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风芳华】冤家父子(征文小说)
一
杠杠正专注于产品营销计划的制定,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老家打来的,直接拒绝了。杠杠的新家就在这座城市,挤着一家三口的出租屋,是他打工生涯的加油站;老家在一百八十里外的山区,一座泥墙老屋,是哺育他长大、长大之后又决绝离去的摇篮。七八年来,空荡荡的老家就爹一个孤老头留守。爹有一个老年机,但从来不会给杠杠打电话,杠杠也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给爹。他们父子之间隔着厚厚一堵墙,偶尔有话都是通过老家的乡邻转告的,所谓老家来电话,是指乡邻打来电话,替爹转告事项。这次电话打来,杠杠想,无非是爹寂寞无聊,让乡邻来骚扰一下他而已,所以没有接听。
不一会儿,同样的号码又来电话了。难道爹真出了什么事?杠杠想,丢一单业务事小,爹毕竟是七十多岁的独居老人,难以预料的事随时都会发生,还是把手头的事搁一搁吧。杠杠摁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是邻居大婶,她说你爹病了,念在是你爹的份上,你还是回来一趟吧。曾有好几次,杠杠接到老家来的电话,不是说爹病了就是说泥墙倒了房屋塌了,让杠杠回去一趟;等他赶回老家一看,爹好好的,房屋很老旧,但也没坏没塌。这一次会不会又是骗杠杠回家的托词呢?杠杠屈指一算,已经有四个月没有回老家,即便是托词,也该回去一趟了,即便不想见爹,站在百十米远处瞅瞅泥墙老屋,瞅瞅爹在院子里走动的人影,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二
娘病故的那年,爹不知怎么会迷上赌博,且脾性一改往日的温厚而变得十分狂暴。那时,杠杠读高三,他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分别读初中和小学。他不敢跟爹要书学费和生活费,奶奶替他要。爹说家里一分钱也拿不出了。奶奶说你拿去赌掉还不如我拿去给杠杠交学费,就去开箱柜。爹一把将奶奶推开。奶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爹破口大骂:“就剩最后一点钱了,扔进学校那个无底洞,我还怎么翻本?老不死的东西,给我滚出去!”杠杠扶起奶奶。他怕透了爹,也恨透了爹,发誓要离开有爹在的家。他辍学了,辍学之后又不死心,勉强参加了高考,没等通知书下来就外出打工了。他漂泊各地,搬过砖块,做过车工,跑过运输,还干过销售。他首先要养活自己,再尽力给弟妹们挣点书学费,让弟妹们分别完成初中和小学的学业,就必须像砣螺一样不停地转,努力地找活干。多年以后,他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奶奶过世以后,爹也老了。杠杠不想回老家看望爹,不想跟爹说一句话。但是,爹终究是有养育之恩的,必须回老家看望,必须给爹养老钱。他回到了老家,将准备好的礼物递向爹:一份逐年增长的养老钱,一套作为新年礼物的新衣,或者一根人参,或者一袋三七。杠杠从不叫爹,也不和爹说话,只是侧着头,用一只手将礼物冷冰冰地递过去。如果转过头看到爹,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一腔怨恨喷发出来,足以烧毁整座老屋。
爹习惯了杠杠的冷漠和无礼,也没有说话,接过礼物,一张一张数那花花绿绿的钞票,数完钞票又打开新衣,看看大小是否合体。爹收妥礼物,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的,终究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有那么几次,杠杠似乎听到了爹的房间里传出来低低的啜泣声。
三
当杠杠开着二手皮卡车回到老家的时候,爹正站在家门口朝大路上张望,张望什么呢?除了杠杠和他的皮卡之外,大路上空荡荡的。看来,爹是在望杠杠。爹的腰身更佝偻了,稀疏的头发更白了。有一点杠杠猜得没错,说爹病了只不过是骗杠杠回家的托词,站在面前的爹丝毫看不出生病的样子。爹脸额上那深深纹沟里,隐藏着的是对杠杠长久不归家的埋怨?还是终于盼到杠杠回来的喜悦?埋怨也好,喜悦也罢,爹受到了来自杠杠的惩罚。
杠杠没有想到的是,四个月没回来,院子里泥地上以及石头缝里,都长出了小腿肚子高的野草。贴着墙根的角落,蒿草更旺,怕有膝盖高了。屋顶也发现有几处瓦片破损,大雨天不漏水才怪呢,总有一年半载没有翻修了。杠杠和弟妹们都带着对爹的怨恨各自成家,都疏于回老家探望,野草就长起来了,屋漏也没有人管了。杠杠站在院门边,一会望望屋顶,一会看看院子角落,就是没有叫一声爹,也没有跨进院子一步。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爹说话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杠杠说的。杠杠在心里应道:你(这里不用“您”)的年纪跟当年的奶奶差不多,也知道报应呀,早知今天,何必当初!杠杠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冷笑,一丝只有看着恶人受到严惩时才有的冷笑。
“爹怕是死了也没有人拉去火化了啊!”爹又说话了,声调甚为悲戚,想以悲戚唤回儿女亲情。如果爹病了不给予及时救治,爹死了也不处理后事,那是天理不容的,并不是自己的初衷。杠杠自责起来,觉得爹已经受到了惩罚,再这样惩罚下去就太过分了,就有可能出现违背天理的后果。杠杠感到一丝丝后怕。恰好院墙边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被爹遗弃的铲锄,他抄起铲锄开始除草。
杠杠注意到,爹也开始除草。爹毕竟年岁大,没有什么体力,从屋里拿了一只小矮凳和一把小锄头,坐在小矮凳上用小锄头扒草,扒几下,提起小矮凳前移一步,又坐在小矮凳上扒几下。在爹的扒拉下,狗尾巴草一束一束倒在爹的脚边。杠杠从院门边向里推进,爹从家门口往外包抄,等到父子俩汇合的时候,院子里的野草也就除尽了。
当院子里的草除掉一半的时候,杠杠看到爹停下来坐在小矮凳上大口喘息,汗珠从那沟壑纵横的脸膛上淌下,于心不忍,想叫爹回屋休息,却没有说出口。父子俩不说话已经多年了。杠杠突然觉得,自己太记恨了,记恨让自己的心田也长满了野草,野草肆意蔓延,抑制了孝爱的种子生根发芽。他挥起铲锄使劲刨下去,一锄一锄,野草被他连根铲掉,地上的连同心上的。
四
场院里的草除完了。
明天再去买些新瓦回来,将屋瓦翻新补漏吧,杠杠这样计划着,就收了工去做晚饭。做好晚饭,杠杠将饭菜端上桌,又给爹盛了半碗饭,父子俩坐在八仙桌前吃饭。吃饭的时候,爹又说话了,絮絮叨叨,说说停停。爹说,你娘去世之前,治病花了很多钱,家里出现了亏空;眼看你就要上大学,老二也要上高中,咱家就几亩田地,怎供得起你四兄妹上学呢?恰好有人在邻村废弃的仓库里开起了“娱乐室”,爹想没有办法了,只有去碰碰运气,从赌桌上为你四兄妹挣书学费,够你四兄妹一学期的开销,坚决洗手不干;爹一糊涂,竟去了“娱乐室”。
父子俩有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有多久没有这样平和地说话了?杠杠虽然没有插一句嘴,但爹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心里去了。杠杠想,给他四兄妹筹措书学费而误入歧途,爹的本质不坏,参赌也许是出于无奈。可是,再怎么嗜赌,也不能为了赌资而打骂奶奶呀!
父子之间也许真的有心理感应,爹好像知道了杠杠想什么似的,接着说:“都说吸毒的人难戒毒,赌博的人难戒赌,一朝陷进去,没有人能够挣脱出来。爹那时脑子里只有翻本,除了翻本,就没有任何东西了,没有你奶奶,没有你四兄妹,也没有这个家。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啊,直到赌博窝点被端掉,爹被抓走,哎——”爹的双手以及手里的碗筷在微微颤动,不堪回首的经历正撕咬着爹的良心,“哪一天爹去了阴间,见到你奶奶,也不知道你奶奶认不认爹这个儿子。”
爹不夹菜吃饭,杠杠也没有心思吃饭了。这一餐饭吃的时间好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爹突然说道:“你高考总分是651分,在我们乡,你是第一名,在我们县,你是第十二名。”
啊?!杠杠当年从工地下来仓促应考,走出考场又去了工地搬砖块,高考分数和名次,他早就不记得了,况且,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即便考个高分,又有谁来供自己上大学呢?徒添伤心罢了。他清楚记得的,是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爹正在监牢里改造。失去自由的爹是怎么打听到他的高考成绩的呢?二十多年了,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晰呢?原因只有一个。
“爹!”杠杠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已泪如泉涌。这是他自失学以来,第一次当爹的面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