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逝水流年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流年】小言如玉(散文)

精品 【流年】小言如玉(散文)


作者:东珠 布衣,134.9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47发表时间:2018-11-06 13:55:02


   一
   我在等风的时候,等到了一个美人。
   我常常站在野外等风。我的日子有些煎熬,渴望着凉,渴望被风刮走。刮哪是哪,认命。有时,也渴望迷路。我的人生是逆向的,也许只有逆向的路,正合我脚。迷途知返。
   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干渴。
   美人并不急着降落。
   我仰望了很久,才弄明白她与风的事情。
   风,把美人当笔,要书写。
   那是隶书,坚挺、粗壮、霸气。风,学什么都一目了然,可以偷艺千年、遍访名家而不损一丝元气、一个分币。风的悬腕很标准,风的运笔也很有气势。起笔时,风把美人横悬在半空中,足有六秒。起笔的粗渴,来自风对天空长久干渴的预测和鄙视。天啊,把日子过成这样——每况愈下、过早衰老、皱巴巴的、脏兮兮的、病歪歪的、细小的呻吟像杂草倒挂天棚。
   这也像是风在鄙视我。
   鄙视我:生的风向总是不对。
  
   二
   说说逆向的事。
   就说最近十年吧:我27岁结婚。29岁生了孩子。33岁想离家出走。36岁生了一场重病。一步到位,是癌。初恋,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那是我年轻时欠下的债,是情债,我必须得还,我的青春期常来讨债不依不饶。情是药,我少吃一味都会周身不爽。我的身体是严格按照宇宙元素配给的。我生就不是残疾。我投生为人——标准的世俗的长相安好的七情完美的女人,就需要初恋。按理说,这些事都应在结婚之前处理完毕。但我错过了。我在清丽的花期里忙着迁移、吃饱穿暖、投奔富饶之乡。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奋斗的目标层峦叠嶂,没有男人能追得上我。日夜不睡,欲壑难填,没有男人能与我一起熬。我把亲情也甩得远远。总想着有一天:等我发达了,好好报答你们!但,我的婚期迫在眉睫。婚姻这味药,我不能再错过。一步错步步错。婚姻,是命中的阴阳,是一味长久的补药。26岁,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真心实意爱我的人,是可以结婚一辈子相托的人。我相当有眼力,相当识货。于是,我铤而走险。这样,把初恋延期到婚后,与婴儿的哺乳期同行,代价是相当沉重的。而今,这情债终于还完了。良药苦口,也苦心。癌,那也是我欠下的债。这债,本就是利息颇高,我债台高筑,咬牙硬挺。我用服饰遮掩着身相的颓败。想想我这些年的挣命,癌,都是轻的。
   这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这是一颗真心倾吐。我是舒畅的。
   我觉得,行走在情世界的我,很有信用。信,可以让我立世不倒。我对病痛有信用。我对初恋有信用。我对婚姻有信用。我对生死有信用。目前,我还欠着青丝的债。我的头上已有霜花,我得想个法子,让这里过上江南的温暖如春的日子……
  
   三
   这里足有两个月没有下雨了。天空时常发出咔嚓咔嚓的干裂声。往往是有太阳在场,这种干裂声就更严重。太阳是枪手,对着天空打靶,尽是烫伤。没有雷电,云也干得卷起了乌黑的毛边,急缺水分。偶有霞,也像旧得不成样子的出土葬衣。这一切,都让风像个武夫,初试天笔,更为艰难,每一笔都要用上十二倍于先前的力气。
   很久以前,那天润着呢,年轻着呢。
   很久以前,太阳稍微起得晚点,那天,就湿漉漉的要脱掉水衣,脱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露出天空湛蓝的肌肤。那时,风,相当文雅,常来帮忙收拾湿意,一醉天镜。现在恰恰相反,翻遍荒野,也拾不回那些水衣的一个襟儿。都交与光阴一起蒸发了。
   这样想来,我与天是同命运的。与地也是一样的。天地都没有抛弃我。我还有救。
   只是,此时书写,美人十分遭罪。
   她都晒得冒油了!
   我是有些心疼的。
   她的美,像墨。她的衣,像水。
   她周身裹着绿衣,是松树叶子一样的黑绿。衣服合体且半透明,肋骨和肚脐的轮廓都显露出来了。绿是墨的近亲,水是墨的好姻缘。我有足够的时间推想她与风的相遇:从天而降的她,让风一见倾心,顿时有了书法之意,恨不得把世界都忘掉。再或者,恰恰相反,是美人想书写,恰好遇到风。假如她遇到雨,也可以行笔的。
   我离她只有十米远,我离风也很近。风没有顾及到我。
   十米,我若喊她,定会听到的。她是一个标准的人形。有耳朵,还有标志的乳峰。
   但我没有。
   我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想写什么——
   我亲眼看见他们在写完第一笔时,天上又落满了白土,还发出了“嗤嗤”的摩擦声。风,使劲吹了吹这张并不理想的天纸。那“扑扑”的声音带着怨气,甚至把埋藏在心底的粗野也张扬出来了。风本是粗野的。美人没有怕。起初,是像闷雷的轰鸣,吓得我倒退了两步。后来,那“扑扑”的声音一路长鸣着,跑出两里路,被树林逮着,发出了困兽一样的尖叫。不一会儿,尖叫声被装到密密的枝叶里,辗转又装到树窟窿里,又被气急败坏地甩出,甩到树梢上。这样,那声音累得不行了,最后挂在一根孤独的枯枝上,奄奄一息。我这才又上前两步,站回刚才的位置。
   我明白了,不是风,是美人想书写。
   她周身墨意涌动。
   她与阳光的炙热也在一滩浓浓的墨意里和解了。和谐了。
   就这样,我眼睁睁的,收获了这即兴的天书:他们只写了一个字——“定”,美人便将风放行了。而这个字,我拓印到眼睛里了。我的眼睛正干渴着,要着大火,目光深处长久储存着高密度的火种!所以,要想长久保存这天书,我的眼睛必须长久清火,长久保持微微潮湿!
   还得长久低温。
   绝不能大哭。也不能小哭。这都会把这天书冲跑的。
   而微微潮湿,如何达到呢?
  
   四
   三十三岁我想逃跑,并不是想逃往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而是另外很多个。
   我生性多情。
   我常常想:他们都应该长大了吧?
   长大了,这该是多么的不美。
   他们年轻的时候——刚刚青少年的时候,刚刚长出精瘦的喉结和稀薄的小胡子的时候,刚刚把筋肉丰实的肩膀子露出来的时候,蠢蠢欲动,双目深情,总是脸红,这多好啊。
   我上中学的路上,要与第一个他相遇。第一个他:手里还牵着一头金黄的耕牛呢。牵着耕牛的男子总是朴素的、总是干劲十足的、总是脚印里挤满了牛铃的乐声的。穿着再破旧,只需配上黄澄澄的牛,顿时就鲜亮了,就生动了,就可以依靠了。他的眼睛与牛眼一样大,忽闪着满月的神光,把我正常的白昼都弄颠倒了。
   什么时候我融化了呢?
   配上野花我就融化了!
   孤独的上学路上,晨雾都还没有认清我,山岭也还没有认清我,课本也还没有认清我,他早早就闻到我了。我一经被他闻到,就注定要在这段路上耽搁一些时日了——直到三十三岁。他抱着野生的毛百合花,比牛腰还粗的一大抱,橘红色的。花药和他一起激动着。花粉簌簌,他的汗珠也簌簌,雾也簌簌的,牛也簌簌的……
   整座山都颤抖了。我怎能不簌簌?
   我身穿柳兰花图案的小布衣。我抱起这一抱野花,顿时心花片片,片片都化蝶飞起……
   鞋子也湿了。
   发梢也湿了。
   腕也是湿了。
   一直解开的上衣第一粒扣子也湿了。
   他是一句话也不说。我是多一眼也不回望。这样的相遇,径直向前最可回味了。留下背影最可销魂。还有,我的后背有眼啊!我知道他一直在望着我啊。我上路了。这带有悲壮意味的日日小别离,最终演变成年年长别离。最后,我将他永远留在了大草甸子里。
   我就是他的美人吧?
   他见到我,就像公牛见到母牛一样心欢。他想和我一起吃草。一起住到一个圆木刻成的牛圈里。一起喝露水河水还有雨水。一起把土地翻动。一起晒太阳历数草甸子里还有几个未知的潭……
   那潭,那花,那牛,一直诱惑着我。一到春天就泛出水波、生出花香。我33岁的脚,还穿着一双雨靴。这只有我自己知道,也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它是暗物质。这雨靴上,用破旧的自行车内胎做补丁,粘了很多个补丁。我和他的脚,待遇一样……
   我不是向前跑。向前跑是没有用的。前面没有初恋。
   我是沿着时间的大道,倒行逆施。
   我没有搭乘任何现代交通工具,仅靠脱光的双脚,一口气跑回我开满野百合的夏天。向他们探爱、索爱、示爱。示爱,是道歉的愧疚的忏悔的迟到的。我终于懂了:那就是大富大贵——接天连月,每一片叶子都是我的。每一条水蛭都是我的。雾也是我的。我只有光脚走回去,方是正行。假如还有牛车,我是愿意坐上去的。
   有牛车的日子。多么好!
   第二个他常年与牛车在一起……
   赶牛车的男子总是有些霸气的。总是有些爷们气的。总是有些要成家立业的样子的。总是有些饥渴的。我生性喜欢赶牛车的男子。他们若是再拉上一牛车的青草野花,我就更喜欢了。长相开阔的裤腿被雨后的泥浆弄得直挺挺的。裤子上刮了很多口子——加减乘除、直三角、等三角,各种图形符号都有。谁说他们辍学了呢?这样的男子最招人疼爱了。
   见面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仍旧是一句话也不说。
   我的初恋没有一句话是从肉体发出的,皆是山语水语鸟语花语还有物语。眼语发挥得也不是很好。眼神还是不错的。概是隔着很远,他就认出了我吧?山路的路向多是一心一意的,极少半路出岔。于是,还隔着很远,他早早就把车箱板整理了。把上面的土用嘴吹散,吹不散的,就用袖子扫扫。这样忙活了一阵,我们相遇了。
   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他很郑重的跳下车,很严肃的牵着牛缰绳,很温柔的甩着鞭子。手心定是有汗了。有时干脆用手抚摸牛的脊背。这番抚摸是有电感的,我是可以很快感受到的。我是可以领情的。大胆的领情吧!它不需要以身相许,是没有代价的。他肯定不会在日后缠磨的。他是没有太多欲望的,相遇就足以感恩。这时,以一个村姑的身份坐上这辆牛车,就是对他心意的最好报答。此路相遇,此路报答。他报答,我也报答。他也是我的美人。洁净的车箱板上,我坐上了,我们很快与山水一色……
  
   五
   眼下,我的美人没有牛车。
   这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天上没有,远方也没有。很多虫子和蚊子还是老路照旧。蚂蚁这些年还是依旧。我总是喜欢把自己至于这样的绝境,然后一门心思重新思考我的双脚与土地的关系。我是应该止步了。我从美人那个“定”字上开始忏悔。
   我曾厌恶自己的过去,过去的穷,就像厌恶自己的影子一样。我想将穷,赶尽杀绝。我把穷与富直接与人民币对接。呼啦啦的挣钱之路上,我的血管根根拼命。我险些丧命。
   是癌,这个精兵下猛药强行止住了我。
   谁说癌没有善心?
   我离她只有六米远了。我的眼睛睁上半秒就可以轻松够到她,而不必像先前离她十步远时鉴宝一样盯着她。她果真不是通体透明,她有血有肉。降落时,于半空中打了三个半圈,然后才稳稳地落到地上。恰似一块玉,有声有韵。她对落脚的地方没有挑拣,看样子也没有事先探查。想必,没有那个必要。如果不做长时间的逗留,探查又有何意?那三个半圈好像是临时起意、有所选择,但她最终别无选择。因为那个地方,绵延几十余里,白土飞扬如马驹,稀疏的草棵棵挣破了命,也没能阻止白土的生长疯爬。白土与草,远远望去,大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壮。
   还好,美人的青丝,长出了春意!
   先前,我是不清楚的。因为她的长发和她的衣服,都是墨绿色,与阳光对焦时会闪闪发出冰凉的光。这回我看清了:一水的直发,一个毛刺也没有。额前三七偏分,呈六十度斜坡向上,足有十厘米高,种了深紫色的小花,若隐若现。后面是一个细长的马尾,高山流水一样滋润着结实的酮体,一直垂到腰,那更像一缕绸缎。她的脖颈,没有项链,这让月白的肌肤更显孤傲,并因这份孤傲,像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身体。
   我干渴地仰望着……
   这春意,我也拓到眼睛里了!
   我眼睛里的火渐渐消瘦了。工作、家事、心事、未报的恩、未了的仇、未行的愿、未解的迷、未咽下的流言蜚语……它们都消瘦了。它们过于肥胖了。我的眼睛还可以更漂亮,当我眼里的火树欲楼燃尽,只剩下木炭,我可以用它来画眉——画与美人一样的眉。它带有舍利子的暗香。我的眼里从此有了水,它还可以更丰饶。
   她是谁?
   她是有些霸气的,像一个姐姐。我是没有亲生的姐姐的。我多么需要一个姐姐啊。在我的这一族的这一枝上,我是起点,我是家里的大姐,我像男人一样担当。
   但我知道她会飞。因为她就是飞着来的、飞着写的、飞着降落的。
   她说:跟我走吧……
   没有任何介质,美人牵着我的手,我和她一起飞。
   飞,我生平第一次使用这种交通工具。
   跟我走吧!
   我也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如此明确的指令。
   一直以来,我生存的指令都是模糊混沌的。我还没有等到它们澄清,就一往情深、不肯等闲。此刻,我感受到了:没有风。我自己就是一缕风。我清楚,这是美人的妙计。毕竟,我太重了,没有风能举起我。我的体重是假的,我真实的体重还应减掉欲望。可36年积习已久,怎能一朝退去呢?吃进的食物,并不是一日一消化的。一粒豆子带着大地、带着农夫、带着工厂、带着一系列的生之欲望。它们均以人间的力量,长驻我的体内。

共 8990 字 2 页 首页12
转到
【编者按】小言如玉,是一个人历经沧桑和生活的磨砺后道出的肺腑之言,教人洞察世事和彻悟人生真谛,不留遗憾地过好余生。读此文,便像是入了一个梦幻,立时喧嚣遁去,唯有温婉的话语在耳边呢喃,不时有花香扑面而来、天边云彩骤变、金黄的耕牛和朴实的男子、偶尔也有灾难降临,只不过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智慧的语言下变成生活的一种常态,像春雷炸响后便是春暖花开,内心的澄澈表现在脸上,从容不迫。是的,人生是单程车,所有走过的路只有回忆,在回忆中思考余下的路怎么走好,走得完美。人生又是迷茫的,看不清方向,什么是该争取的,什么是该放弃的,也许会因此纠结半生,但有一天你忽然知道了自己生命的期限,清晰的答案便会自动浮现。本文文字清丽,意识超前,描写符合人物心理,给读者留有无限思考的空间。佳作,流年推荐阅读!【编辑:清鸟】【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108011】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清鸟        2018-11-06 13:55:55
  欣赏学习,感谢作者赐稿流年,欢迎继续分享佳作!
愿与你在茫茫人海中保留一份纯真与美好
共 1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手机扫一扫分享给朋友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