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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南】乡村丧俗(散文)


作者:辛淑英 布衣,240.9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773发表时间:2018-07-09 22:19:03


   梁二伯是村里红白喜事的司仪,有他在,所有的大事小事都会办得体面又顺当。可他有个嗜好,就是完事后主家得给他好处,一块肉,几包烟,两瓶酒,来谢司仪。这不成文的规矩,村里传了好些年了。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办喜事,讲究风光,讲究娱乐,梁二伯年纪大了,拐弯抹角就把他给忽落掉了。
   所以,他更在乎起对丧事的办理。村里谁家老人去世,没等人家通知,主动上门,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和这家人商议如何办理,既不铺张浪费大讲排场,又得体面,村里人瞧得起。
   之后,主家拿出钱桌面上一撂,不再过问,随将心事转入失了亲人的悲痛中。穿着齐整的梁二伯情绪饱满,大嗓门一开,把人召集在一起分工。那些人像领到圣旨,兵分各路忙去。这情景和悲伤的场面,小时候看哭的体会不深,人群里该玩耍玩耍。但也有场面不多悲伤的,人比较老,无疾而终算喜丧,跟结婚差不多,都不多痛哭。理由是:人总归要老去,气随风消失,肉身归泥土。逢喜丧,梁二伯操办得更上心,让去了阴曹地府的人,明白阳间的亲人在卖力地发送他(她),为他(她)的离去,做足着文章,挣得着脸面。
   要看热闹的我们,爬上墙,草垛,或长在院门前后能看到院里全景的老榆树老枣树上,有胆量的直接钻到灵棚前看。我虽畏怯堂前躺着的死人气场,心又生些好奇,不愿离开。
   不知是我们小孩子引不起大人们的注意,还是大人们乐意让我们围观给丧家帮人场,反正不管我们在哪里,对出入院门的人都碍事绊脚,也不撵,忙得急派不开人手时,抓住我们中的一个去买针头线脑。那些灶锅上的大厨都是本村的,看我们眼馋他们切肉,趁机往我们口里塞一块下货,真香啊!夸张地咬嚼。开席了,搬凳子围桌就吃。我们的父母都随了份子的,吃是理所当然。若是不吃,假斯文,那才叫人笑话呢!再说人死了,说是灵魂还在,在高处看着我们,不吃会说嫌饭孬不成?
   其实,丧事就是乱丧,一家有事,全村人到场才显热闹。明里吃饭,实际上帮的是人场。如果都不去,主家才敞脸,证明平常为人处事不咋样,弄不好挨家磕头说好话去请人家来。
   要饭的鼻子长,村里有事,头一天就来了不走,吃个肚子圆,草窝里一趟,第二天接着再吃。一般主人对这样的事不正眼看,也不便阻拦。
   我们小孩子吃过大席,还要继续看哭。鲁西一带的风俗,灵棚扎在正屋门口外,灵床位于灵棚正中门口里,亡者头朝南躺着,脸上盖一张火纸。灵床下面塞满东西,不留一点空隙,防猫狗鼠从下面钻过去,引起诈死。守灵棚的亲属披麻戴孝,男女分开哭。女人们屋里围棺材一周,男的跪坐灵棚两侧。门口正中放一桌子,桌子上摆放遗像,供品,社火。供品是染上洋红柳绿的鸡鱼肉,猪头,平常少见的鲜果。社火是彩纸扎的亭台楼阁,上有童男童女,说是将来伺候死者的。
   守灵棚人的哭腔,动态多有不同,没有人吊孝时,女人和男人都不怎么哭,各自低垂着头,或面情呆滞,也或严肃地跪坐在谷杆草、麦秸草上。他们在想什么呢?一定想着去世亲人的音容笑貌,过去一起生活时的某些场景,兄弟或侄伯叔间,小声议论丧事中的某些细枝末节。
   亲友中最难安置的是娘家人,活着少有人来看,死了来几大车,仿佛他们都是死者的亲人近人,比儿女还亲。由司仪梁二伯相陪,茶水香烟供着,给他们细诉整个丧事的流程办理,若满意,丧事会办得顺当,不然,就发不好丧。不是有“人活九十九,娘家走一走”,原是在百年之后为儿女造阴福啊!
   最先知吊孝者来的是院门外提“金架子”者,通常是村里的光棍二喜,他会趁机捞一把。此人会闹出好多笑话来,若女客来倒也罢了,刁难的就是男客,男客中受刁难的是女婿,侄女婿,不拿钱不让进院门,一次嫌拿的少,看的人起哄,客人脸红脖子粗。为给其面子,梁二伯过来打圆场,笑骂二喜。起哄的人一看好戏还没开始,将宣告结束,埋怨起梁二伯来。二喜一见大面额的钞票递上来,嘴角咧到耳朵根,随之进院门高喊:“男客驾到”。灵棚里的男亲属旋即两手掌往地上一放,撅着屁股呼啸痛哭。“女客驾到”,屋里女人敞开嗓门嚎哭。这男女混合的高低粗细哭声此起彼伏,形成噪杂而响亮的哀曲,眼泪鼻涕一把接一把地流,执事的过来劝慰节哀,说哭坏了身子自己受。哭者在劝慰声中仍鼻抽不止,断断续续终也抑制住了。
   那些来吊孝的亲朋好友,有是真哭的,悲痛中泪流满面;有的干嚎不见一滴泪花挤出。人群中作揖叩头的动作参差不齐,引人发笑,那场合谁还敢笑?不只是我们,村里女人们也暗暗欢喜。一场丧事下来,亲戚朋友间会发生好些笑话,颇有点插科打诨的味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成为她们聚头时津津乐道中回味的谈资。若是错过了哪个细节,就像戏剧中忘了某个重要情节,颇不遗憾,会有人立马补充完整。所以,看着那热闹又悲伤的场合,真不舍得回家。
   客人在丧事的头一天就通知完,第二天选个吉时对死者火化。场面悲凄,亲人们看死者拉去化为灰烬了,哭得深痛,棺材头前大把大把烧纸钱,口里念叨:“之前操持一家人过日子,节俭了一辈子,去了那边别这么会过了,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感伤话一出口,纷纷狂哭不止,呜呜咽咽,凄凄哀哀,看的人受感染,也泪流不止。
   司仪梁二伯这时更显忙碌,指挥这,操持那,点烟敬茶,安抚着娘家人和其他重要客人。殡仪馆的车来了,工作人员一脸严肃,职业习惯中见惯不怪的冷漠,娴熟地把死者抬进殡仪车,车响开道,呼啸而去。这时亲属哭声成河,感天动地。
   我不敢看这场景,那镜框里的黑白遗像渗人,他(她)忽视儿女们的哭泣,无视其他人在院里院外穿梭地忙碌,无论你站院子哪个方向,都像个守财奴,把你当小偷一样看待。早有所闻,遗像的面颜,是人快死了时拍摄的,也真是奇怪,人都快死了,眼睛为什么还睁得那么大?看人时捏人心魄,好生恐惧。但也有笑的遗像,那微笑暗含深意望你,想人都不在了,那不是鬼魂在笑吗?怕猛然伸出一只手,将我一起带走。于是,不敢再继续看,退出院子混入欢快的人群里去了。
   火化后的第二天发丧。一大早,院门外的空场地上围拢了好些人,墙头上,草垛上坐的都是人,有的爬到树上去。我人小身子灵活,人群里钻来挤去,总算逢着好时机挤到丧事的中心——吹响器班子的旁边去,以最近的距离观看吹喇叭的人精彩表演。响器班子当然是主家花钱请来的,一个班里四五个人,其中有个漂亮女的类似于时下乐对中唱主角的。她是整场丧事中让人瞩目的焦点,男女老少都喜欢多看几眼这装谁像谁,能歌善舞的女人。那一笑一颦像古装戏里的演员,娇羞中带着百媚,三里五里来看热闹的人一起叫好。小孩子们也跟着欢呼,一曲完了再来一曲,无休止地点播着节目,将那戏曲名段全唱完,还不肯罢休。响器班里的男主角坐不住了,他怜香惜玉,救火样站起来说是让我们的女主角喝口水润润嗓子,我来调剂下大家的胃口。随着唢呐声响起,他唱的是荤腔,出口是暧昧情歌。女主角歇也歇了,茶也喝了,合着男主角的音调荤言绵语,或者抛个媚眼,引人发笑。
   不过,这表演若再进一步热闹高潮,看主家意思,他们给钱多,响器班也重力气唱的好,若钱少,他们会找理由中间歇上几歇,这样的间歇让整个丧事的节奏也跟着冷清,主家的脸面在众人面前挂不住。司仪梁二伯匆忙赶来,说和几句,伙计随送来小费,几盒烟,几瓶酒,表演热情又火起来,热闹的火焰再次哩哩地燃烧。
   人群中眼看有人起异端之念,梁二伯眼尖,他总能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发现不协调的端倪,及时回报给主家,而后合计出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所以梁二伯在所有人当中高人一等,大嗓门一开,分工不同的伙计只好又平息着心理纷纷干活去。
   中午,最后一场大席开始,所有亲朋好友,全村男女老少围桌坐下。浓香扑鼻的菜相当丰盛,十盘十碗中有热有凉,外加三个“大件”。他们边吃边品说菜的味道,个个吃得油嘴肚圆,桌上桌下一片狼藉,方才离去。
   下午三点,院子里有了躁动。司仪梁二伯狠不得有分身术,喝了酒的他情绪高涨,前后的吩咐、指挥,谁抬丧,抬供品,拿花圈、摇钱树……分工有序,所以场面看起来纷乱,其实不然。等所有亲友祭拜完毕,马上要出丧了,孩子们包括女人在内,蜂拥着把供桌上垂涎已久的鲜果抢空。以我这样的腼腆女孩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过会瞅准时机,摘一朵花圈上好看的花把玩。
   随着悲凄的唢呐声响,院子里的人们忙的忙,哭的哭,叫的叫,连同看出丧的人一窝蜂涌出院门,场面浩荡,沸腾。形成一条长龙队伍,街道两旁一直到村口满是人。走在最前头的梁二伯掌控着整个场面,该干啥都由他吩咐,他说停就停,说走就走。出村口通往田野里的墓地,是走一程,停一停,哭一阵的。哭得声嘶力竭的是儿女,眼泪鼻涕挥洒如倾盆雨,倾诉着惜别的深情。额头撞地磕破了,手拍打得地面啪啪响,真愿随了死者一起去。有说法,谁哭得痛,显示孝顺。看哭者竟至开梁二伯玩笑,等你阴曹地府去的时候,让你儿子也这样发送你,梁二伯松下严肃表情,朝那人骂了句占便宜的话。
   吹唢呐的瞪着琉璃球眼,腮帮子高鼓,头和身子随吹的节奏摇摆。这激扬热情的吹奏,是让人们知道丧事已到了高潮,从而也加重了亲友们的悲凄感,真切地意识到从此与死者阴阳相隔,哭声再次进入高潮。泪窝浅的看哭者也跟着哭,好似家里也丧了考妣。
   骨灰下葬时,儿女们的哭声更是震天动地,扑上去要陪着死者去,被梁二伯他们拦住。在那歇斯底里的哭声里,伴随夕阳残红的是金黄的土一锨一锨抛进坟坑,堆成一个漂亮的坟头,上面插上纸幡,掩上花圈,那花圈的纸在风中发出哗啦啦地响声,与寂寞的坟头形成鲜明对比。
   吹唢呐的早离去了,看哭的边走边议论,人最后烧成一把灰完事,所以今后再不会过。回头又看了眼在新坟上正往自己怀里抓“财”的死者的儿女、媳妇,冷着脸,旋即扭头朝村里大步走去。
   夜晚的村子里静谧安详,三日中丧事的喧嚣,被月光洗过越发淡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母亲的安抚下,惊怕渐次消失,我闭上眼睛沉沉眠去。
   2018、7、6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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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辛作者的这篇《乡村丧俗》的散文,将江南一带的乡村丧俗描写得有血有肉,真挚感人。特别把司仪梁二伯的形象塑造得形态逼真,有条不紊,很受乡亲欢迎。尤其是亡者出殡,亲人披麻戴孝,风光上山的场景更令人感动。不过作者没能很好的提出江南是如何在丧葬治理中如何树新风新俗的,有点遗憾。问好作者,欢迎继续赐稿江南。推荐阅读共赏。(编辑:紫檀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7110008】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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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海上稼轩        2018-07-10 06:21:19
  记录民俗,传承文化,好文章!
回复1 楼        文友:辛淑英        2018-07-12 22:03:19
  谢谢文友手留墨香,顺祝安好,笔健!
2 楼        文友:辛淑英        2018-07-12 21:59:22
  谢谢编辑老师的点评,您辛苦了,顺祝安好!夏日快乐!
3 楼        文友:辛淑英        2018-07-12 22:08:11
  谢谢海上稼轩文友手留墨香,您说的极是。顺祝安好,笔下生辉。
4 楼        文友:思美人        2018-07-25 23:14:05
  七里八乡的还真需要一个梁二伯这样的人,民俗还是值得学习。
  
   拜读大作,谢谢分享!
你的影子,入梦而来,我的脚步,却已走不出这空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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