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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从张爱玲的闺房絮叨说起(随笔)


作者:谢凌洁 秀才,1024.4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00发表时间:2018-06-12 11:33:41

【流年】从张爱玲的闺房絮叨说起(随笔) 中国当代文学有两个人物,至今一直被中国读者乃至作家视为永垂不朽。一个是鲁迅,一个是张爱玲。鲁迅从散文、随笔、杂文到小说,独树一帜,世人共睹。张爱玲呢——我知道,在中国读者群甚且文坛、学术界,张迷可谓浩浩荡荡,他们对张的崇拜之情到了无以伦比的程度,这种现象在西方似乎难以遇见。英有尤为自我神秘的伍尔芙,法有刚朗风情的地母乔治•桑,她们除了于文学的贡献,远没招致如此恒久的膜拜现象。随着时间越加发现,张氏现象是源自行内甚且居于文艺主张之外的,这种发现坡有点不可思议。
   二十世纪后期到新世纪初,从批评界的众多张迷研究者及至作家、读者,不少给我这样的印象:男性痴其幽微诡异、“浑身的雌性气息”,女性仰其不可一世的冷傲,迷其细密琐碎的、娓娓而道的女人家常和是非,我把这种饶有趣味、淋漓尽致的“讲是非”称为“张氏的闺房絮叨”。从《第一炉香》《第二炉香》《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到《金锁记》《十八春》《小团圆》,张爱玲的“闺房絮叨”真是万分迷人,尤其是,她把国人勾心斗角的算计、世态的炎凉、男人对女人的深情或薄情、女人们之间的嫉妒刻薄和猜忌描写到了极致,真是才情超凡。她似乎自始至终被炎凉的世态所困,并浸染在一种遗世孤独的冷傲、刻薄且隐秘的才情里,颇具诡异和幽微之光。她的这种光芒被无数倍地放大,而后成为才子心仪的镜中人、佳人效仿的闺中秀。
   君不见,一部《倾城之恋》使得多少人明白感情博弈终获得真心相见的哲理,而《红玫瑰与白玫瑰》无疑是献给男人的婚恋指南:……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而白玫瑰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久而久之,白玫瑰就成了衬衣上的一颗纽扣,而红玫瑰却是心头的一颗朱砂痣……与其说张是藏匿男人心腹的透视镜,不如说,她是男人精神的诊疗师,甚且,说白了,她就是男人心头的那颗朱砂痣,艳红似焰,炽热如火。又加上,世纪末一部《红尘滚滚》,看得人直后悔没做上那个打着油纸伞、被黄包车拉着、一路心旌荡漾地前往张府深闺探望孤星的才俊。张是令男人喜爱的。她的可爱之处尤在此处: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张送给胡兰成照片上写的这句话,多少让仰望张的男人觉得高不可攀的爱玲小姐天生有种给男人优越感的自谦和体恤,这着实让人获得慰藉的。说到张对女人的影响,似乎也不比男人小,纵观跨了世纪的几十年,斑斓煞是惹眼,甚且不少女作家的穿衣打扮神貌雕琢都以张氏为典范。
   有那么一两年,我也被张迷惑过,但这种迷惑和文学之外无关,实话说,中国文学我读得不多,她的作品于我更是寥寥,最初因许鞍华拍的《半生缘》而看了《十八春》,后来看了《金锁记》。对《金锁记》的注目,是在我“最为充分”地体验“世态炎凉”的几年,她道出了种种我对世态的体察而有所同感,她的细碎幽微加深了我体察自身处境的悲凉感。然而,很快心里便有了抗拒:不!我不想看到这些,世道里不止这些,我要看到光!逐渐地,我晓悟到那种于世态炎凉勾心斗角中的驾轻就熟于我和众多读者是种残酷的训导,而那种讲述人际之间“小心思”的绵密、精道又是那样地让我排斥,往细里想,她的不少描述和语调,传递的是些令我排斥的“化学物质”般的东西。总之,我无法说清那些东西是些什么,但总体直觉必然是这样:读她的文字难以获得较高的启迪和升华感。以致在最初写作的几年,好多次,我总问自己:文学就是这样的吗?文学就是讲述人和人之间这样的“关系”吗?
   我接触文学极晚,那是我参加工作的次年,是一篇叫《麦琪的礼物》的外国小说。亨利这篇诠释爱的小说,极其温馨美好,读得我心腹柔软满怀感动。她让我一个处于对爱充满渴望和期待年华的女性看到一个光华灼灼的两性世界,这种感触和满心荡漾,使得我头一次拿起笔和稿纸开始写小说。格子信笺写了好长,最终却不成稿,因为觉得有模仿的痕迹,最终是放弃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短篇小说所呈现的人性美好在我心里种下了文学的种子,也许,那是文学于我的雏形。
   十年后,我从银行辞职,藏匿在事先准备的郊外寓所,截掉电话乃至一切联系工具,在这里开荒种菜,并开始半年的读书生活。那时,接触文学不久,还处在写副刊豆腐块的时期。也许,正是居于对《麦琪礼物》的美好记忆——也有可能对华语文学所知不多,我倾尽所有地寻找和购买外国文学,可谓如饥似渴。《约翰•克里斯朵夫》《追忆似水年华》《安娜卡列尼娜》《简•爱》《大卫•科波菲尔》《唐吉诃德》等等,这些读本,读得胸腔里波涛汹涌、浩气荡然,当中不少人物感动或震撼我,还有,那百科式的知识、斑斓丰富的人文滋养我,让我在一种崇高尊贵的氛围里获得荡涤和升华。尤其《追忆似水年华》令我倍感温馨美好,她向我展示辽远壮阔中的一种完全迥异的生活情调和情感关系,带着法国南方田园色彩和阳光花香的味道。这种呈示告诉我:作为生活,这是我向往的生活场景,作为文学,这是我崇尚的文学形式。
   当然,文学在形式上可以说是民族史的再现,也可以说是个体的私己的记忆,因而,把小说文本这样进行对比也不可取,然,明知如此,我还是对自己的亲近方向上有所偏好,而这些偏好,往往是固执的,甚至是反叛的。也许,正是出于对自己私下判断的甄别和检验,那年离国时,在行李受限的情况下,在所带不多的书籍里,我还是专门带了张的两本书,一本散文集,一本小说集。好,书是带来了,可就是怪,哪怕在就仅有的几本汉语书籍的情况下,张的书就是读不下去了,哪怕强迫自己也读不下去了,哪怕曾经打心里喜欢张的散文,怎么也强迫不得了。难以接受的原因,首先是,那种备受推崇的短句所流泻的细微琐碎,依然传递给我“闺房里话是非”的不妙,而那种“能把人看出满身洞眼”的刻薄和算计,以及“女人家的绵密的小心思”,我莫名谨慎甚至强烈排斥了。
   不知这是否因为强劲直接的欧洲叙述把古典神秘的东方气息席卷得空荡,还是,对比之下潜意识里的取舍而致,抑或是,我对她的期待不曾出现,总之,为刻在中国文学丰碑上的张,我是走不近了。
   随着时间和生活的深入,后来的一些年里,我常生疑问:张爱玲是在她中年时(大概是40岁出头)到美国的,对于作家的创作时段而言,中年是极为珍贵的阶段——西方作家大多在50岁以后成名,从东方到西方,文化差异的冲击、视野的拉开和辽阔,按理说,才情如此丰沛非凡的她,应该如鱼得水才对,我甚至认为她应该比在中国时更加敏锐并佳作频出,然而,众所周知,至今,张的文库遗存,几乎找不到她在美国留下的任何篇章,她到美国去的后四十年里,除了翻译自己和他人的小说,几乎没任何遗留。这个现象曾一度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张爱玲到了西方就缄默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那仅仅是张学研究者所言的她“在美国生活经济窘困”之故,我确信爱情对创作状态和灵感的辅助,但不相信和胡兰成诀别之后,她“从此将萎谢了”。我更多地认为,是异域文化和语境的更改,让她曾经依赖的叙述在一个迥然的环境难以展开,她所在居住国的语言,那种甩着八节棍迎面而来的、叭啦叭啦毫无阻梗而通透畅快的美式英语,去掉了她固有语种的迟疑琐碎,呈扇面状地扑打一切,袭击一切,裹挟一切,我不知道,是异域强不可挡的语言席卷了张来自亚洲东南城市弄堂里的潮润幽微,还是美式毫不讲究顿挫的粗鲁、毫无神秘感的通透挫伤了她半生里依赖的、神秘而古典的东方叙述,在一个语言长驱直入式的国度,她“低到尘埃里去”并赖于凝望下弦月的东方情调突然地失去了栖身地,而美利坚的“空荡荡”,是否也让她找不到附着感?
   疑问颇多,但其实,归根到底,我依然认为,是她的叙事习惯导致了这一结果。而其实,张的叙事习惯即中国文学叙事传统。她坦诚自己在创作上向张恨水学习,而张恨水是典型的章回小说作家。他们那代人,是章回小说喂养了文学的肠胃。二十年前,我接触过章回小说,罗列式样的平铺叙事,刷刷刷地立起镜面,一个镜面一个场景,萦萦绕绕地,叙述从容清淡,如同清明上河图中的大都会,人际间萦萦绕绕,一派淡然。
   说到这里,蓦然想起中西方的戏剧、舞蹈、绘画、音乐等几种艺术形式,不妨稍作对比。先说中国戏剧。京剧的看头并非在于剧情和唱词,而在于男女旦角的举手投足、一进三退的身姿步调,咿咿呀呀、令人致幻的唱腔,尤其锦衣华服的女角,自始至终低眉顺眼,而,那翎羽锦丽冠冕堂皇之下容颜的千娇百媚,柔若无骨的兰花指那一戳一点的聚焦凝神,更甚是那水袖在拂抖掷甩、挥扬叠绕间的行云流水,却是妖娆夺目,那纷繁隆重中的进退频频、声线咿呀中的流转萦绕,真是令人不知今夕何夕,甚且云里雾里地灵魂出窍浑身发轻,似是被点了穴位,在失魂落魄中懵懵懂懂地不知身在何处,而真要问是什么让你魂不附体了也说不清,等到从半是着魔半是痴醉中醒来,问你看到了什么,有哪些启迪,你还只能大大地张了嘴却说不出一二——这也正是我们艺术美学的最高境界,一种打太极式的、蛇形的软体动物的进攻技巧,和空气一起发酵,起了化学作用而至人迷幻的绝招,在这种招术中,夺目的冠冕服饰显得举足轻重,与其说,这些外在的装扮服务于那一举一动,不如说那举手投足、眼波流转莫不顺应翎羽的扬挥甩拂、水袖的摆掸掷抛,使得这一切看来莫不是种诱引和迷惑。
   西方戏剧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管莎士比亚、莫扎特还是莫里哀,他们的表演路数无一例外是这样:拉开阵势就唱,角色视唱词和动作、表情之外的一切不存在,更无整冠、理髯、搔首弄姿的程式化动作,服饰完全只是服从于角色之需,角色的姿态、表情神貌,无丝毫保留地浸染于剧情,他们唱得声嘶力竭、声如裂帛,这种冲天的气概或缠绵悱恻如同招魂,醒人耳目,撼人肺腑。角色的忘我完全可以假乱真,喜怒仇哀,同歌同泣,无丝毫保留,更无丝毫造作……西方戏剧逼真、单纯,演唱方式直奔主题,直指核心,以致,开腔即有醍醐灌顶之感,听下来五脏六腑痛快顺畅、心智大开,尤其有种庄严的仪式和崇高感——这种崇高感在芭蕾舞中尤其可以感受到,甚且瘦骨嶙峋的哥特式建筑艺术中同样异曲同工地呈现。又说中国的绘画——国画,水墨影影绰绰、苍茫溟蒙,山峦逶迤,民舍有意无意地散落其间,童叟和睦,禽畜相欢,似乎一切都呈现了,但其实,若需更确凿深邃的索求,你会发现,这是个隐隐绰绰不显主次的平面。西方油画是反其道而行之,绘画如同雕塑,讲究具象和立体,仅一道皱纹就有沧海桑田的深刻,这从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等大家作品可证……
   乐器亦然,古筝琵琶等,《平湖秋月》《高山流水》,莫不是莫奈式(或说德彪西式)的印象派断面。西方音乐则不管乐器独奏还是交响,似乎总少不了重金属的音色,钢琴,键键抵心,提琴,弦弦慰灵。最后说说舞蹈。中国舞蹈给我的印象,除了动作千人一面的雷同和整齐,就是道具性较强。长袖舞的水袖、扇子舞的彩纸扇、纱巾舞的纱巾、纸伞舞的纸伞……大概是这样吧。长袖舞有点和京剧女旦的甩袖加兰花指,别的基本没啥看头了。庞大的队伍,齐齐地集了舞台,排行或围了圆圈,人人举着一张喜庆脸,等锣鼓一起,水袖或纱巾齐齐往前一举一甩,或者,彩伞纸扇一收一放,伴随队伍一进一退,如此这般地反复,动作整齐一致。通常地,不管多庞大的队伍,都较为强调集体意识,所以,看一个就看到了所有了,同时明白,跳这样的舞蹈纯粹是种助兴和享乐,没什么角色使命或要求。所以,看这样的表演几乎不需要多少知识,也纯作娱乐。又说西方的舞蹈,就说传统的芭蕾。十五世纪源自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芭蕾,芭蕾舞剧的角色要求应该是挺严格的吧,柏拉图的黄金切割、达芬奇的人体比例,在角色挑选上应该贡献不小了。
   看芭蕾舞和看长袖舞、扇子舞有所不同,就是芭蕾舞有剧情,且大多悲剧意识很强,如插科夫斯基的《天鹅湖》《胡桃夹子》,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等。看舞剧,角色的心理情感要从他们不同的表情和动作去判断,所以会全神贯注,目睹那脚尖如鸟雀啄般碎步频频,羽蓬冉冉,这频率密集的移步,似乎都充满了苦痛哀思。又看那娉婷的身姿,玉臂攀峰、长腿划圈、鹤立俯望、迎风展翅,贯穿这些动作的表情,无不焦灼,甚至充满悲愁。舞蹈是无声的,没有任何语言,然而,看着看着就心里揪紧,浑身发颤,泪眼婆娑,甚至,抽泣呜咽。比如,看霍桑的《天鹅之死》。科夫斯基一直乐于为芭蕾作曲,相信,他并非看中这种古典宫廷舞的高雅,而是古典浪漫主义舞剧的悲剧意识。
   列举种种,不过想说一个问题:中西方文艺观的差异。显然,西方艺术形式和中国是截然不同的。西方主张写实,中国讲究写意。“意会而不言传”,这似乎是我们约定成俗的惯例,意达与否,往往就要看示意者赤诚与否,能否领会对方的“意”,只能靠你的智商,智商不够,就只能猜了。所以,猜测和揣度这两个词,会汉语的人都颇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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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毋庸置疑,文学,是没有国界的。正如作者所说,无论是华语文学还是世界文学,均无绝对标准。任何经典,都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优秀的鉴赏价值呈示。该作品从颇受世人追捧崇拜的张爱玲入笔,盘点了她的作品和经典名句,以及所产生的跨时代效应,对此,作者将其写作类型自命题为“张氏的闺房絮叨”。接下来谈及她在国外的写作生涯和状态,提出质疑,从而得出异域文化和语境的变更禁锢了她以往的叙述方式这一结论,从最初受其作品影响到逐渐疏离这种写作方式。同时,西方文学的涉猎为作者打开了一扇通往文学之路的大门,并视为崇尚的一种文学形式。文章由此广泛深入展开,涉及中西方的戏剧、舞蹈、绘画和音乐几种艺术表达形式的对比,详尽阐述了作者自己独到的观点,深刻揭示了中西方文艺观的差别,西方主张写实,国人则更讲究写意。众所周知,传统是有渊源的,中国历史五千年,而它的影响力,不可小觑,进而又发出欧洲为何会成为世界发声中心的疑问。之后笔峰一转,提及作品中的两性关系,由古及今切入作品中关乎性的渲染描写,有理有据抨击文学作品中一些怪诞现象。文学本是人学,性爱无疑是人性中不可或缺的一面,人对待性的态度和形式决定其生活方式,并发出尊重自然生命的呼声。现如今,中国与世界并轨,华语文学亦走入一个与世界文学相互影响制约的时代,它的演变和发展值得我们深思。文章通篇深度广度俱佳,思维清晰,运笔流畅,剖析有力,颇具见地,集知识性与思想性于一体,流年倾情荐阅。【编辑:纳岚容茵】【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613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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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一海明月        2018-06-12 11:40:19
  插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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