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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看点】井架下的男人女人们(小说)


作者:空城深深 秀才,1633.0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071发表时间:2018-10-29 15:42:50


   井架有三十多米高,耸立在黄土高原之上,像电影里的变形金刚,威风凛凛。井架呈方形,顶端四个角插上红旗,日晒雨淋,旗子变成淡红色,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井架上巨大的天轮不时转动着,提升或下放罐笼,运输上下班的工友们,以及材料、矸石和煤块,像心脏一样忙碌。倘若哪天天轮不转了,也就宣告这儿的工程完工,井架下的男人女人们也将全部撤走。
   赵四方走出低矮的铁皮房,向队部走去。铁皮房散落在工业场区的边缘,拥挤,凌乱,像湖面上的垃圾被风赶到岸边,挤在一起。过风机房就是队部,队部后面是绞车房。一根三个拇指粗的钢丝绳穿过绞车房屋顶,通过天轮,与罐笼连接。绞车刹车时沉闷的咣当声和罐笼停在井口时的碰撞声,传入四方的耳朵里,四方听惯了,如同美妙的音乐,在心间流畅。
   四方停下来,抬头凝视井架,却被午后的阳光刺了眼,眼前出现短暂的黑暗。四方无心欣赏那美妙的音乐,感到危机四伏。他深感惊讶和愤慨,这小小的工地,竟然有人偷袭枣儿,耍流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况这林子还不大。
   走进队部,参加会议的人员早已到场,会场寂静,肃穆,仿佛能听到人们的心跳。前头,队长季武乡端坐在办公桌前,麻着脸,扫视会场。四方骤然感到气氛紧张,连忙在后面找个空位坐下。没等落座,季队长冲四方骂开了,狗操的,几点了?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人,是你官大还是你长得俊?还大学生呢,吊儿郎当,知不道自己是干啥的。
   季队长的脸像被冰雹肆虐过似的,坑坑洼洼,一激动,就更明显。面凶,让人望而生畏,动不动就骂人,一嘴粗话,活像个土匪,私下里有人叫他季土匪。
   有人回头看了看,偷笑,但没敢笑出声。四方如坐针毡,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心里又气又羞,低着头盯着鞋子。盯着盯着,仿佛看到枣儿的俊模样,枣儿给他买的皮鞋就是好看,穿着舒服。
   四方走神,没完全听明白会议内容,听了个大概。大意是,季土匪要井队副和殷队副各带三个班,分别施工一个掌子面,看谁干得好,干得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是龙还是虫,三个月后见分晓。
   工地上疯传,季土匪要提拨,去项目部当啥副经理。别看季土匪平时在队里凶形恶煞,好像从来不会笑似的,可他见了项目部那帮人,像变了个人。尤其见了处里的人,他那胖腰变得非常灵活,弯得弧度更大,脸上堆满笑容,语气温婉,夹杂着奉承,完全没了土匪的样子。季土匪若是提拨了,那队长的宝座就空了,毫无疑问,得从井队副和殷队副当中必选一个。那就看他们的本事,这个“本事”不仅仅会干活,能干活,还有……你懂的。
   说起井队副和殷队副,有必要掰扯一下。殷队副原是一个班长,能干也能说,小嘴嘚吧嘚吧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季土匪的心坎里。季土匪一高兴,就好摸摸殷队副的头,捏捏他那寡瘦的脸,戏谑说他一肚子阴谋。捏得久了,被捏成了队副。至于背后说没说井队副的坏话,知不道,但工友们对他的印象不咋的。
   井队副话少,看起来蔫拉吧唧的,但不是那种三马棒打不出个响屁的人,像一按能蹦得老高的臭虫,一摁就能弹起来的弹簧。干活较真,有狠劲,肯出力,心眼实。他是班长时,殷队副还是个生瓜蛋子,他是队副时,殷队副才提为副班长,班长。半年后,就是队副,与他平起平坐,爬得够快。
   两人表面称兄道弟,非常客气,私下里却是张飞不服马超,暗自较劲。有次掌子面没放中线,殷队副带班,到掌子面瞅了瞅,说球事没有,估摸着往前打眼放炮。井队副接班时用眼一瞄,大声说,偏了,偏了。殷队副听了很不高兴,冲井队副囔道,偏个球毛。井队副叫人到掌子面照灯,他跑到中线的后面,睁只眼闭只眼,再拿灯照中线,指挥掌子面的人往左往右,最后做上记号,根据记号打炮眼。第二天,测量人员放好中线,掌子面仅偏了十公分,在误差范围之内,前一炮却偏了一米。工友们说,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
   殷队副觉得很没面子,怄气。季土匪回家几天,要井队副主持工作,碰巧掌子面冒顶,很严重。井队副要求冒实了稳定后再处理,可殷队副不听,认为扳回面子的时候到了,带着人硬往前拱。别说,凭着一股子蛮劲,不到两天就处理完了,遗憾的是,得意忘形,麻痹大意,架最后两棚时,掉下一块大石头,险些砸中殷队副的脑袋。幸好被井队副一把拉开,救了他一命。那天,井队副右眼皮老跳,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事发生。于是下井看看,正好赶上顶板掉矸,暗叫不好,连忙拉开殷队副。好险,石头擦着殷队副砸了下来,殷队副脊背发凉,后怕不已。
   若论资排辈,队长的宝座非井队副莫属。论能力,两人不相上下。可殷队副属后起之秀,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倘若殷队副被提拨,井队副脸上真挂不住,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一旦有压力,反而激发了他的潜能和斗志,仿佛被触发了内心的兴奋点,全身充满了力量。心想,小样,放马过来,谁怕谁呀。不把你干趴下,知不道马王爷有三只眼睛。嘿嘿。
  
   二
   四方不敢与井队副对视,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井队副的眼神里,四方似乎看到了对他的愤怒,不,应该是敌视,抑或是仇恨。自己就像草原上的羊,而井队副就是那埋伏在草丛里狩猎的豹子,随时会窜出来咬住他的喉咙,要了他的小命。四方心虚,如芒刺在背。
   这一切源自那个下午,那个晚上,他们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枣儿,是井队副的媳妇,真名柳如萍。枣儿是四方给她取的,是专用名字,昵称,只有他们俩才知道。至于为啥叫枣儿,因为这儿是枣乡,工地附近的山坡上有成片成片的枣林,一到秋天,枣子红了,缀满枝头,像挂着小小的红灯笼,煞是好看,着实让人垂涎。四方喜欢枣,尤其刚摘的红枣,红艳艳的,摸起来滑腻,尝一口,又脆又甜,像柳如萍一样。四方说,我离不开枣,干脆,你就叫枣儿吧,天天把你含在嘴里,甜在心里,笑在梦里。枣儿红着脸笑道,你真坏!
   若不是那天与枣儿一起去了县城,回来时天色已晚,四方“居心叵测”,不走大道,走小路,也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的事。小路虽远,但极幽静,几乎遇不到一个人,沿沟底,穿过苹果园,爬上后山陡坡,就到了山顶他们住的工棚后面,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潜回工地。四方一路磨蹭,挨时间,在苹果园里,四方说走不动了,要坐下来休息。枣儿说时候不早了,天都快黑了,赶紧走吧,但抵不过四方的强烈要求,停下来歇歇脚。园里极静,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此时的果园,苹果已摘,叶子开始干枯,仍留恋枝头,不舍离去。从枝叶的缝隙中,抬头望天,天空被高山割成不规则的长条形,倒扣在山顶,高远,瓦蓝。
   枣儿仰望山顶,幽幽地说,真想站在山顶,向远处大声呼喊。至于为啥呼喊,喊啥,四方似乎明白,似乎又不全明白,不过此时此刻,他与枣儿有同感,也想爬上去大喊几声。不同的是,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喊,要与枣儿一起去,那才带劲,这话当然不能明说。他偷看了枣儿几眼,不看则已,一看目光就被黏住了。由于走路久了,枣儿的脸淡红,像施了胭脂,更加妩媚。胸虽不是大号的,但似乎恰到好处,像食堂里刚蒸的馒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四方看呆了,想入非非,心里像关了只老鼠,直往外冲撞,火烧火燎。枣儿发现四方不对头,被瞅得脸发烫,低声催促赶路要紧。
   爬陡坡时,没走几步,太阳收走了最后一缕阳光,黑夜被哗啦一声倾泻下来,眨眼功夫,天就黑透了。枣儿穿着高跟鞋,走平路还凑合,可爬陡坡就够呛,走起来歪歪扭扭,险些摔下路边的高坎,吓得花容失色。四方趁机拉着枣儿的手在前头走,拉着拉着,像触电似的,有了异样的感觉。于是,起了坏心眼,稍稍捏紧了枣儿的手,见枣儿没反抗,没抽回手,四方胆子更大了,加了码,捏得更紧了。枣儿仍无反抗,俩人谁也没说话,黑灯瞎火摸索着前行,四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被激情烧糊了脑壳,转过身激动地对枣儿说,我爱你!
   黑暗中,枣儿沉默。四方用另一只手去勾枣儿的头,撮起嘴向前想吻她,被枣儿本能地推开。枣儿轻声说,你是不是想家了?言语中带着惶恐。
   四方清醒过来,松开了去勾枣儿头的那只手,脸臊得无地自容,幸好天黑,没被枣儿看见他那熊样。他拉着枣儿默默往前走,那只手一直没松开过。
   四方明白,枣儿说的想家了,是想老婆想那个的代名词。可四方没有老婆,没有枣儿说的所谓的家。与他谈了八年、禁果一起偷吃了六年的的女友,因顾忌两地分居长期不在家,受不了孤独的煎熬,而拜拜了。原来被幸福包着裹着,如今却被幸福抛弃,为此,四方伤心了几个月,现在还在独自疗伤期间。还好疗伤已接近尾声,因为男人不能一直靠伤心过日子。倘若果真那样,则不是真正的男人。
   那天以后,四方很忐忑,很惶恐,怪自己太冒失,太冲动,骂自己是流氓。怕枣儿记恨自己,怕井队副报复。他爱枣儿,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把这份暗恋埋藏在心底,不敢流露半点心迹。因为枣儿有老公有孩子,他不能充当第三者,扮演不光彩的角色。四方躲在房间里,怕人敲门,怕得要命,一敲门心就哆嗦。可出乎意料,一切平静如初,像啥事没发生过一样,慢慢地四方恢复了常态,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有人与四方打招呼,赵工,想啥呢?愣头鸡一样。四方呵呵两声,微笑着掩饰过去,不得不回到眼前。自从枣儿昨天被人欺负,四方心中就有憋着一团怒火,时刻燃烧,烧得实在难受。当枣儿告诉他时,他顿时气砸了,操起砧板上的菜刀,要冲出门,找到那可恶之人,砍上几刀。
   这么冲动,你知道是谁了?枣儿拽住四方后背衣服,问道。
   不知道。四方回答,一下子就蔫巴了,感到有力没处使,有气没处撒。
   四方不止一次让枣儿细说事情的经过,不要遗漏任何细节。这些细节在他脑海里无数次显现,如同影片一样反复放映,他从中进行梳理,寻找蛛丝马迹,挖出嫌疑人。
   纳闷的是,枣儿仅告诉四方,没有告诉井队副,难道认为井队副不会为这事上心,不会替她出头。可毕竟他与枣儿之间的爱情没有公开,顶多属地下情人,“情人”两字还应戴上冒号。因此,四方决定,暗中调查,秘密行动。
   那情节又一次显现:昨天中午,枣儿独自下山去镇上买菜,返回走大路,离工地不到三百米处有个大弯,枣儿像平时一样抄小路。小路有两处小山脊,如同两处折褶,当枣儿刚走进第一处折褶,前后无人,视线正好被前后山脊挡住。突然,身后有响动,紧接着头上被啥重物猛击了一下,那重物好像碎了,头、脖子、肩膀及身上撒得到处都是。枣儿被突如其来的一击搞蒙了,没等她回过神,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往草窠里拖。枣儿先是惊慌失措,但马上镇定下来,明白有人将要干啥。一边抓住那人的手臂,使劲往外扳,使劲扣,指甲扣进了那人手臂的肉里,剜掉了一块皮。一边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那人以为枣儿被击昏了,没想到枣儿还能反抗,还大声呼救,完全出乎意料。惊慌之余,转身撒腿就跑,拐个弯,一会没了踪影。枣儿看到了那人的背影,似曾相识,却咋也想不起来是谁。枣儿惊魂甫定,一看身上全是灰,头上和肩上还有土疙瘩,顾不上拍一拍,慌忙走出小路,上了大道。
   四方说,是那土块救了你。那土块不够硬,否则,你定吃亏不可。今后可不能独自下山,一个人别走小道……
   四方想把这事告诉井队副,看他是啥反应,可就是张不开口。倘若一张口,就会被井队副怀疑,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告诉井队副他与枣儿的私情。唉!左右为难。
  
   三
   项目部前面有个小卖部,虽然只有几平方,一个柜台,一排货架,但也是工地上最大的超市,工友们休闲散心必去的地方。好比城市里的茶馆,可以海聊胡侃,吹死牛不犯法;骂娘倒逼,调情打诨,就是对骂或动动拳脚,也没人计较,出了那道门依然还是哥们;站在柜台前与有点姿色的老板娘对视,就是把自己看成死鱼眼,老板娘端坐着,面不改色,顶多笑着说句“回家看你姐去”,惹得大伙哈哈大笑,笑声仿佛要震塌石棉瓦屋顶。
   下午五点多,就有上早班的工友从澡堂出来,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甚至还滴着水,身上的衬衣和西服还来不及扣扣子,坦胸露乳,朝小卖部一步三摇走来,向老板娘报到来了。其实,工地在山头上,离镇有五六里路,连个电视没得看,业余时间除了喝酒,没啥球事,加之女人少,有点姿色的女人就更少。不来小卖部,又能去哪儿,漫漫长夜如何打发?
   老板娘,要不今晚陪我一晚上,嘿嘿。郭胡子边穿衣服边来到柜台前,笑嘻嘻地对老板娘说。
   年轻的老板娘拿眼瞪他,没吭气。郭胡子见状,更来劲了,凑近色眯眯地半真半假说,就一晚上,你要啥我给啥。
   去你的,回家找你姐陪你,要不找个老母猪天天拱你。嘻嘻。老板娘似乎得了便宜,笑得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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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叙述了一群矿井工人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情感。小说情节生动,富有真实的生活情景和细节,对人物的描绘也能突出他们的特点,并以此来推进故事发展,再在情节上丰富人物形象。小说有好几条线路,一是两个副队长谁当队长的问题,一是谁袭击了枣儿的悬念,再有就是文想表现的情感主题。他们的情感错综复杂,耐人寻味,既有不合情理的,又有值得人深思和同情的。然而作者最终没有给出孰是孰非的结论,而是留下了未完的故事,让读者自己去思考。小说内容丰富,贴近真实生活。非常值得玩味。推荐阅读!【编辑:金叶曼舞】【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101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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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金叶曼舞        2018-10-29 15:45:26
  下午用手机匆匆编辑,有不当处请老师海涵!很好的一部短篇!突然发现我没办法点击推荐,那就让别的老师推荐吧。
回复1 楼        文友:空城深深        2018-10-29 15:50:47
  老师辛苦了!编按到位。祝身体健康!
2 楼        文友:金叶曼舞        2018-10-29 15:50:38
  还是手机操作不好,编按第一句就有错字,请有权限的老师修改下,把那个“自己”改成“以及”。
3 楼        文友:只留阳光        2018-11-01 06:50:21
  井架下的男人女人,看似纠葛成一团乱麻,但谁能说那不是生活呢?或许,正是某些人真实的生活状态。人心与人性就在这种描述中一步步展现。
只留阳光
回复3 楼        文友:空城深深        2018-11-01 08:24:33
  好多是真事,他们就没好好看????
4 楼        文友:五色鲜人掌        2018-11-01 20:17:24
  祝贺空城深深老师美文加精!
回复4 楼        文友:空城深深        2018-11-01 20:26:25
  谢谢小美女关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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