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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流年】上弦月(小说)


作者:沧浪夜雨 童生,583.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647发表时间:2018-07-12 19:38:11

【流年】上弦月(小说)
   小旺摔了下来,从郭彩霞今早临时堆放在木材区过道口的三合板上。
   郭彩霞被朱桂香叫骂拉拽着从店里往外走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恍惚间任由朱桂香在推搡中将她衬衫颈口处的纽扣扯落,衬衫歪斜着露出了右肩。回过神来后这才急急地缩肩向一侧避让,左手使劲扳开朱桂香擒住她右臂的手,尔后竭力伸长左手的手指捂住自己裸露在外的黑色胸罩肩带。
   你放开我!放开!郭彩霞理好衣服后抬脚向过道口走去,但她的身体在木材区沿路老板、伙计们的簇拥下根本无法向前。
   红梅市场木材区大棚下午四点多正是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候,该谈的生意谈了,要发的货也发了,心里不再有等待顾客上门时的焦虑与不可预测。此时的热闹仿佛带来一股春风,令所有打牌、唠嗑或是发呆的人都在无可期待的状态下高兴了许多。
   摔成咋样了?摔坏没?
   哎呀,不晓得啊!
   那不是祝强的老婆吗?有话好好说嘛,看看,人家的衣服都要被她拉坏了……啧啧,皮肤挺白的……
   走……走啊,快去瞧瞧,就在过道口!
   尖叫、摔伤、撕扯、裸露的肩膀及黑色肩带……这些无一不让闻讯而来的人们产生了不露声色的快活。他们将笑掩在皱着的眉头与关切的询问里,眼睛里放着光,嘴巴微微张开,脚步碎碎地颠着向外挤去——以免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并紧眼观看着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事态变化。
   郭彩霞微微红了脸,不再与朱桂香搭腔。她好看的杏眼垂着,一只手抚在心口处,另一只手费力地拨开身边夹道而拥的快活,勉强让自己在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们面前不要僵着脸才好——她当然是能看得出那些隐藏着的快活的。
   哪个让你把三合板堆在那里的?我家小旺摔坏了你可是要负责的!朱桂香此时被已经挣脱着向外走去的郭彩霞甩在身后,只得对着那细长条的背影喊话。她等着她转过身来接话,哪怕是辩驳几句也好。可一个字都没有。这使得她预想中的对峙完全扑了个空,喊话在空气中打了个旋,转而又返回郁结到她的胸腔处,倒将她心里的火焰暂且压了压,很是觉着些难以言说的不痛快来——不完全是因为小旺的受伤。
  
   二
   过道口聚集着一些人。热得能让人褪去一层皮的夏阳虽已西坠,但仍然使得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析出油亮亮的光。王建华,祝强,还有小旺,正眼泪汪汪地耷拉着脑袋坐在三合板堆前的地上。此时涌来的喧哗声让小旺抬起头来,泪眼撇向紧步赶来的郭彩霞及围观的人们,扫了一眼后又慌忙收回目光,随后闭目一声高似一声地嚷起疼来,还有一些令人听不清或是听不懂的话。这稚嫩而又迫切的嚷声使得郭彩霞的脚步滞留在原地一时不得动弹,同时也在刹那间恢复了对现在的辨别能力,感觉出小旺固然是疼,但这声音里多少有些虚掷,抑或是夹杂着其他与这疼痛漠不相关的陌生、恐惧的成分。她是做母亲的人,便由此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祝强半蹲着将小旺的右脚搁在他的膝头,手臂却贴在身体两侧不知如何是好,骨节粗大的手指时而抓空又时而张开。此时小旺的右脚碰不得。木材区区长王建华则站在一旁绞着手看着,眉头紧锁,额上的汗珠沿着脸颊缓缓向下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处停顿聚集了一会,这才相继“吧嗒吧嗒”滴落到水泥地面上,溅出一些细小的不甚规则的梅花状斑点来,稍作停留后便已寻它们不见。
   郭彩霞趋步向前,在距离王建华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想要开口说话的瞬间竟蓦地忘了自己此时来到这里的目的。眼睛所占有的甜蜜沿着若干纤细的血管向她的心脏处枝枝桠桠地蔓延开来,这甜蜜便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拥有了强大的生命力,心里踏实了些。只要能够阻止自己的面部透露出某种激情,她是允许自己纵容这样的蔓延的。事实确是如此,她垂手站立在他的面前,脸上并未显现出异样的神情来。
   你……你怎么想得起来把三合板堆在过道口的?你不晓得这是不允许的吗?为啥围墙那边有专门的堆场不用?现在可好,你把东西堆放在消防通道的过道口,偏偏祝强的儿子又从上面摔了下来!还有,还有那个朱桂香……你……你这不是找上门来挨刺吗?唉!王建华压低嗓子说完后弓起右手食指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刮了一把汗,而后将食指在裤腿处来回蹭了蹭,摇摇头转身驱赶起叽叽喳喳簇拥成圈的人群来。他刚才沙哑的气息声很低,也很硬,成了无形的硬翎儿令郭彩霞的心里感觉疼得慌,继而生出许多惆怅来。这惆怅很快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处境,她觉出此时的他是那样陌生,刚才暗自滋生的甜蜜在这样的意识中如同小丑般在主角登台后识相地快速离开了舞台。好在那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区长!随后走来的朱桂香嗓子非常尖,使得大家都听见,你给评评理!要不是她把三合板堆在过道口我家小旺能摔成这样吗?孩子前几天刚从老家接过来,还想着开学把他送去幼儿园呢,还有十几天就要开学,哪个想到在店门口摔坏了脚?这下好了!学上不成了,还要遭罪不是。王区长你看怎么办吧!她说话间挥舞着双手,这让围观的人群突然之间抓住了一个关注的中心,这些关注的目光聚集在一处令她粗矮的身量徒然挺拔了许多。
   人群喧哗着,所有人的嘴都在咬着这件事,朱桂香的脸上见了汗,眼睛努得像一对小灯笼。
   郭彩霞听见这与她相关的诘问不知怎样才好,只得躲闪着转身走到了人群的外围。这让她心里舒服了许多,但又不能完全离开。“罪魁祸首”是她的那堆三合板,把她捆在了那里。她远远站定后看到王建华低头对着朱桂香说着什么,朱桂香切切地对他回应,似乎在争论。声音小,根本听不清。朱桂香的个头只及王建华的肩膀处,王建华只得始终鞠着身子,向前微倾着脸,折出许多和颜悦色的细小皱纹来。朱桂香脸上的表情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在王建华某句话的停顿后低头不语,而后拧身去了小旺和祝强那边。王建华在红梅市场大小是个干部,又或许他刚才对她承诺了什么条件使她满意。谁知道呢?
   都回到你们的店里去吧,不过是小孩子呆玩跌了个跟头嘛,没啥好看的!你们都出来了,抽屉里的钱要是遭了小偷,今天一天可就都白做了啊!散了散了,大伙儿快散了吧!王建华重新抬起的脸上泛出一点活气来,几乎可以当作是笑意,打拱作揖大声向大伙请求。
   许是因为并没有看到想象中惨烈的场面,而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似乎也已经开始瓦解,也可能真的担心抽屉里的钱被小偷摸了去,总之人群逐渐稀稀拉拉地散去,重又填充进了木材区大棚。拾掇拾掇准备打烊了。
  
   三
   一轮上弦月挂在尚透着些赭红色暮光的天边,像极了CT片上小旺右脚踝骨折处的模样。五个人从红梅市场附近的兴华市人民医院回到木材区时六点已过,阵阵小风将木材区大棚里细细碎碎的打烊声吹得很远,又渐渐完全静了下来,围墙外有些树影。
   小旺躺在祝强的怀里,并没有靠紧,只是瞪着眼睛怯怯地用手指头抓捏住他的肩,显出些生疏来。朱桂香上前去里间找了一个硬纸板铺在店铺里逼仄的空地上,嘴里嘟囔着些含混不清的话。或许她并不想让别人听清,只是因为完全憋在心里不好受。她一个转身接过小旺,好似接过的是一件什么货物似的,将他平躺下来,并随手扯来一件衣服胡乱塞在小旺打了石膏的右脚下。在她好几次不留神碰到小旺的右脚时,小旺的身体立即缩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啊,啊——”声,但并没有嚷。在医院打石膏前他的右脚已经肿得很高。躺下后的小旺咳个不停。店里的甲醛味很浓。
   郭彩霞站在一边,眯着眼睛看向木材区大棚顶部仅留着的几盏昏暗的灯,所有货物的轮廓都在灯光下模糊了许多。在这样的模糊不清中,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身影,和她一样的细长条身影。奇怪的是那身影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有两道清亮的泪痕。她的心里不禁有些战栗。
   你们以前不晓得小旺有脆骨病吗?我今天心里也一直在犯嘀咕,那个三合板的堆也就一米多高,小孩子那么灵活的身子怎么就摔得不能走路了呢?可这孩子刚来没几天,我也弄不清是咋回事。王建华将祝强夫妇拉到门口悄声问。
   哪个晓得啊!我们也是刚把他从乡下接过来,谁想到他有这么个毛病?唉!朱桂香完全没有了白天里的那股子冲劲,蔫蔫地一个劲儿叹气,眼圈红着,并不看人。
   不对,就是以前不是你们带的孩子,那乡下家里的人也应该晓得吧?刚才医生不是说了,这样的孩子从小稍微不注意就会骨折的。小旺已经六岁,在家带孩子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晓得?怎么能这样带孩子呢?郭彩霞突然有些激动,说话间只感觉刚才那身影在迅速远去,怎么都抓不住。
   天哪!祝强叫了一声,开始抽噎着哭了起来,蹲在地上,头捧在手里。
   朱桂香,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咋回事?王建华的嗓音不由高了起来,眼睛瞪着缩在一旁的朱桂香。昏暗的灯光下朱桂香的胖脸上黄一块白一块的,有点像阴天里的壁纸。这时,里面传来小旺的咳嗽声。
   我是着急,刚才说话声音高了,让小旺听见了不好……王建华低头连连拍着自己的脑门,压低了嗓子。
   没事……小旺听不懂我们的土话,他——他是我们上个月刚花了五万块钱从别人手上买回来的,江西人。我们家就一个丫头,生完丫头后我得了病再也生不出来了,这不想还要个儿子吗?可……哪个晓得这是个有病的孩子啊!朱桂香站定在那里,眼痴痴看着屋顶。
   五万块钱呐!打水漂了啊!哈哈哈……蹲在地上的祝强抬起头,哈哈中有点颤音。
   郭彩霞与王建华短暂地对视了一眼,跟着向木材区外走去。夜静人稀,红梅市场里已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晃过的手电筒的光在夜空中拖长着苍白迤逦的弧线。那是市场保安在巡逻。木材市场围墙外树影婆娑,他俩在围墙内站定。
   彩霞,小旺是在你堆的东西上摔下来的,我先前跟朱桂香说你会掏钱给孩子治病,另外再给她一些补偿,她才答应不闹,不然的话她就要去市场办公室找领导反映情况。一定要让她闭嘴。月色下,他看准了她的眼说。
   本来这批货明天大早就要拖走了,所以今天下午卸货的时候搬运工就临时放在了门口,没有送到堆场上。怪我。她的目光极软,可也是对准他的。
   本来。本来有什么用?他皱了一下眉。
   红梅市场十二个区,哪个区长的眼睛不死盯着市场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林主任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退休,虽说他向上头推荐了我,可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哪个能说得准呢?我现在是关键时期,说不定芝麻大点的破事就能成为别人手中攻击我的武器。四十五岁!这次再不能上我以后就没机会,没机会了懂吗?你真不该把东西堆在消防通道上,给我惹出这些个麻烦来!他说完嘴唇并得很紧。
   我晓得,刚才在医院我不是主动缴了医药费吗?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要她不去上头闹。她低着头,一双杏眼汪着泪。她想着他刚才那样生硬的话,过去的事情一幕一幕地来去,她没法赶走它们,只得由它们引逗出自己的泪来。两年前,三十五岁的她离婚后孤身一人从米家镇来到红梅市场,那些曾经的暴力、欺压连同她不愿割舍却又自此无法拥有的血脉,一并从她的生命中掠去。她在木材区盘了个小店铺做起了生意。去厂里倒腾些三合板、五合板、实木线条什么的来卖,赚的钱去掉租金后勉强维持生活。从今年初开始,她以为自己因祸得福,得到了同样是离婚单身的他对她的感情,犹如皈依的人庆幸自己得病,在修行的过程中看到了灵魂得救的道路。可是而今她愈来愈感觉到对这条道路的将信将疑,很有些渺茫不真。
   好,那就说定了,他们提什么要求你都要应下来,就当是为了我。还有——那个——不要和别人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再进去看看吧,脆骨病有点麻烦,偏又是一个买来的孩子,但还是要早点把问题解决了,堵住他们的嘴。今天——可真够累的。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是坚决,可是话软和了一些。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耳垂上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体会着耳垂在他手指的摩挲下产生的短暂而又绵长的麻酥,心里为着自己的将信将疑生出一些自责。
   他还是爱我的,只怪自己非但帮不了他,还给他添了这些个麻烦。想到这里她笑了,但笑得很小,只在鼻翼与尚有泪痕的眼角上轻轻一逗,依然显出许多的心事来。她与他往木材区大棚内走去,行走间保持着一些距离。
  
   四
   你在弄什么?不晓得市场里不能用电磁炉吗?王建华抢步上前拔了电磁炉的电源插头。王建华与郭彩霞回到木材区大棚里时朱桂香正在做饭,祝强倚靠着里间的门框蹲在地上,眼睛看向地面上正熟睡的小旺。他的眼角撩到了气急的王建华与一旁沉默的郭彩霞,可并没有开口说话。
   吆!王区长,“安全”抓得挺上紧的啊!我还以为你们走了躲起来了,正想着明天去市场办公室说道说道去呢。朱桂香站在被切断电源的电磁炉前,也不抬眼看人,刻意拿捏着将说话的腔调拐了几道弯,然后把手中原本正炒菜的铲子“当”地一声颓然地撂在了锅边。屋里传来咳嗽声,先是断断续续的一两声,而后接连不断,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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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自私与人性,是这篇小说的直入点。红梅市场木材区大棚下演绎和故事不大,却是生活在低层商户中常发生的现象。郭彩霞因一时不慎,将本该堆放在堆场里的三合板放在了过道口,造成了小旺摔伤脚的事故。作者用不急不徐的笔调描述木材区区长王建华处理这个事故的过程及涉及到这个事故的人物,还有他们的心理活动过程时,伏笔层叠,情节环扣。看似在处理小旺受伤的事,实则在描写人性的多面、多变性。王建华为了稳固和晋升职位,不惜拿自己所爱的女人做棋子;祝强夫妇为后继有人,花钱买儿,但发现花钱买来的儿子先天骨脆,祝强夫妇所表现出来的冷漠与无情,读后对其着实心生寒凉;而对郭彩霞这样一个柔弱女子所表现出的善良,露出欣慰的笑意。小说结尾的留白,更耐人寻味。一篇揭示人性的小说,同时也写出了一些人在法律面前的无知。佳作,流年欣赏并推荐阅读。【编辑:临风听雪】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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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临风听雪        2018-07-12 19:39:18
  拜读老师佳作,感谢赐稿流年,期待更多佳作分享流年,祝创作愉快!
雪,本是人间清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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