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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看点】白狐(小说)


作者:平凡路上平凡人 秀才,1984.5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704发表时间:2018-07-20 18:19:42
摘要:白狐是一只狗


   白狐是一只狗。
   小学刚毕业的灵贵是到村外的河滩里捞小鱼的时候看见白狐的,刚生下不久的白狐,身上的毛通体透白,蜷曲在一个用柳条编织的筐子里,喉咙里发着怪异的声音。
   我是一只白狐。
   有着世人梦寐以求的洁白无暇的皮毛。
   很小的时候,跑到后山去玩,
   那是离人类最近的地方。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掉进了陷阱。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看着我的身体一点点的透明,知道就要消失了,
   我想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世界,
   我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白狐……
   灵贵看到这只狗的第一眼,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曾经读过的童话故事里的这些语句。他觉得这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天生就是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长的。
   母亲死了,灵贵却经常醒着梦着都能看到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紧跟着自己转来转去的眼。也许他和这只狗前生错过了机缘,才又在今生相遇。灵贵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还会和这只狗有许多故事要发生。
   灵贵脱下贴身的汗衫把狗包在里面,抱着小狗一路小跑着往家里走。他几乎没有多想,心里已经给它起好了名字,叫白狐。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父亲耕犁手里拿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几个红字。父亲耕犁赤着背捋着一只奶羊发红的乳房,不多一点的乳汁流入了缸子,羊乳在太阳下泛着白光。
   “吃上了青草,奶出的便多了,这一下灵仙就不用饿肚子了。”挤完了羊奶,父亲耕犁边舒展一下身子,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灵仙是灵贵的妹妹,刚出生还不到两个月。父亲和母亲结婚后的第二年就有了灵贵,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此之后,母亲十几年里便没有再生孩子。灵贵的记忆里,母亲总是一种病怏怏的样子,不能下地干活,有时候连续几天都在炕上躺着,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难受起来,断不了还要对父亲发点小脾气。面对母亲的蛮横和无理,父亲耕犁也经常会摔盆子摔碗,一脸的怨气。每到这时,母亲便用被子的一角把自己的脸包裹起来,一个人不出声地流眼泪。
   其实父亲耕犁也有甜言蜜语说话的时候,灵贵好多次在夜里被父亲重重的喘着粗气的声音惊醒,父亲的嘴里几乎不停地重复说着一句话:“花儿,咱有了一个带把的,加把劲,再给我生个小妮儿,儿女双全,儿女双全……”只有这时,灵贵才知道母亲的名字叫花儿。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帘隐隐约约地照到破旧的屋子里,父亲的影子在斑驳的墙上不停地晃动。灵贵觉得那个影子就像传说中的魔鬼,正在对母亲施暴。但是灵贵知道,他没有能力去拯救母亲,只能闭着眼默默地等待这个魔鬼自动离开,走远。
   母亲终于生下了女儿,那是父亲最开心的日子。可是母亲像一盏耗干了油的灯,从生下灵仙的那一天,干瘪的乳房里一滴奶水也没有滴出来。生出灵仙,母亲就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身体彻底垮了,几乎不吃不喝在炕头上躺了半个月,没等把一双空洞的眼睛闭上便到了另一个极乐世界享福去了。
   母亲死后,父亲耕犁的心几乎全部操在了小灵仙的身上。小家伙出生的前几天是把炒得焦黄的小米磨成细粉,再用开水搅拌成米糊,一勺一勺地喂她。安葬了母亲的那天,灵贵远嫁外乡的姑姑耕瓶看见小灵仙骨瘦如柴,便对胞哥耕犁说:″家里的一只奶羊刚下了羊羔子,有奶水,让你妹夫抽空把奶羊牵过来,正好贴养灵仙。″
   割青草喂奶羊,挤羊奶喂灵仙,这几乎耗费了父亲耕犁全部的精力。这倒也好,十一二岁的儿子灵贵成了放野的猴子,白天任由他在河里沟里疯耍,什么时候饿了困了,回家喝冷水,啃干饭,倒头便睡。
   “灵贵,灵贵,缸子里的羊奶呢,是不是你喝了?”父亲耕犁晚上光着身子起来给灵仙喂奶时,发现搪瓷缸子里的羊奶不见了,狠劲推醒了睡的正香的灵贵。
   “我,我没喝,是白狐饿得直叫,我就……”昏暗的灯光下,灵贵被父亲揪着耳朵坐了起来。耕犁的眼好像在喷火,吓得灵贵直打哆嗦。
   父亲耕犁看到了灵贵被子里的白狐,女儿的羊奶被这个狗日的畜生喝了,岂有此理!父亲耕犁没再多言,先冲着灵贵的脸给了几个大耳光子,之后抓住白狐,狠劲地扔出了窗外。
   一条白色的弧线飞过,白狐被抛出窗外的一瞬间,灵贵仿佛看到了母亲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
   “妈!”灵贵尖叫一声,光着腚子疯了一样赤脚跑出院子。漆黑的夜里,只有白狐落地的地方有一片白光,灵贵跑过去,两只小手紧紧地把白狐抱在了怀里。
   “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保证再不喂白狐一口羊奶,但你也要听清楚,你怎么对待白狐,我就怎么对待灵仙!”这一次,灵贵对父亲发了火。
   天上突然打起了雷,不知道这雷声是否淹没了灵贵稚嫩的喊叫,只是在刺眼的闪电光里,能看到父亲耕犁一动不动的影子。
  
   二
   夜晚的暴雨把天空洗刷得一尘不染,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暖地照在灵贵的脸上时,他还睡在被子里做着梦。
   梦里母亲的眼像灯泡一样照着,母亲的手好像粘满了露珠的树叶,从头到脚抚摸着灵贵,涼凉的,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母亲的嘴张得好大,从空中一条细线上悬掉下来的白面馒头高高地晃荡着,任凭母亲怎么用力却总是够不着。
   白狐呜呜咽咽的叫声把灵贵从梦中惊醒,阳光下的白狐伸出舌头胡乱地着舔着灵贵的裆部,让灵贵有一种想尿尿的感觉。白狐的眼被细细的白色茸毛遮挡住了一大半,分不清是睁是闭,也许是因为被耕梨扔出去时受了惊吓,蜷曲成团状,显出一副委曲的样子。
   灵贵把白孤从自己的裆里推开,揉揉眼穿好衣服下了炕。父亲已经不在家了,自从养了奶羊,父亲每天都是天一亮就到坡上给奶羊割青草去了。
   炕头上的灵仙小眼闭着,睡得正香。灵贵走到灵仙跟前,猛地伸出手卡住了妹妹的脖子,但就在这时,白狐不知为什么突然用一种奇怪的音调,凄凄惨惨地叫起来,一时让灵贵感到害怕,双手还没有开始用力便松开了。
   “追魂的东西,就是你这个小东西把母亲害死了,等着,我绝不饶过你的。”灵贵近乎咬牙切齿地对灵仙说了一句,顺手把盖在灵仙身上的小被子揭开,一甩手抛出老远。
   院里的奶羊不歇声地“咩咩咩”叫着,太阳老高了,父亲耕犁还没有把青草割回来。灵贵揭开锅盖,里面是两个早已发硬了的棒子面窝头。灵贵取出窝头胡乱啃了几口,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倒肚子里,也不管炕头上熟睡的灵仙,抱着白狐就要出门。
   奶羊的乳房吊在肚子上,太阳下红红的乳头非常醒目。白狐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如果把小家伙的嘴放到奶羊的乳房上,白狐一定会饱饱地美餐一回。灵贵心里这样想了,但他没有这样去做,他知道自己已经发了誓不让白狐吃羊奶,男子汉,一定要说到做到。
   奶羊的乳房里的乳汁就像梦境中母亲想吃却怎么也吃不上的大馒头一样诱惑着灵贵,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快步走出了院门。
  
   三
   雨天过后,河滩上的积水多了起来,灵贵不敢贪玩,当务之急他的首要任务是必须给白狐找一些能吃的东西。
   “白狐,你喜欢吃鱼嘛?”灵贵把白狐放在河滩上,他想起母亲曾给他做的鱼罐头。
   那还是在母亲没有生病的时候,那还是他很小的时候。一起玩耍的伙伴叫俊俊,他的父亲在很远很远的城里上班,每次回家都要给俊俊带回许多许多的好吃的。有一次灵贵到了俊俊家,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特诱人的味道,灵贵看见俊俊用筷子从一个玻璃罐子里夹着肉块在吃,馋的灵贵直流口水。妈妈把灵贵拉回了自己家,告诉儿子那是鱼罐头。
   “走,妈妈去河里捞小鱼,回来给你做罐头。”妈妈拉着灵贵到了河滩。
   母子俩用筛网捕了许多条小鱼,妈妈把那些没有灵贵指头长的鱼儿清洗干净,在铁锅里炖熟了,装在不知从哪里捡回的罐头瓶里。
   妈妈做的鱼真香,灵贵一口一条小鱼连肉带刺吞进了肚子里。看着儿子吃鱼,妈妈露出了少有的笑脸。
   “白狐,现在我也学着妈妈给你做鱼吃,让你吃个饱。”灵贵知道,所有的狗都喜欢吃鱼。
   灵贵一手抱着白狐,一手用蒲扇大的荷叶包着活蹦乱跳的鱼儿回到家的时候,听到的是羊在院子里“咩咩咩”地叫,灵仙在炕头不停地哭。他知道羊没草吃饿了,灵仙没奶吃也饿了,可是灵贵好像并不大关心这些,他要做的是赶快把鱼炖成汤去喂白狐。
   喂饱了白狐已经是下午了,鱼汤把白狐的肚子灌得溜圆,小家伙两只眼睁一会闭一会,依偎在灵贵的怀里显出一副满足的样子。灵仙的哭声停止了,奶羊的叫声也停歇了,也许都是因为饿,连哭和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家里院里变得很平静。
   父亲耕犁依然不见踪影。灵贵拉开锅盖想着再啃几口窝头,然后再带着白狐找地方去玩,忽然听得大门外乱哄哄地叫成一片。不一会,一群人拥了进来。前面的四个人抬着一块木板,后面跟着的男男女女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灵贵扔下了手里的窝头跑出屋子一看,木板上直挺挺地躺着的是父亲耕犁,双眼紧闭,好像睡着了,但灵贵很快意识到,父亲不是在睡觉,肯定是出事了。
   耕犁是真的出事了,一大早出去割青草,一脚踩空,掉在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古墓里。古墓里空旷无比,耕犁先是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怪怪的声音,好像在呼唤许多年前逝去的灵魂,又好像说要把自己带到另一个世界。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长得五大三粗的巨人,手里挥舞着皮鞭,催促着要他面朝后坐在马背上,去见他上几世的先人。灵贵照着去做了,等他一上马,便看见许多的小鬼在欢呼雀跃,这一群一群的小鬼里,竟然有死去的妻子花儿;花儿在向他招手,张大嘴巴在向他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青烟,恍恍惚惚飘得不见了踪影,天上的云变成了一条狗的形状,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狗叫声。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缕一缕的白烟从墓口向外冒出。开始的时候,白烟直直地向空中升去,而后便随着一股阴风变换成了人,变成了兽,变成了狗。一个巨人的腿站在墓口上,硕大的头颅把天顶破一个窟窿,穿入了云层。
   第一个发现这股白烟的是正在坡上放牲口的愣娃。愣娃一生下来就有点发痴,二十岁不到就给队里喂牲口,骡马驴子成了他的兄弟姐妹。本来每天队里的牲口上工后,愣娃是在圈里清扫粪便,准备草料的;这几天,小红马可能夜料吃多了,连着拉稀好几天,不能拉车,也不能下地,白天愣娃便赶着小红马到坡上吃青草。
   白烟升空的时候,愣娃正手里扬着一杆牛皮筋做成的鞭子,坐在坡上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
   愣娃自小就喜欢热闹,哪村唱戏了,哪条河发大水了,哪家有红白喜事了,甚至听到哪里有猫吼春狗打架了,愣娃不管远近都要跑过去看个究竟。憨有憨福,楞娃子全身都是力气,谁家有活都会叫他帮忙,每日里东家一口,西家一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快要四十的人了,父母都已先后去世,依然是光棍一条,一年四季活得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愣娃听过许多鬼怪故事,但愣娃从来不怕鬼。谁家的婆姨生死娃了要往沟里扔埋,谁家的短命人上吊跳井寻短见了要收拾尸体,谁家的老人下世了需要挖坟,谁家看了风水,要给祖宗掘墓移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愣娃。愣娃也乐意做这些事,只有这时,人们才会把愣娃当成上宾,好烟好酒招待,好言好语奉承。可惜这样的事情并不多,所以愣娃出头露面的机会便也很少,这倒让愣娃时常感到很失落。
   看见白烟从墓道里升起,愣娃一路小跑过来要看个明白,那样他便可以在乡邻面前把所见所闻传播出去,引来大伙的眼球,说不来哪个人听得高兴了,还会给他递几支香烟或给几颗水果糖。
   愣娃到了冒着白烟的地方,近前一看,烟是从井口大的地洞里冒出来的。愣娃坡坡后跑了几十年,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什么时候这里有一个洞,他真没有见过。白烟弥漫着一种特别的味道,不香但也不臭。洞口边的几样东西却让愣娃大吃一惊,一个是个头很大的柳条筐,里面还有半框子青草,箩筐的边上挂着一件旧破汗衫,不远处扔着的是一把木把子镰刀。
   “这,这不是耕犁哥给奶羊割草的家当吗,怎么会到了这里?”愣娃边自言自语,边伸长脖子试图看看洞里的情况。
   黑漆漆的洞里阴深深的,愣娃什么也没有看清,心里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尽管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必须把这里的情况向村里人报告。
   队长怀柱带着一群人在洞口周围走来走去转了几圈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又找人到处寻找耕犁,回来的人都说没有耕犁的踪影。
   “找绳子,愣娃,准备下洞。”怀柱开始发话了。
   一根粗麻绳齐腰把愣娃拴紧,四五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把愣娃吊到了洞里。
   愣娃手里拿着大号的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线一晃一晃地有一种神秘的色彩,这倒让愣娃有一种特别兴奋的感觉。洞口不大,越往下越宽敞,恍惚中探到了洞底,洞底里一眨一眨的蓝光是从许多骨头架子上发出的。愣娃用脚一踢,骨架散了,一颗骷髅咕噜噜地滚出很远。再往前走,便看见了一动不动躺着的耕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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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不幸的少年灵贵,在饥寒交迫中,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与一条心爱的狗相依为命。后来在生产队的牲口圈里帮着愣娃喂牛喂马,放牧驴子。无论白天黑夜,这条“白狐”都与他形影不离,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他和“白狐”同碗吃饭,同床睡觉,“白狐”是他活着的命根,可是由于他和伙伴误食从河里漂流而来的一条死狗,导致伙伴得病致疯。结果村子里展开灭狗行动,把他心爱的“白狐”勒死了。这又给了他致命的打击。也可能是病毒的作用,致使幼小的灵贵精神失常,最后也发了疯,被饲养圈里的一场大火夺去了生命。小说以深沉郁闷的语调,讲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作者在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不幸少年灵贵的同情和可怜,展现了那个时代人们生活的贫穷和无奈。小说人物形象鲜明,描写细腻生动,很有感染力。一篇小说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赐稿看点,切盼佳作连连。【编辑:天生我才】【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7220029】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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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天生我才        2018-07-20 19:47:58
  老师的小说,想像丰富,情节曲折离奇,细节生动逼真。向老师学习!顺祝夏曰体健笔丰。
2 楼        文友:只留阳光        2018-07-21 11:11:56
  少年对白狐的依恋其实是把对母亲的追思寄托在了白狐身上,在他孤独的精神世界里,白狐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悲剧源于童年创伤,源于时代烙印,令人悲叹。细节描写出色,语言感染力强,实为佳作。
只留阳光
3 楼        文友:快乐一轻舟        2018-07-22 22:43:58
  祝贺获精,构思精巧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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