又去了麻脸儿的瓦屋。
麻脸儿女人哭了,他心硬硬的。
麻脸儿女人说愿替麻脸儿还债,他听了,一扭头走了,再没跨进麻脸儿的瓦屋。
三
天,快擦黑了。风,不知啥时候,息了。他的胡茬子上挂了冰花,衣领上也结了冰,硬硬的。他用手抻了抻,哗啦啦,抖下许多冰渣子。他想坐下来吸袋烟,左右找找,没有可坐的石头和木头,只好靠着一棵大树圪蹴着。他在衣兜里摸索了好一阵儿,才掏出烟锅,木木地摁上烟末,抖抖地擦燃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一下子就焕发了活力。烟袋真是个好玩艺儿。
蓦地,他的眼睛一亮,不远的雪地上,印着一串曲曲弯弯的蹄印。这是风定后踩下的,没被雪沫子覆盖,清晰,可辩。猎人们把猎物踩下的蹄印叫叉儿,循着叉儿寻找猎物,叫跟叉儿。他从那蹄印看出是一对野鹿,从野鹿抬腿时踢出的豁口,辨出了方向,从步子的跳跃的步幅,断定野鹿是受了惊的。于是,他精神一震,匆匆跟了上去。
一串人和兽的蹄印叠印在一起,人在兽后,原本如此,兽先来到世上,然后才有了人,人兽源出一辙,人有兽性,兽通人性。
四
麻脸儿被判了二十年。二十年,哈哈!
麻脸儿出号回来,变成了熊样,再没熊过人,连自己女人也没熊过,草包一个!
麻脸儿在号里学了一手做豆腐手艺,回来与女人开了豆腐作坊。
换——豆——腐!每天刚一开亮,村子里就响起麻脸儿的公鸭嗓。麻脸儿还学会了疼女人,那娘们也真他妈有种,十几年竟没动过心,除了他,没挨过一个麻脸儿之外的男人。
麻脸儿的豆腐生意不赖,三五年过来,便把原来的瓦屋拆了,盖起了四间洋房。妈的,我他妈成了独钻,家破了,户绝了。哼!你也甭想好!
他躺在床上筹划。
月黑风紧,隐在麻脸儿的小洋房后,趁麻脸儿夜来起居,咔擦!菜刀要磨得发蓝。
细雨蒙蒙,一片老林子,麻脸儿正捡柴,砰!打他个狗啃泥,血流成河。
烈日当空……
冬天是狩猎的好日子,村上的猎户三三两两相约而去。
那天,有人来约他进山,他没应。他是把坐仗好手,从未让猎物从自己仗里逃脱过。猎人们不乐而去。
麻脸儿原本不会狩猎,去年突然来了兴,买了支松鼠牌弹壳枪,钢蓝钢蓝,能打独弹,也能打散子,是支好枪。好枪跟了个蹩脚货,可惜了。
麻脸儿兴趣浓,独个进了山。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给他带来了好时机。他把那支老枪擦得乌蓝乌蓝,决计进山狩猎。流西河把进山狩猎叫出坡,把开始上山寻找猎物叫起仗。
麻脸儿是不会进大山去找豹子野猪之类的凶兽的,只会在浅山坡打打野兔山鸡之类,而他喜欢与凶兽斗,与猛兽斗,那才够味,那才过瘾。那次出坡,一路三个猎人,起仗之后,他一人把住一方坐仗,跟叉人撵出一口野猪,他赶忙向坐仗的山垭紧跑,没留神,从荆棘丛里蹿起一只豹子,吼一声扑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把头一低一缩,刚好顶住扑过来的豹子下颌,与此同时,他扔掉手中的老枪,双手死死抓住豹子的两条前腿。他不敢撒手,豹子也咬他不住,就那样僵持了几袋烟工夫。最后,他挪动步子,慢慢移动到一个石坎边,猛然松开豹子,抱住一棵小树,趁势猛地一抗,豹子不防,被抗下石坎。他迅即爬回原处,抓起老枪,这时,豹子已跃起蹿上石坎,张着血盆大口猛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他舞枪戳住豹嘴。砰!远处伙伴打来一枪,没打中,豹子更凶了,更猛了。豹子绕着他转,他绕着豹子转,越转越快,远处的伙伴无法再打。他越斗越起劲,越机敏,趁豹子转得正欢,猛地一抽枪,跳出圈外,拉开枪栓,砰!豹子应声坐了下去。
麻脸从一座浅山起了仗。
麻脸儿运气不错,刚到半坡,就遇到了一只野兔。野兔在一丛干草里蹴着,离他只有几丈远,两只圆眼,红红地瞪着。野兔也敢藐视老子,麻脸儿想。麻脸儿迅速举起枪,那野兔更迅速地一跃而起,一眨眼蹿出十几丈远,砰!麻脸儿连根兔子毛也没打着。这就怨麻脸儿不是猎人,猎人打野兔,是要与野兔斗智的。一般地,野兔听到响动就会跳出草丛逃命。麻脸儿遇到的野兔,是经过追猎的,胆子大,鬼机灵。猎人必须装出没看见的样子,缓缓走过去,走出几丈后,再回过头来打。那野兔见人走远,以为真的没被发现,会继续闭眼睡去。这时候,便可以不慌不忙的把枪举起来,瞄准了打。麻脸儿不是猎人,缺乏这样的常识,白费了一颗子弹,怪可惜的。
麻脸儿这一枪没打着兔子,却惊起一对野鹿来。麻脸儿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神,便狂喜地追了上去。
天,灰灰的,渐渐暗下来,没多会儿,起了风,随之飘起了雪片子,越下越大,没了曲曲弯弯的山道。麻脸儿正追得起兴,全然没留意雪已下得很大。那对野鹿像在戏耍他,跑跑,停停,停停,跑跑,一会儿,这个跑前了,停下来等那个;一会儿,那个跑前了,又停下来等这一个,始终不远不近,与麻脸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场突来的惊慌和大雪,使它们也有些迷路了?这阵子,它们与麻脸儿只落下有百十步远,但麻脸儿没有开枪,他要等着它们再停下来,他不会打活靶。
野鹿跑近一壁陡崖,没了去路,停了下来。麻脸儿一阵狂喜,迅速往前跟进。雪仍在下,静静的,麻脸儿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靠近了打。靠近,靠近,再靠近……只有几十步远了,麻脸儿按下机头,向前跨出一步,做射击势,不想一脚踩空,连滚带滑跌下数丈。
砰!枪响了,不偏不斜打在了自己的小腿肚上。
血,一股一股往外涌,顺着裤腿淌下,融化一片白雪,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间乌黑,边缘猩红。
麻脸儿撕下一绺布条将小腿肚扎上,向一棵大树挪了挪,靠在树干上。等死,也等生的希望。休息了一会儿,觉着有了点劲儿,麻脸儿慢慢撑起身子,把枪当着拐杖拄着,走上了他的希望之路、求生之路……
五
他跟着叉,跟过一道沟,又跟过一道梁,在一个小山凹的避风处发现了目标。
那只雄鹿个头很大,头上的犄角又长又弯又多叉,正站在草鹿边,一下一下地舔草鹿身上的雪水,草鹿很安详地站着。
他想到自己女人在世那会儿,每当他打猎回来,女人就烧一盆热水儿,给他洗脚洗手洗身子骨,洗去一身疲惫。晚间躺在床上,软乎乎的小手在他毛乎乎的胸窝里或脊背上,抚来拂去;粉嘟嘟的小脸蛋儿,轻柔柔地在他长满络腮胡的脸颊上蹭,蹭得他心里酥酥的,麻麻的,痒痒的,就要了女人。要过之后,他便理女人的头发,女人很受用,很安详。
他举起枪,几乎没瞄,砰!那只雄鹿应声倒了下去。那只草鹿一跃蹿出丈余,扭过头来看了雄鹿一眼,忙撒开四蹄跑去。他追过去,又举起枪,脚下一滑,枪响了,只打中了草鹿的一条后腿。由于带了伤,血印子很显,他不慌不忙地把那只雄鹿抗在肩上,跟着印子走。
跟过一道梁,天渐渐黑了。因有雪光,还隐约看得见。按猎人们的规矩,黑了,就要落坡。落坡就是下山,找一户人家过夜。落坡是要有见面礼的,哪怕是一只野兔,或者山鸡,也中。但空手不中。空手落坡的猎人,是不受爱见的。现在,他有一只雄鹿,还是一个大个子!
他落坡在一个独户人家,这是老熟户,猎人到处都有熟户,每年都要来的。
他把雄鹿往院子里一撂,枪托在地上使劲一敦,屋里的灯便亮了。
谁呀!女人的声音。这女人是一个猎人的妻子,男人让豹子扒了胸膛,她就守着一个半大儿子过活,日子很清苦。
那是一个好日天。冬天的好日天,也不暖和。他披着狼皮袄,枪夹在腋下,跟着豹子的叉走。当他断定豹子不会走得太远时,忙取下叼在嘴上的烟袋,在旁边的树上叩灭,悄没声的跟了上去。跟过一道梁,又一道梁。忽听一声清脆的枪响,这是有人坐仗没坐住,放了空枪。
混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加快了步子。爬上山梁,他一下子呆住了。一只豹子,正要把一个人按下,前爪已伸向那人的胸膛,距自己也只有几十步远。说时迟,那时快,砰!他手中的枪响了,豹子一下子坐下去,人也倒下了。就在倒下的一刹那,豹子的前爪扒开了那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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