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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月亮书(散文)


作者:指尖 举人,3763.2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655发表时间:2018-02-13 19:51:29
摘要:除去中秋节,村里人在每个月的圆月之日,都忌讳着出门或者做一些事,似乎月亮的力量要大过神祇的,它仿佛一部隐藏而危险的秘笈,让人们在感恩它的同时,又心怀恐惧。


   提起梅英,眼前倏然呈现一轮大而圆的月亮,它清苍的光线,刺穿我们村的房屋和田地,还有温河边那片杨树林。应该是冬天吧,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月色下,仿佛穿白衣服的人,直笔笔地矗在那里,等待战斗的号角吹响。在村里,小孩常常被大人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搪塞瞒哄。倘若你没有一双清澈的眼眸和两只灵巧的耳朵,或许你就跟躺在炕上的婴孩没多大区别。但小孩的好奇心会在长大的过程中日渐加重,乃至不择手段去求证,用大人的话说,这叫咸吃萝卜淡操心。村里包藏太多秘密,这些秘密还在生发其他秘密的产生。有些秘密,不止小孩,连大人都解缠不开,他们迷惘而悲切的神情,仿佛天塌地陷般令人担忧。
   梅英逃走的那夜,人们毫无例外地都在酣睡,就连饲养处的月亮大爷,在月色最亮的时候,都没有起来去给牲口添食。他在后来说,那夜他像被睡鬼魇住似得,几次想挣扎着起来,但几次都失败了。当他终于醒来的时候,月亮已坠落到云层里去了,天正微微地亮起来,寒风呼啸着,外面挂着的几个笸箩,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月亮大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残梦未醒。当他从车轱辘底下、粪堆旁边、铡刀后面找到几个被风吹走的笸箩时,没有人知道,梅英跟她女婿,带着儿子和细软,走出了村庄。连梅英妈都睡了个好觉,她家平时吱吱作响的街门,那夜竟会悄无声息地开合。养的那条大黄狗在夜里都未出窝,更没有察觉梅英的出走,早上,它依旧从窝里懒洋洋地走出来,在梅英妈的窑洞前,又打哈欠,又伸懒腰,有一下前腿伸得用力了些,竟打了个趔趄。
   时间的秩序并未打破。第一缕炊烟在村庄上空飘起,仿佛召唤,无数的炊烟也像往常一样,陆陆续续地升上来,昨夜的月亮已无影无踪,而它们在云端纠结的样子,仿佛在故意掩藏一样东西。风很大,让人怀疑,昨夜真的曾有一个好月亮。
   因为女婿没有像以往那样早起担水,梅英妈心里有点不悦,但面上依旧平静如初。她是个有经历的人,在时间中,学会了掩藏自己的内心。自丈夫死后,她从一个足不出户的弱女子,渐渐就熬成了一个处事不卑不亢的人,不止如此,她在村庄里渐渐树立起一种女性的威严。没有人因为她是一个不能生养孩子,且失去丈夫的女人,生出祸害或轻蔑之心。乃至当她的闺女到了成亲的年龄时,她召集本家知己,商量着要招个上门女婿,本家们竟然无人反对,似乎她所想所做并无不妥。这在当时我们村,确是一个奇迹。村里一直延续着过继的习俗,如果你没有儿子,那么你就需要过继一个有亲缘关系的侄子,或者本家的一个小辈,来当你名义上的儿子。在你百年之后,他为你披麻戴孝,拄长明杖,在长夜月下守灵,然后一路哭嚎着送你到阴间。他的名字,将作为族谱上你的后代,记录在册。同时,你的宅院及田地,乃至钱财,都将被他继承。但梅英的爹妈并没有因为不能生养而走上传统的套路,他们在跟本家协商后,去外地抱养了一个女孩,虽然本家之中也有一些不满,但最终并没有激烈地反对。到后来,他们均认承且接纳了这个跟自己有同一个姓氏,同一个祖先的女孩的存在。
   不幸的是,在梅英7岁那年,她爹发生了意外,并从此瘫痪在炕。这个意外是由月亮引起的。那是秋收过后,每家都分了一定量的玉米和谷,因为年底要交公粮,玉米粒需要晒晒后剥下来,然后再干透,才能交给公社。所以一到深秋,每家洞顶上,都晾满黄澄澄的玉米穗。梅英家住在村中心,上洞顶是件很不易的事,但对于梅英爹来说,便简单得多,加上他胆大心细,竟然可以从街门爬上去,再沿着墙头直接走到洞顶上。但那天,他给队里挑粪挑累了,回来吃完饭就睡下,到了半夜,突然想起今天没有上洞顶翻掀粮食,于是穿衣起来。月色亮得像白昼,照见面前的一切。他很快上到洞顶,并将粮食翻了一遍,当他要下来,面前突然呈现出一条宽敞明亮的大道,像被某物故意删减了记忆,他竟忘了身在何处,且生出沿着这条大道走下去的愿望,他的双脚变得非常的轻,好像踩到了云彩上面。到他回转神来,已来不及收回脚步。梅英懵懂的睡梦中,听到了一声惨叫。据梅英爹后来讲,那天的月太吓人,仿佛是给神鬼照路的,而自己肯定是冲撞了鬼神。他就在这种又骇又悔的状态中度过了十年,之后与世长辞。在她爹沉疴不起的那十年里,梅英承担了家里的大部分事务,她常常累得腰酸腿疼,但似乎毫无怨言,极尽女儿的孝道,每有人去看望她爹时,看到她忙里忙外的样子,便会生出羡慕的神色,并说养个亲女也不过如此这些闲话。在梅英十九岁的时候,她妈又召集本家商量为闺女招赘的事。之前征求梅英的意见,她怔怔不说话。有人说闲话,觉得梅英是掉到粪坑里的命,这样子下去好不到那里去。半年后,有亲戚将一个后生领到了梅英妈面前。这是个来自省外的年轻人,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他长得圆盘四脸,高高挂挂,当他喝水的时候,看到瓮子里水已见底,便操起扁担梢桶,去一里地以外的泉子沟担水去了。中午,他只吃了一碗饭。当再给他盛饭时,他说,大娘,饭吃够就行了,多吃就浪费了。这样的话听起来真是个会过光景的人。梅英因为出门少,认识的都是村里的后生,他们无一例外地吃爹喝娘,脾气火爆,有人甚至会对着爹娘摔盆摔碗,全无一点对爹娘养育的感恩之气。现在看到面前这个人,连对一碗饭都这样恭敬,可想他的人品了。于是,当下跟媒人拍板。
   跟娶媳妇相同,梅英家请全村人都来参加,且让人见证了一个男人如何入赘女人家的全过程。当时还写了纸,协议以后梅英生的孩子,将延续着自己的姓氏,而非女婿的。
   据说梅英结婚那天正好是八月十六,人们记得那夜的月亮极大极圆,半夜里,拆除院子里的简易灶火时,人们都没有点灯,他们清晰地能看到被火烧过的红砖上的蓝烟,乃至抹泥里的谷草也一清二楚。
   梅英和她女婿看起来是很和美的样子,可能有同病相怜相惜的意味,据说梅英女婿不仅心灵手巧,而且脑筋活络,在村里,总是恭恭敬敬,喊大叫小的,从不冲撞别人。直到梅英和她女婿在月圆之夜选择出走,人们才联想到这两个人或许是老早就动了要走的打算,或许他们的确有一片光明天地?某种危险气息,在月色中蔓延到村庄的内部,没有人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件,更无法阻止事件的生发。
   夜晚总是带来一些令人恐怖的事件,像一般小孩,大多会在夜晚出生。而一夜醒来,老人去世的消息更频繁。
   我记得最寒冷也最难熬的夜晚,是妹妹出生的那一夜。我在半夜里被喊醒过来,并在迷迷糊糊中,穿上衣服。昏暗的油灯下,母亲披头散发,大汗淋漓。不知道她怎么了,但显然我是无能无力的。他们安排我坐在窗台上,于是我轻易看到了天空中的月亮,一条窄窄的弯月,像被笔画上去般,并不明亮。外面大风呼啸,梨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掉到院子里,哗啦啦地又被吹到角落。
   祖母并不在屋子里,而母亲虚弱得就快要死了,邻居的二奶奶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腰,一双枯柴般的手,钳子似的卡住母亲。
   母亲微弱而断续地嚎叫着,柜子上的油灯灯苗也随着她的叫声忽明忽暗。恍惚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暗影子正罩到母亲和二奶奶的身上,我止不住低声哭起来。母亲看起来很疼,有时她在昏迷,二奶奶就不停地喊她的名字。我哭的时候,她似乎听见了,因为她说,别哭别哭。
   祖母终于带着接生婆携着寒风破门而入,我已哭得疲惫不堪,隐隐中,我看见外面的月亮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风声,还有母亲哀哀的叫声。我就在这些声音频繁交替中,睡着了。
   我们家院子突然就变得大而空阔,一些平日见不到的东西,开始在夜晚频繁出入。能听见老鼠吱吱的叫声,有时它们就在屋子角落的大瓮后面,有时它们在院子里来回蹿。还有黄鼠狼,它们在夜里将我家的鸡咬死,早上起来,鸡窝前鸡毛凌乱。更让人害怕的是狼也开始出入村庄,每到夜晚,祖母总是用好几块石头死死抵住猪窝的石板。有天夜里,我在厨房里等着祖母做饭,地上,竟然索索地爬过一条蛇。我们惊叫的时候,它迅速地从门帘下钻出去,月色中,能看到它蹿到了梨树根前,但祖母也没有勇气去赶走它。我跟祖母端着锅回母亲的屋子,那是阴历十三或者十四,我的妹妹落地尚不足十二天。按祖母的说法,一个婴儿不过十二天,就不算平安抵达人世,她会被一些邪气或者鬼气冲击,随时有性命之忧。我的伙伴禾苗的弟弟,就是在出生的第六天夜里,突然大哭不止,不久身体呈青色,在抽搐中,莫名其妙死去。像这样的情形,在村里时常发生,人们虽然无比担忧,但似乎又很坦荡地接受各种结果,并用一些法子应对,比如,落生的婴孩不穿新衣服,而是向邻居讨要婴孩曾穿过的旧衣。这些穿过几个小孩旧衣的婴孩,都长得健壮好看。一直到满月,婴孩才会有自己的新衣,它们来自外婆家的赠与。月亮很高很亮地照着我家院子,感觉从厨房走向母亲的屋子的路程很长,这时,来自梨树枝上的声音让祖母哆嗦了一下,那是一声鸟叫,来自黑夜的枝条上。祖母快速将手里的锅放到地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地上,额头顶地,口里念叨,老人家,保佑保佑!老人家,保佑保佑。
   我不认识那只鸟,因为在白天从未见过它,它有大而壮的身子,还有晶晶发亮的圆眼睛,在脖子伸缩之间,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叫声,仿佛在催赶,也仿佛在阻拦。后来才知道,它是呱呱味儿(猫头鹰)。据说这种鸟专门在夜间出没,担负着招呼人离世的职责。它以死尸为食,能嗅到将死人的味道。如果在夜里停在谁家附近,谁家一定会有人过世。现在它就停在我家梨树上,祖母很快就联想到我出生刚刚几天的妹妹,虽然她是母亲生下的第二个女孩,祖母对此极为不满,但作为我们家的子孙,意愿里也希望她健康长大。
   祖母跪在那里,是希望它能飞走,但那只鸟并没有走的意思,依旧在叫,停停歇歇。这就使祖母很恼怒,她呼地一下站起来,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长木棒,对着梨树就敲下去。我惊恐地看着祖母和梨树上的鸟之间的对峙。梨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祖母的木棒打在上面,一些细碎的枝条便掉下来。初开始,那鸟并不理会这样的敲击,因为离它很远,只是住了声。后来,祖母便开始大骂,并随着用力敲击树杆,头上的头巾也掉了下来,一缕头发从抿得光光的发髻上掉到前面来,使她看起来很吓人。或者那鸟也被吓着了,它拍拍翅膀飞走了。
   祖母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在鸟叫的时候,妹妹也在屋子里虚弱地哭起来。一种警觉使祖母马上就出了街门,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碗筷,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祖母在此刻会去哪里,但确实很可怖,头皮又凉又麻。屋子里,母亲正在将妹妹抱在怀里喂奶。母亲的奶水很少,妹妹吮吸得不过瘾,就哭,即便在母亲怀里也总是哭。祖母为此教训过母亲好几次,只是她一教训,母亲的奶水更少。祖母说,过几天,给孩子喂点面糊吧。此刻,母亲已听到院子里的声响,大约看到我脸色苍白,便说,不要怕,没事的,等你爹过几天回来就好了。
   祖母那夜去了庙里,她在神前祷告,不要带走她的孩子。月亮在中天更明更亮了,我在门窗里看到她疲惫地回来,转身插了街门门栓。进屋的时候,好像眼睛红红的,她说是被风刮的。祖母说,快十五了。
   像在冬天早上,总是能听到某个老人在昨夜故去的消息一样,多年后,祖母也是在夜里突然失去知觉的。早上我趴在她旁边试图喊醒她,但她并不应承。她依旧有正常的体温,握着她的手,并没有异样,感觉她不过睡一觉就会醒过来。这样熬了一天,村里人都来看她,并希望她能醒转过来。我想起前段她跟我说过的事,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院子里喧哗的人声。特别是月亮好的夜里,即便她不睡去,那声音都会响起。她说这些时候,怀疑是有小偷先进到院子里,但邻居三哥说,人老了,耳朵不好,总是听到别人听不到的,没事情的。晚上,放在地上的暖瓶突然就爆炸了,热水漫了一地。我跑到院子里取墩布,外面亮如白昼。那是农历九月的十七,我的祖母,撒手人寰。
   后来三哥说,祖母听到的那些声音,都是来自另外世界的,那些声音通过夜晚来遮掩,但又会在月色下显露。那是在召唤她,也是在让她知道,他们为了她的到来而极尽全力。
   我们村患有羊羔疯的文会,在好月亮的晚上,总是疯也似的往出走,他爹把门锁了,他也要将门拆下来。这时候,他一改平日软弱的样子,变得力气惊人,能把院门口的大石头扛起了。有如神助。他爹一听到他出门,就赶紧从炕上爬起来,趿拉着鞋片子,在后面追。这时候,他根本拉不住文会,他唯一做的,就是跟着文会,在他走累犯病时,将他从死神那里拽回来。
   那些夜里,月亮就像照在村庄上面的一个巨大的电石灯,亮得惊人。文会推了这家门,又推那家门。当然,所有人家都是插了门的,他的推门和嚷嚷声让狗吠声在村里此起彼伏。奇怪的是,好月亮的晚上,有些狗也会像猫一样爬上墙头,偷偷出来,去找另外从人家墙头里爬出来的狗。文会有时会拿石头或者木棒去敲那些交配的狗,在它们吱哇乱叫的时候,口里还骂骂咧咧的。到了白天,他又会将这些发生在夜里的事,像叨古话般在五道庙跟人说一遍。大人们不屑听,他只有给小孩讲,因为是发生在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和情景中的事,小孩觉得很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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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作为万物之灵长,人类一直都在试图征服自然与改造自然。然而事实上,在浩淼的宇宙间,在不可捉摸的造物主面前,人类如同蝼蚁,又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能为力。《月亮书》,叙写的是与月亮有关的一系列人物的命运。在文中,月亮无疑是一个隐喻的物象,似乎暗藏着人们命运的密码。梅英在月圆之日与女婿结婚,又于月圆之夜与丈夫和儿子逃离村庄;梅英的爹,在梅英七岁那年,于月圆之夜翻晾洞顶的玉米,恍惚间从洞顶摔落导致十年瘫痪;“我”的祖母,在月亮又大又亮的夜晚与代表死亡的猫头鹰对峙,又于月亮好的夜里撒手人寰。不止他们,村里患有羊羔疯的文会,也常常在好月亮的晚上,疯也似的出走,见过许多他人不曾见到的物事,也见到了秀只与大黑之间不堪的一幕;秀只怀孕,生下的婴孩却“前胸后背间有个大窟窿,圆圆的,像一个月亮穿身而过”,后来,她竟效仿梅英也离家出走……村子里所有的人,他们的悲欢命运,冥冥之中,似乎都牢牢掌握在一股神秘力量手里,无法理解,更无力破解。正如文中所言:“某种危险气息,在月色中蔓延到村庄的内部,没有人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件,更无法阻止事件的生发。”作者始终高度关注着普通人的命运,并赋予常见的物事以一种神秘意味,以此表达出人们在自然力量面前的软弱无力,让人读来颇感震撼。文章主旨深沉厚重,文笔老道,叙事沉稳,于一个个带有“神性”色彩的故事中,表现了作者对芸芸众生的悲悯情怀。感谢作者赐稿流年!一篇富有深沉意蕴的散文,倾情推荐共赏!【编辑:思绪飞扬淡墨痕】【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215000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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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思绪飞扬淡墨痕        2018-02-13 19:55:09
  每次拜读老师的作品,都会心生震撼,不仅是因为文中人物的命运起伏,而是还有老师对普通大众的深切关怀,而这,恰恰就是文学的要旨所在。感谢老师赐稿,并“提钱”祝新春愉快!
一笼寒烟轻似梦,万般清瘦已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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