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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南】刘勰(散文)


作者:左妍 布衣,212.3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30发表时间:2018-06-13 17:14:42


   (一)
   梁武帝普通二年(521年)的某一天,那是一个颓败的秋日,秋意微凉的莒西山川,满目秋林红透溪野山光,连天衰草染尽风日长天,那些栖身在时光轮回里的红尘花草树木,已在季节的尽头凋红残碧,不复葳蕤繁炽,把目下河山渲染地一片苍旷凄迷。
   浮来山下的田野里,有农人收获着稀落的禾嫁薯豆;山径上,行走着几个渔者樵夫;溪头岸边,坐着三两浣女。黄泥古道上,五十七岁的慧地法师渺然而来,他披一袭赤色老旧法衣,芒鞋竹杖,简净的经囊里装裹着那本与他经年相随的《文心雕龙》。或许他是受到了故乡浮来山定林寺的盛情邀约,而不远万里、一路辗转,特意从京都建康赶来赴邀的。或许他是怀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漫游情怀,浪迹江南塞北,览尽中原河山,不经意间云游到了莒国的故里。总之,后来,他做了定林寺的主持方丈,从此再也没有离开,直到仙寂而去。
   这个季节,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他倚着山光水色一路悠然地欣赏着秋日的风景,枯草凋花,残柳败荷,凋零无声无息地进行着,蔓延在无边无际的寂静和苍凉里。或许,对于刘勰,这个秋天,凋零的不仅仅是红花,枯落的不仅仅是翠叶,衰败的不仅仅是世间物华。衰败的,还有尘缘旧梦,还有浮生执念,但是这些,在这个秋天到来之前,他就早已经看淡了。经历过人世的盛衰沉浮,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这尘世间的一切,他已然放下,放下了红尘,也放下了他自己。自从他皈依佛门的那天始,红尘世事就已经与他再无关系。
   当落日烟霭慢慢浸笼着平畴远山时,野村人家已初起炊烟,他回首来路,落霞秋水,斜阳草树。山川林岳在宁淡的秋色里,带着尘埃落定的祥静之美。犹如他已澄澈清明的心境,静水长天,寂然无波澜。西风古道上走着他清姿飘然的茕落身影,仙逸绝尘,恍若仙山幽谷里机缘巧合般偶遇的仙翁,遗世独立于浮华纷纭人间,逍遥自在于滚滚世尘外。清寂似一缕风,静谧像一卷云。
  
   (二)
   刘宋明帝泰始元年(465年),那个一次又一次被春风吹绿了江南岸的北固名城京口,又一次被温暖的春风拂绿了杨柳、吹皱了烟波。小城京口北倚滔滔长江,西邻繁华帝京建康,想必也是沾染上了些许帝都繁华。虽然这是个动荡不安的乱世,但是秀丽的北固山下风景依然锦绣旖旎。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乌衣巷里喧嚷的翠车华马,粉饰着乱世浮靡。莺飞草长的时节,在这烟柳风流的富贵地方,在这繁华纷乱的浩荡人间时节,刘勰降生在一户官贵人家。
   自幼长在物华地灵的京口的刘勰,伴着景色秀雅的北固山和汤汤不绝的长江水长大,熏濡了诗书水墨之华,沾染了清通灵秀之气,《文心雕龙》里那纵横着的千年的文气,足以证他华才高志,无负家乡山水钟灵毓秀之德。
   他年幼早慧,颖悟绝伦,少时,笃志好学,负有“纬经国、任栋梁”的宏图壮志,他说:“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而他浮沉仕途,却未能通达骋绩,于是他只好独善以垂文。一部《文心雕龙》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崇高地位。使他成为中国乃至全世界无法超越的文学理论家、文学批评家。以至于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研究他的书,研究他的生平。
   《梁书·刘勰传》载:“刘勰,字彦和,东莞莒人。祖灵真,宋司空秀之弟也。父尚,越骑校尉。”
   《宋书·刘秀之传》载:“刘秀之,字道宝,东莞莒人,司徒刘穆之从兄子也,世居京口。”
   《宋书·刘穆之传》载:“刘穆之,字道和,小字道明,东莞莒人,汉齐悼惠王肥后也,世居京口。”
   刘勰的父亲及祖上都曾出仕为官。父亲曾任越骑校尉。伯祖父刘秀之,曾任建康令、尚书中兵郎、右卫将军、尚书右仆射等官职,逝后被追赠为“司空”。
   无论人们把那时的刘勰家族看做是高门士族还是寒门士族,都不能否认,刘勰家族在刘宋确实称得上是名门望族,祖上曾鸣钟食鼎、积代衣缨。刘勰出生时,刘氏家族虽渐趋向萧条没落,但其父仍官居高位,刘家仍旧是殷实富贵的官宦人家。
   在不谙世事的孩提时代,刘勰一直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优越生活,如果不是那场战争的到来,或许他会一直在温柔富贵里继续着他的豪门贵公子的生活,他的人生,也许会如旖旎的四月江南,一路锦绣荣华下去;如络绎长江里顺流的江上轻舟,云帆沧海,一生宏愿梦想径情直遂,不入坎坷寥落之命途。
   然而世事无常,元徽二年(474年),桂阳王刘休范反叛朝廷,从寻阳发兵直捣建康。右卫将军萧道成领兵平叛,刘勰的父亲刘尚,在平乱中无功而殁。是年,刘勰十岁。繁华易凋,好景不长,自从刘尚去世后,昔日车马喧嚷、宾满客盈的刘府,霎时变得门庭冷清,幼子寡母,再无人问津。残败家业无人操持,坐吃山空,没多久,刘家家道便彻底没落了。由于父亲殁时未立战功,刘家并未得到朝廷特别照抚,所剩的家底耗尽之后,刘勰母子终至以朝廷发给的抚恤金维持度日。
   父亲的离世、家道的败落给刘勰幼小的心灵带来沉重的打击。亲友的疏离,母亲的消沉憔悴,以及日益窘迫的生计,使这个不谙世事又养尊处优的孩童一夜之间褪去应有的童稚,顷刻成熟。当无忧无虑的舒适生活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初经风霜历练的刘勰,渐渐地开始思索世事的艰涩沉重,考虑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他一边照慰母亲,一边入学立志苦读,从十岁到二十岁的十年间,他潜心学业、孜孜不倦,熟读经史子集,刻苦钻研儒家经典。成为了一个通古博今、满腹经纶的饱学青年。
  
   (二)
   寒来暑往,学堂的光阴虽然清苦,日子拮据得捉襟见肘,也曾一度靠抄书换取学资和食需。但不管怎样,这段沉浸在书中乾坤,痴迷于圣贤文章的日月,让刘勰从内心觉得充实和满足。只是这段求学生涯,也很快因为母亲的离世而不得不终止了:
   永明二年(484年),刘勰二十岁。其母去世。刘勰守丧三年。
   永明六年(488),刘勰二十四岁。刘勰离开京口至建康,投靠高僧僧佑,寓居于钟山定林寺。
   《梁书·刘勰传》载:刘勰“依沙门僧佑,与之居处积十余年,遂博通经论,因区别部类,录而序之。今定林寺经藏,勰所定也。”
   南北朝时,由于各寺院大都有私有寺产,并且寺院可以经营寺田出租、放贷、经营等商业活动,并且可免收赋税,因此寺院是当时衣食富足之处。其时,定林寺为建康名刹,田产丰盛,业类广泛,僧侣众多,时有招募可供差使的白衣杂役。
   或许是因为家人相继离世以后,心中难以排遣的孤独;或许是为了寻找一处既能维持生计又能继续读书的无扰静处,亦或许仅仅是为自己这孤苦无依的漂萍之身找一个可以栖落的心安归宿。刘勰选择了投身定林寺,并做了住寺白衣。或许当时他自己并不知道,那日,当那个落魄困顿的少年踏进定林寺的院门,便开启了他那段此生不解的缘分——与定林寺、与僧佑、与佛教。
   定林寺于刘勰有着非凡的意义,不论是从生命本身,还是升华到人生价值上,定林寺都是刘勰人生中的重要驿站,为成就刘勰的人生开启了许多重要的契机:他在定林寺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人,那个于他来说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人――僧佑,两人相识相知,相携走过很长一段人生;他在定林寺开始接触佛教,熟读精通了佛经,并慢慢地接受了佛教思想,为他始于儒、终于佛的生命思想历程奠定了基础;他在定林寺撰写了为后世瞩目的文学理论巨著《文心雕龙》。刘勰对定林寺的感情亦是至深至厚,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他内心里定林寺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家,乃至生命的归宿。
   许多年以后刘勰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明晃晃的阳光格外得明媚,照得禅院的花木和殿阁都鲜亮亮的。他见到了他仰慕已久的僧佑大师。静静的禅房内,那位温雅清和的中年僧人,与他相对而谈。他的笑容清温而无尘,他的语气和蔼又亲切。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僧佑面前,形骨消瘦得如一片树叶。他请求僧佑收留他,只做白衣,不皈依入佛,言辞恳切。僧佑看着眼前的年轻书生,文弱彬彬却眸光沉邃,自有一种别样的华采在他身上若隐若现,谈吐举止不经意间便流泄了他不凡的情怀。四目相对时,他心志所向,僧佑已然明了。于是,他们一见如故,相视一笑,莫逆于心。那年他二十四岁,僧佑四十四岁。一个是当时备受瞩目的律学大师,一个是无家可归的穷苦书生,在佛祖慈爱目光的注视下,彼此默然相与为师友。从此,惺惺相惜,相携相持,成就了一段忘年之交的佳话,从此以后,史书所载及他们,总会如是说:僧佑,文学理论家刘勰的师傅;刘勰,高僧僧佑的白衣门生。
   僧佑,是齐梁时代的一位律学大师。深受齐梁皇室礼遇敬重,并且与当时社会高层有密切的关系,是一个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的佛家人物,对刘勰以后的仕途人生有不少帮助。《高僧传·僧佑传》载:“齐竟陵文宣王每请讲律。听众常七八百人。永明中勅入吴试简五众。……年衰脚疾。勅听乘舆入内殿。为六宫受戒。其见重如此。……梁临川王宏南平王伟仪同陈郡袁昂永康定公主贵嫔丁氏。并崇其戒范尽师资之敬。凡白黑门徒一万一千余人(他的缁素门徒有智藏、慧廓、宝唱、明彻、临川王宏、南平王伟、刘勰等)。”
   定林寺的藏经阁规格宏大、藏书甚丰,堆积着来自四海八邦的浩繁卷匣。僧佑大师在僧事余日,决定搜校众家经卷,重新编纂时下流传的佛典。刘勰就在藏经阁里帮僧佑抄录经卷、整理经书。在抄录经书的过程中,刘勰览阅了各种藏书,学到了很多佛学知识。那些包罗万象的佛教经典,令他深感佛学的博大精深和玄妙无穷。他生而好学、天资聪慧,许多经卷阅知成诵,又加之僧佑指点,经年而累月,刘勰已然精通佛理,深谙佛道。他也因此受到僧佑的赏识和信任,受命全权主持法典编纂工作。
   于是,刘勰日以继夜,旰食宵衣,潜心修订法集,很快刘勰便以他高效的工作效率完成了工程巨大的法典总集,包含《释迎谱》、《世界记》、《出三藏记》、《法苑集》及《弘明集》等多部典籍,并将其结集成目,以便传行于世。终于,他在案桌前工工整整地撰写完了《法集总目》序言,然后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欣然搁笔。接下来刘勰便迎来了很长一段“无所事事”的休闲日子。
   闲时光阴易过,不知不觉刘勰已“赋闲”数月有余,除了读书,时而也四处走走,游赏寺山景致。定林寺的方塔上可以俯瞰整个建康城,透过重重巍峨城郭,隐约可见坊舍宫阙、楼台馆榭;隔着蓊蔚昌茂的山屏翠障,依稀飘来车马市语、秦淮歌舞。
   钟山风雨帝王都,沉默地钟山默默地注视着都城建康,沉默的刘勰也是的。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风色烟波里,刘勰面对着的城池叫建康,齐明帝建武二年的齐都建康城。它曾是范蠡的越城,它曾是楚威王的金陵邑,它也曾是东吴的建邺,曾是东晋的帝都……
   刘勰站在千年前的烟云里追思着千年前的烟云往事,那各路诸侯争霸的春秋战国早已远去,就连东吴功绩也都已灰飞烟灭,司马霸业也已付诸东流。
   夕阳霞色里,他默默地伫立着、追思着,在南国过往的阴晴风雨里,曾有多少浓密的往事在这里上演过,曾有多少茂盛的生命在这里谢幕过,又留下了怎样的慷慨激昂,怎样的旖旎风流。绵绵时光流逝如江水滔滔不绝,在苍茫天地间,有多少人来了,又有多少人走了,有的人轰轰烈烈,有的人默默无闻,有的人被牢牢记住,有的人终究湮埋。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烈火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交兵不假挥长剑,已挫英雄百万师。”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不知道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刘勰,面对着彼时彼景,想到了些什么。当光阴流逝了一千五百年后,现在的我们,提起这个城市,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几首诗,和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
   刘勰自然没有读过后辈们的诗文和那本叫《三国》的渔樵闲话。他也没有留给我们有关他当时心情的只言片语。只是我想,他一定也曾如我们一般想起过那些永不沉没的故事和响亮的名字,孙权、周瑜、曹操、刘备、刘裕……那些离他很近的名字和及极容易被打捞起的记忆。后来,刘勰也是在那本《文心雕龙》里被岁月记住,于历史滔滔的长河里,被后人慢慢打捞起的。是他本人用不朽的才华和永恒的信念把自己的灵魂装进永不湮灭的书页里去的。
   只是,那些个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刘勰都在洒满余晖的寺塔上静静地注视着远方,建康、秦淮河、长江还有看不到的更远的地方。引首而望,钟山灵秀,佳气葱葱,门映长江,目接云帆,烟光浩渺,苍茫无际。登高望远,面对天地山海之辽阔无际,宇宙万物之无穷无尽,此情此景,让人如何不生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感慨。又让人如何不去思考关于生命的意义与人生的价值这样永恒的命题。天地何其之大,生命何其之渺小,江河永恒,生命又是何其短暂,瞬息的生命该如何才能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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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写人的散文,散文语言清新隽永,把刘勰的一生写得详细细致,让我们对刘勰的认识更加深入清楚。散文写人写得详细明了,写景写得景色怡人妙笔生花。人景结合相得益彰。刘勰的一生是一曲精妙绝伦的乐章,欢乐过,激扬过,澎湃过,跌宕过,哀怨过,最后渐渐平缓,无息。他看破红尘,他已经知道放下。他已经释然,已经没有仇恨,文心雕龙是他的巨作,是他一生的传奇。散文语言流畅布局工整书写了刘勰起起伏伏的一生。欣赏倾情推荐阅读!【责编:一飞冲天】【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619000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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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一飞冲天        2018-06-13 17:15:13
  感谢老师对江南烟雨的支持!
朋友,我在江南烟雨等你来!
2 楼        文友:一飞冲天        2018-06-13 17:16:01
  老师的散文让我们对刘勰的认识更加深入。谢谢!
朋友,我在江南烟雨等你来!
3 楼        文友:柳约        2018-06-14 22:23:41
  刘勰只以一部《文心雕龙》传世,尽管那个动荡的年代知音难觅,但是他却活在了代代文人墨客的心中,这是不朽的。
   散文以史为饵,感性入笔,其人其文,时而淡妆,时而浓抹,读来有味。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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