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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柳岸•爱】孤独的诗意(小说)


作者:甲申之变 进士,6273.13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701发表时间:2018-08-28 13:34:52


   一、
   七月的雨季,虫鸣。人来人往,十分聒噪。
   赵远独自圪蹴在一棵干瘪的椿树下,嘴里嚼着槟榔,任凭雨水拍打着疲惫的身体,无动于衷。他吐了口脏水,举手托腮,暗自思忖,也思索不出能有一种脱离苦海的方式,来抚慰彼时寒冷而无奈的心绪。
   人还是很多,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谁都是旁若无人,谁都是各安天命。旅途遥远,不在一座城市,除了一朵奇异的花、一棵静止的小树能寄游天地,便只剩一张火车票,在安放来回奔波的生活。赵远的眼睛似乎很涣散,手里攒着火车票的时候,雨水隔着树枝的泥土味,洇在他澄澈的眼睛里。他的视角不在一秒钟之间模糊,只觉得眼前的纷扰,乃至不安分的脚步声,已然改变了秩序,正渐行渐远。此刻,赵远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也喃喃地说了句关于自己该走了的话,但回想现实的举目无亲,宛如不止息的困惑,无从摆放这些年死寂而孤独的位置,油然而出,那种甘苦滋味,只有自己承受。
   人很多,无论是火车站,还是绿皮车厢内。挤在一起,谁也不敷衍谁,只有隔着呼吸的传递声,在絮絮叨叨的吵闹之间来回往复。而搁在窗口的赵远,一只手被挤得变形,贴在玻璃上,极力挣脱着用眼睛瞥向外景。那些未曾改土的溪流、桂树,还有未曾迁徙的矮矮的小土堆,那令人窒息的诗意正穿越稀稀疏疏的小村落,似乎那一瞬间,时间能让邋遢的心安静下来。
   他该时刻想着梦里的小村庄,有父母亲在,有经历战争沧桑而保存下来的废弃廊桥,一条小溪贯穿着农家俚语,道“立春早来,细柳茵茵”的歇语。人似乎被走散了,熟悉的动物,乃至植物,都成了一块废旧石头里面亟需刻下记忆的历史。更甚至于,连记忆都消却的时代,那张脸,早就模糊不堪。
   自养父去世之后,赵远就成了一具被影子包裹的尸体。是的,他在八岁的时候,才知晓自己不是原来的父母所生,而是一个时常被村邻嚼舌根的抱养的野种。一个胖墩墩的爱嗑瓜子的妇人爱当着面使眼色,以为赵远年龄小,无从领会。赵远很清楚的一点,便是脸孔任风像刀子一样狠厉地刮着的时候,还只得陪着笑脸说不是。待到回家进屋,把房门恶狠狠地摔过之后,才能听到一阵狼藉而疯癫的抽泣声。
   他们说,赵远的养父母不会生育,赵远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灾星。那些年,发了一场大水,便是赵远被父母亲送到寄宿学校的第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同时,三年前,赵远刚读了高中,想趁着暑期时间探望父母亲的时候,一个神秘的中年女人又出现在其面前。那女人是一张苦瓜脸,些许的皱纹和粗砺的手指告知她的苦难的历史。她盯着他,不说话,只有泪水,然后便转身离去。赵远说此人一定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个在十几年前把自己扔在火车站的女人,竟千里迢迢地突兀在自己的面前,又毫无征兆地转身离去,令自己茫然无措。赵远去了一趟派出所,想过把寻人启事登在报纸的头条的方式来寻找那个女人,终于因为线索渺茫,一切都不了了之了。
   也就是那个女人出现在这座小村落的第二天,赵远的养父害了一场大病,一直卧床不起,直到去世以前,还被人指指点点。按着厝边头尾的说辞,那是一个楚巫,一个污浊不堪的女人,肯把自己的儿子抛弃,儿子自然也被下了降头。其实这种封建迷信的对白,十个人有九个人是不信的,更何况还有不少是知识分子的家庭,即便对此三缄其口,也不会对此有多半的看法。不过令赵远没有想到的是,一切舆论的源头,恰恰是同村的刘老师在一篇《医学杂论》中发表的文章所引发的。那个刘老师戴着一副白框眼镜,斯文外表,说话轻声细语,白白净净,只要是他说的话,村人大抵奉为圭臬。
   “遗传是精神上的遗传,不止是害病的东西。几千年下来,祭祀是巫的罪恶,现在也用在一个赵姓人家之上,可惜,那个人不一定姓赵。”这是那片名为《遗传学的恐惧》的桥段,刊载并印发出来的时候,谁人都在诵读。只要赵远走过村口的时候,止不住一阵歇斯底里的斥责。很长一段时间,赵远躲着很多人,就像躲着自己的那条污浊不堪的影子那样,把自己藏匿在没有影子的廊桥里面。那廊桥,早就破败不堪,底下折断的木头,已经挂在石头上长出青苔。廊桥是靠近村口交界处的廊桥,似乎也成了赵远一个人的归属地。
   但那永远不是终点,一个人在树下乘凉,月光很美,散发出诗意的光芒,转瞬间被雨水吞殁。早晨开“太阳”的间隙,赵远需要上学,父亲生病的时候,再也无力补交学费。唯有养母在亲戚家中反复周旋,跪在地上拜四方,谁都无动于衷,倒是赵远的同村二叔拿出了三千块钱,解决了他一个学期的燃眉之急,但也仅仅是杯水车薪。在印象当中,赵远的二叔和二婶因为三千块钱差点闹到离婚的境地,几乎能打上招呼的亲戚,养母都拔了老腿走了个遍,眼泪是红色的,像刀子割破的悲伤。她无力再去恳求再多,因为于此,能补偿的已经不可能再补偿了。
   其实,赵远的父亲得了一颗良性肿瘤,本可以摆脱死亡,时间一久,他哀默了三声,放弃了。
   “我死了,给赵远留下希望吧。”这是养父的遗言,赵远只剩下眼泪洇湿悲愤的土壤中,能滋生出仇恨来。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赵远记忆犹新。三年的寒雨和阳光,一般冷,冷到骨子里。说是这个夏天的到来,犹如冰一样的死亡在遮蔽温暖如初的人情,赵远的心仿佛冷落了,他的三年高中生涯含恨结束,只草草地拿了一本结业证书奔走生活。
  
   二、
   火车里面并没有回忆录,大多是是现实的倥偬和疲惫。不是节假日的时辰,阳光和风景属于自己的,但因为没有目的地,安放的伤痕累累的生活、以及青春,再也无从拾蹠起来。彼时,车厢内大大小小的吵闹声,包括鼾噜、啼哭、争执不断的声音,列车员反复在拥挤的人群中挣脱出来。后来还出了一趟子事情,惹来了乘警,说是某个面目可疑的中年男人借机揩了一下身边的女人的油,直到唾沫星子横飞的那间断,男人始终没有占据上风,不由分说地被群众拔了头发。
   赵远还是靠在某个座位的边角,支颐注目,注视着窗外,仿佛一切安然。他的内心告诉自己,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不对等的世界,就像纯粹的安静和贫瘠的疯癫,到底是两个极端。其实呢,外面有一扇窗挡着自己,宛若一堵墙,只是心无旁骛的那段冗长的想法,并非事不关己,毕竟自己无法照顾自己,就想着遗世独立好了。
   “我的贵重物品丢了,一个包,里面有很多钱……”车厢内被挨打的男人似乎有“倒打一耙”的说辞,众人的矛头指向谁,根本无从说起。反正,揩油的事情,男人的言辞大抵是冤枉,因为人群拥挤的无心之过,而实实在在的物品,却已经随着有心之失而无可挽回。
   现在,男人捶胸倒地,换成一群人回到座位沉默,只有列车员和乘警在休息室安慰着他,并努力使其回忆事情的原委。
   赵远不关心车内,只痴傻地看着车外。
   街市,车窗外有街市。赵远的世界没有车厢内的一切悲恸和不安,因为车厢内恢复的现状,还是那一阵子令自己强聒不舍的动静。就像那形形色色被人群占领的孤独的街市,外面的小山是低矮的,甚至被铲除了身躯,只一块凹凸不平的平地上,像模像样地种植了几棵树,风醉醺醺地吹拂起来,似乎也能连根拔起。赵远的视角,也不过随着人来涌动的街市而扩散开去,车的参照物层层筛选,目光渐渐偏远,土房子不在窗外了,碎裂的土路不在视线范围内了……
   赵远的印象中,还是那座街市,就像乱石岗上拦腰折断的廊桥,里面蜗居着一块脏乱差的星空。人被骗了,孤独的诗意也被阉割了。
   就像好几年前的夏天正午,阳光不是安暖的阳光,在养父还没查出病症的那段时光,赵远被一个包扎了纱布的同学母亲堵在家门口,死活都不愿离去。赵远听到了詈骂不止的声音,很顺然地“招蜂引蝶”。村邻过来,从两个人到五个人,从五个人到十五个人,更甚者气势汹汹地抄了笤帚奔走过来。说是只要老赵家的野种犯浑,便是有同仇敌忾的需求。
   “赵远,你这个杂碎出来!”那个同学的母亲嘴里貌似还藏有许多刀子,手指张舞着夸张的动作,像是要手撕了赵远的灵魂。
   “赵远!滚出来!”
   赵远没有出来,赵远的养父出来。他跪在烈日下足足半个小时,才使得赵远哭着鼻子踉跄地跑出来。赵远的眼睛透出恶狠狠的寒光,在众人的鄙夷和不屑中,像一只被围观的丑陋动物一样,丧失了本该有的尊严。
   “爸,我和他一起打篮球,他自己摔伤的手臂……”
   “闭嘴!”赵远的养父打断了他的话。
   几个村邻像听到了一句玩笑话,不解风情地笑了起来。
   这是十五岁的赵远亲身所历的悲剧,他本能地想忘记,却擦不掉记忆里的一处烫出痂血的伤疤。他清晰地记得,他们家因此事被讹诈了五万,也因为此事背负了村邻所有的骂名,乃至丧失了尊严。
   什么人都会变成恐怖的精神刽子手。道听途说和口耳相传都是一纸谣言,越传越久越真实。赵远独自圪蹴在村角的廊桥里面,淋着风雨的时候,觉得芳草能活着捱过一个卑劣的晚上。那是能被享受孤独的片刻,没有偏见,没有狰狞的画面,想当然只有细柳茵茵的画面,哪怕只有雨,没有月光,也很惬意。
   当然,细柳下干涸的地方,不止是一个惨兮兮的过去。那座废弃的廊桥下,梦属实是一个梦想家的梦,但现实贫瘠得一无所有,醒来半分,连月光都是奢侈的。
   一直以来,赵远只剩下一个人,除了养父母,没有朋友。养父刚去世没多久,所有的借过钱的亲戚都打来了电话,心急的早就坐了趟火车赖在家里不走,并且一股脑儿的把盖了手印的借据拿了出来。
   “还钱!”喊话的是赵远的六姑。
   养母陪笑着说;“他姑,最近刚凑出点钱,能还上一点,但……可否给我一点宽裕的时间。毕竟葬丧刚过,又是……”
   “我不管!这是你们家的事情,我只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理。”六姑撇着脸,表情凝滞。
   赵远的养母不再说话,一直抿着嘴。想到先前为借钱跪在地上的画面,一幕幕为生活丢掷尊严的悲楚,忍不住流出眼泪。赵远靠近着养母,抱住她,眼泪也无法受到控制,簌簌流落。
   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就是近三年,赵远无法继续求学,而是选择了一家搬运公司做苦力挣钱。而长久因疾病拖累的家庭,终于彻底的垮掉,为了还掉剩余的欠款,养母不得已卖掉了房子,看着亲戚们如释重负的神情,两人绞痛的内心也随着当天下过的一场太阳雨而疲惫不堪。
   房子没了,只有赵远的二叔打来了一个电话,说可以让赵远一家暂住一段时间。养母自然执意找间远离村口的房子住,只是赵远的二叔一早上就请来了收废品的生意人和搬家公司的伙计侵扰了老房子,不由分说地授意,悉数把值钱的家当搬到了二叔的里屋。
   二叔像换了一张皮囊,包括所谓的献殷勤的好心。
   “那些是我的书,别扔掉。”在搬动一半的时候,赵远看着曾经相伴自己走过青春的小说集,悉数成了废弃在地上的废纸品,差点被动用成了一纸廉价的金钱。总之,好说歹说被赵远的执拗说服,二叔才耷下脸把几十本贵重的书籍装在沉沉的一个箱子里面去,然后随着搬家公司的车子全然开到二叔的家中。
   在二叔家中,赵远第一次感到不安,像羊入虎口那般不安。犹是第一次和其一家子吃饭说出的客套话,令自己的脊梁骨一阵阵寒冷。兴许,是出于好心,从来未见笑容的二婶居然在餐桌上夹了一块猪肉给赵远,差点没让这个落魄到无家可归的少年嚎啕起来。
   夜里,下了一场雨,很干净的冷雨拍打在窗外的断柳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水泥地边角发出期期艾艾的夜猫的低吟,赵远辗转反侧,想起因声不安的种种不测,仿佛夜里的每一种声音,哪怕是雨水洞穿在瓦当和废墟上面的细小的声音,都让其惴惴不安。
   赵远的内心沉入雨季,惶恐不止在一场雨之间。他曾抽空抱着一本小说集入睡,发出鼾声,开始做一个冗长的梦。
  
   三、
   火车站上开始出现躁动,窗外的暗香早已破碎,只剩下绿皮车厢外的一层人来涌动的月台在铺陈着聒噪的旅途。
   在下车的时候,那个被冤枉的男人还止不住地和乘警交涉。他的遗失的包终于没有找到,在监控范围内,谁都有嫌疑,但谁也没有成为偷窃的对象。等到到站的行人走出车厢的时候,似乎整个世界又焕然一新了。
   赵远也下了车,毫无头绪的,像根飘在黄土地上的浮萍,孤独而沉默。
   街上,是远离一座城市繁华的终点,却也是起点。赵远的身上没有行囊,只有一笔零碎的钱和身份证,他准备寻找能找出线索的地方,不过离着想法越来越远。只见街头,亦或者循环往复的地铁车站,总有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在抱着一把吉他低声浅吟。那是一个女孩,白衣服、长头发遮住眼镜框的女孩,她的目光在琴弦上,行人,总是过客。
   在梦里,赵远也时常有个意中人出现,一个素衣的文艺女孩,在一座废弃的廊桥上,和一场梅雨相遇。弹诵着离人的相思曲,亦或者完全没有爱情,仅仅是戚戚的病哀,文弱之夏风,卷在诗意的梦境之中,沉在湖底,像一面安静的镜子,垂影着斑驳的理想。赵远说,那个地铁里出现的女孩似曾相识,不止一次出现过,但就是回忆不起在哪一个一厢情愿的片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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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哀其不幸,怒其不拿。”人不能生活在自怨自艾之中,自我放逐,只会更加让人瞧不起。赵远是一个弃儿,从小受尽冷眼冷语,孤独的他常常躲在廊桥的树下,养父母虽然十分疼爱他,但家徒四壁,债台高筑,养父母不措下跪借钱供他上学,养父患病宁肯放弃治疗,也要把希望留给他,养父死了,养母卖了房子还清所有的账,之后不辞而别走了,赵远也走上了打工之路,虽然艰辛,但是能独立生活了。作品写得挺深刻的,文字精雕细琢,象凿子凿出印痕一般,刻画出了一个苦涩的故事,虽然赵远的经历曲折而辛酸,非常不幸,但他又是幸运的,养父母待他如亲生,给了他所有的爱,社会、人生有无情的一面,但是自己约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要自己鼓起生活的勇气,敢于挑战,敢于拼持,打出一片天地,用事实证明自己,用成功还击流言蜚语。佳得难得,推荐共赏。【编辑:中岩】【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829001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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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中岩        2018-08-28 13:37:13
  问候作者,佳作点缀柳岸,祝生活愉快、创作丰收。
回复1 楼        文友:甲申之变        2018-08-28 17:42:27
  问好中岩,辛苦了,祝夏祺~~~
2 楼        文友:梦化蝶        2018-08-30 15:01:31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3 楼        文友:刘柳琴        2018-09-03 08:32:21
  祝贺斩获精品,期待精彩继续!
刘柳琴,邯郸市作家协会会员。自幼喜爱文学,笔耕不辍,全国第二届职工文学创作班学员。2012年荣登草根名博文化新人榜。已在多家网站发表作品近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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