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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星月】1968年的兵(散文)


作者:赵亚亚 秀才,1873.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311发表时间:2018-08-08 16:04:45
摘要:1968年的老兵,愿你英雄地老去!


   八一前夕,县武装部为老阿公送来了夏凉被等慰问品。岁月无情,70岁的阿公因患脑梗和老年性关节炎,如今只能推着助行器步履蹒跚在自家的小院里。如果不是对着来人举手敬礼,你很难想象到,他曾是扛枪保家卫国英姿飒爽的一个兵。而今,他只是一名老兵了……
   97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家里的许多物件还依稀记录着他当兵的痕迹。墙壁上有几个镜框,无一例外镶嵌祖国山河一片红之类的画报,发黄的字迹是“退伍留念”等话。家里的一床被子,抱在怀里轻飘飘,却很暖和。婆婆说那是阿公当兵时,从部队上给奶奶寄回来的,里面絮的是新疆长绒棉。
   阿公是1968年的兵,新兵连在青海西宁训练了两年,之后去了新疆喀什,守卫着祖国的西大门,后来又在乌鲁木齐站岗放哨,1972年退役。他们部队因为属于林副司令部队,所以那年退役后全部回家修理地球。让人费解的是,他在新疆和青海呆了好几年,到现在仍旧不吃牛羊肉。煮过羊肉后清洗无数次的锅里,给他煮饭,他立即能敏感地吃出来。
   当然,最能体现他曾是一名士兵的,是他的言行脾气。
   他声音大,性子急,步履匆匆,说话高喉咙大嗓门,估计在部队里喊口号踢正步练就的。每次和人聊天,你感觉他不是在与人吵架,就是在大队部的喇叭上通知重要的事情。有时声大得让子女都有些难为情,婆婆解释,他妈生下来就是那大声,没办法。刚结婚不久,我半夜被“咚”一声吓醒,摇了丈夫问他啥动静。他不以为然地说,爸爸枕的柏木枕头掉地上了。不大会儿,隔着窑洞传来了如雷的鼾声。那时候的阿公,不到五十岁,走路虎虎生风。从地窑院的门楼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是街上买东西的阿公回来了,不是提着一棵白菜,就是拎了两包盐;自行车叮铃铃响,夏季中午三点,日头正红,他接外孙女回来了,进门时满头大汗,他在女子家呆不到日落西山凉快的时候;早上九点左右,农村人在地里大干之时,他从果园里已经打道回府了,因为他给自己制定的锄地任务完成了……
   当然,他更葆有的老兵本色——耿直清廉。他回乡后曾任村干部多年,村里鸡毛蒜皮没小事,经常调解矛盾,化解纠纷。因为说话直杠杠,得罪了不少人。我们家的麦秸垛曾被人在半夜点着,化成一堆黑灰。我们村在镇上挨街道,地皮寸土寸金,十几年间,从阿公手底下划出了几十片庄基地,许多人开门市发家致富,有人出租房屋富得流油。我们家没占一分地皮,现在的房子是建立在复垦后老宅之上。老了之后,老阿公侍弄果园,也在街上作过环卫工。许多人当面或者背后嘲笑他没本事,在位时没给自己谋划日子,老了下苦活该。他倒坦然自若,说心里没鬼,吃饭一顿三个蒸馍,天黑头一挨枕头就打呼噜。
   这个倔头巴脑的老兵,几十年如一日关心国家大事,爱国爱党。去年冬季住院,伺候他吃完饭,我打水回来,老远就瞅见他蹲在医院楼道蓝色的塑料椅子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和一老头子讨论十九大报告的内容。报告里那些事情和他离得最近,哪位领导人的分工是什么,他记得很清楚。我很怀疑拍CT的大夫的结论——轻度脑萎缩。切,谁见过这么记忆力好老年痴呆症患者。儿子调侃,我爷爷看电视,几十年从不改变,七点新闻联播,七点四十淳化新闻,下来是天气预报。老爷子的言行,应了贾平凹写西安人的一段话:“去公共厕所蹲坑,你也会听到最及时的关于联合国的一次会议的内容,关心国事,放眼全球,似乎对于他们是一种多余,但他们就是这种古都赋予的秉性。”
   每次看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不由得将阿公和石光荣两个划等号。他们都太犟了,从没尝试改变自己。家里的事,他是总司令,一声喝到底,至于婆婆儿女的意见,基本不予考虑。这样的做事风格,让他的晚年生活质量逐步下降。
   06年,他查出来轻微糖尿病。医生嘱咐的一切饮食习惯,他纯粹当做耳旁风。基本不吃蔬菜水果,面食少吃一点,就叫嚷要把人饿死嘛!他只吃自己习惯的东西,豆角只吃凉调的,干煸豆角筷子都不肯夹一根;绿叶菜只吃焯水切碎,炒的一口都不尝;更不要提喝牛奶了……他宁可吃药,也不在饮食上做出一点点改变,身体渐渐消瘦。有一次,我自不量力劝他多餐少食。他说:“节食的人怕死,我不怕。”一幅士兵就义前大义凛然的神态,噎得我许久回不过神来。然后他变本加厉,栽柿子树,吃柿饼;过去不吃苹果,现在咬得咔嚓响;吃水晶饼,边吃边喟叹,我还能吃几块;抽旱烟,喝浓茶……丈夫劝不住,索性装作看不见。
   08年他又患了脑梗,西安咸阳淳化年年住院治疗,却从不锻炼身体。婆婆嘟囔,一辈子就是那犟拐拐!他吃过早饭,上了牌场,连续一坐四五个钟头,脑梗和做过手术的腿,加上糖尿病已经开始注射胰岛素,让他的健康状态极速下降。不知从那年开始,他突然变得爱流泪了:看电视到剧情动人心弦处,他默默流泪;旁人说起生老病死的事,他唏嘘不已,泪流满面;甚至三十晚上战友的电话,他都要哽咽好久……
   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说话都小心翼翼。人人唯恐自己说话不留神,让他泪眼婆娑。他咋那么脆弱呢?根本就不像曾经当过兵的人,他多年的口头禅是流汗流血不流泪。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明明身体无大碍,他开始着手准备他的后事。首先是要箍墓,我们都不同意,我们认为保养身体是第一位。但是他一再要求,甚至等不到心爱的孙子高考结束。孝顺孝顺,顺为先,依了他。他又一次次要求我们,去给他置办寿衣,去买寿材。一见探望他的人就说,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见到你……
   而他,比石光荣还固执己见。前年已经到了农历二月了,下了点毛毛雪,婆婆嘱咐他,走路捡干处,他自顾自大步流星走了。大部分雪落地融化了,整条街道只有炕大一坨背阴处有雪,他偏偏就踩在上面,摔倒后大腿骨折。丈夫气极了,责备他为啥这样,他辩解:“我只说一点雪,没事……”这次骨折,为后来的疼痛埋下了隐患。
   从春节到现在,我们无休无止地奔波在求医问药的路上,咸阳泾阳淳化,名医郎中神婆,科学就医求神拜佛,我们把能成的神都成了(婆婆的原话)。腿疼折磨得他昼夜不得安宁,好在最后一次在市中附院,两次小刀术暂且缓解了他的疼痛。他没有任何脏器有器质性病变,都是常见老年病,他却被病魔降住了,成为了病魔的俘虏。我和儿子都想说:“老爷子,拿出当兵人的气魄,与天斗,与地斗,与病魔斗,你一定会走路健步如飞。”可是我们终究没有说出口。我的母亲是脑溢血轰然倒下的,父亲从患病到离世不过五个多月,老得快得让人猝不及防。而我正在亲眼见证着阿公一日日渐渐老去的过程,这是一件多么残忍而无奈的事情。
   周六回家,看见他因为解除了疼痛,气色不错,一家人欢天喜地。离开家的气候,他推着助行器来到大门口,坐在门口的石头墩上,口齿不清地嘱咐我们带上鸡蛋,拿上绿菜,装上茶叶……那一刻,车里的三人心里都不好受。
   院子里豆角在力争上游地扯蔓,生菜苗在阳光下明媚生动,紫色的茄子油光闪亮,一切都生机勃勃。可是,我的阿公,那个曾经挺拔的如钻天杨一样士兵,在不可挽回地老去,这无奈无解的事啊。
   梦里,不知这位老兵是否回到过集训练兵的青海西宁,回到过他巡逻过的喀什老城,回到过站岗放哨的乌鲁木齐岗哨?
   1968年的老兵,愿你英雄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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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当过兵的人,不只是身上总有着当兵人的气质,关键是行为办事纪律性强,真正能够做到问心无愧。这篇散文就是紧紧围绕阿公的军人本色着墨,包括他的耿直,他的清廉,更包括他对国家大事的时时刻刻地关心。许许多多的小镜头,如关于鼾声的描写,关于在位不谋私的描写,关于看新闻联播的描述,都是充满着生活情趣,又不禁令人肃然起敬。甚至关于阿公年老步履蹒跚的描写,那又是从侧面写出了他的军人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本文笔法幽默灵活,人物形象跃然纸上,推荐欣赏。【编辑:快乐永远】【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809001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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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快乐永远        2018-08-08 16:08:11
  老兵,本色当行。人之楷模。
回复1 楼        文友:赵亚亚        2018-08-08 18:26:19
  感谢您的编辑,辛苦了!
2 楼        文友:彩蝶飞舞        2018-08-08 22:55:55
  任何人都会老去,老兵也不例外。回忆往昔峥嵘岁月,感受一代兵哥的风采。
愿做一株野草,简单,自然,宁静,美好。
3 楼        文友:欣书        2018-08-09 19:49:57
  军人也会老去,留下的是光荣。
欣然,爱书。
回复3 楼        文友:赵亚亚        2018-08-09 22:10:45
  世界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美人迟暮,英雄老去!
4 楼        文友:一枝绿萝        2018-08-09 22:04:24
  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5 楼        文友:卧槽马        2018-08-10 11:05:49
  爱公公,敬公公,还写公公,你这儿媳妇太称职了,愿天下多一些你这样孝顺的好儿媳。
6 楼        文友:山林之露        2018-08-12 20:38:02
  越刚直的人年龄大了越易伤感,他们身子硬式的时候太好强,一旦出现问题了往往很难接受。读你的文眼前出现了姑父年轻时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铮铮铁汉啊,一转眼已经到了疾病缠身的暮年,人生真是如朝露。期盼姑父早日康复!
常磨笔头,心头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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