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逝水流年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流年】立黄昏(散文外一篇)

精品 【流年】立黄昏(散文外一篇)


作者:指尖 举人,4031.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050发表时间:2018-11-10 09:55:36
摘要:当一个人,对黄昏和它所呈现的天空如痴如醉,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他也将不惧怕黑夜和死亡的来临。

【流年】立黄昏(散文外一篇)
   傍晚,西天云层缤纷,仿佛油彩不小心被打翻了,斑斓色彩毫无秩序地涌成团状或条状。这样的情形下,总生出想靠近仔细端详一番的冲动。怀着如此心境在路上,急切又欣然,眼见得天越来暗,恨不能跑将起来。轻浮莽撞得仿似回到年轻时。
   掀翻记忆图册,年轻时似乎并未存储过类似画面,更多的是雨和雪,寒冷又热闹。也是,繁弦急管的日月,哪有时间去低头和抬头观云识雾呢。再往前,不小心倒撞上童年,自己站在泉子沟陡坡上,痴呆呆地望着天边浩大的云彩,沉重、粘稠而轻飘,惊得说不出话来。耳边,传来母亲塑料鞋底踏在路上的啪嗒声,她担着空水桶,沿着陡坡急促地下到泉子沟底,在那里,深井水面上,清晰地印出几团又红又橘、又青又乌的云层,但不久她的水桶会敲碎这些云图。等到她上了坡,我会在她的水桶里,试图寻找到云的碎片,但没有一朵云是可以打碎的,乃至她的两只水桶,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云层倒影,小,远,亮,圆满。当然,它们远没有在天上好看。
   在阔大的天幕,我看见羊群和马群,看见河流和远山,也看见草丛和树木,还有马群奔跑时蹄下腾起的黄尘。有一天,我看见一张眉眼清晰、表情丰富的脸,一会微笑,一会愤怒,一会眉眼拉下,竟然一副哭相。凉风吹来,灌进衣服里,我鼓囊囊地站在那里,母亲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回家了。”更多时候,母亲会将水桶放下,跟我一起观望西天变幻无穷的云层,好像有某种极其神圣的东西在控制着我们,我们从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让风吹拂着额发,让彤云映红我们的脸。我曾坚信,母亲水桶里的彤云会被她藏到水缸里,这是我愿意回家的理由。
   有时,在小河口等大人们从对岸的地里散工回家。一群小孩叽叽喳喳,觉得是河水把天空染成七彩色的。我们在河水里洗脸,洗手,将脚伸到河里,缓慢而神圣地抽出来。没有,我们还是以往的愚蠢模样——被夏日晒得黝黑发红的脚面和小腿,胳膊、脖子和脸。有人又说,温河是从天上流下来的。这个结论我们基本赞同。只是,为什么天上有那么多颜色,河水却没有任何颜色呢?极目远望,流水与长天相接处,到底有怎么的秘密?我们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沿着温河,向鱼一样,逆流而上;像鸟一样,逆风飞翔。
   后来呢?我看见一个在时光影像中快进的自己,无数张表情快速变换——树杆上刻字的自己,雪地里跋涉的自己,被冷雨浇灌的自己,被嘲笑的自己……好不容易按下暂停键,一个茫然四顾、神情疲惫的自己定格。已经不年轻了。惊觉无数日子被虚度,被忽略,忘记抬头,也忘记低头。像一粒尘土,被命运的大风吹着,滚动着。而终将停驻在生命的黄昏,却永难抵达那些拥挤的、厚重的,诡谲云层。它们在前方,上方,远方。
   我当然没有永远朝着天空走下去的胆量。随着天色昏暗,云层呈现出更加纯粹、深厚的重墨浓彩,在壮阔的美和忧伤面前,我们哑口无言。
   黄昏,是个多么美丽的词啊。它是黑夜的先行者。而黑夜,也是死亡的同谋。当一个人,对黄昏和它所呈现的天空如痴如醉,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他也将不惧怕黑夜和死亡的来临。
  
   蝉
  
   盛夏之时,蝉声无孔不入。它们似乎拥有无法估量的、沉甸甸的重量,从黎明到午夜,在浓郁稠密的植物间,连绵不断挤散着热辣、粘稠而滞重的气息。据说植物越是浓密的地方,蝉的存活量越大,而它们的鸣声,也决定着当天气温的高低。
   夜晚的路灯下,看见一只蝉僵硬的尸体,它支棱着褐色翅膀,头抵在温热的水泥地上,肚子鼓囊囊的,倘若不是它一动不动,总以为会随时展翅,重归树枝。像许多的昆虫一样,它的死亡,代表着重生。当然并不是本体复活,而是通过繁衍后代,重复生命里程,维持种群的延续和传承。
   雄蝉在树间长鸣,吸引雌蝉前来交配。声音最高、最长、最响亮的蝉叫“双鼓手”。假如声嘶力竭的歌唱无法得到雌蝉青睐,它的生命会相对长一点。但天冷之后,同样也逃不脱死亡的命运。第一只从茂密枝叶和聒噪唱鸣中跌落下来的,肯定是雄蝉。那是它完成使命般英勇地交配几天之后,像黑夜,也像宿命,死亡如期而至。再不能如往常般骄傲而用力地去发出轰鸣,对雌蝉说几句临别赠言。在快速下坠的途中,在轻飘飘的热气氤氲中,它的眼睛逐一闭上,直到身子跟水泥地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雌蝉被称为“哑巴蝉”,因为它们的腹基部没有发音器,所以从不鸣叫,只能沉默地度过一生。但显然,它肩负的重担比雄蝉还要大,雄蝉死后,它在快要干枯的细枝上用胸部尖锐的工具,刺出一排小孔。它的卵,就产在这些小孔里,挤在树干的夹缝里。几天之内,它必须将孩子们安顿好,然后杜绝进食,等待死亡,根本来不及悲伤。
   一只或数只蝉的终极命运,并不影响更多的雄蝉倾尽全力寻找配偶,它们依旧各自盘踞在枝叶间,用力地拉长声音,寻找,倾诉,仿佛不停祷告,求上天保佑它们度过悲喜交集的一生。
   在村里,人们叫它“知了”。小时在河边玩,在浅水里闹,河边大柳树蝉声聒噪,调皮的男孩子来不及抖去脚上湿淋淋的水,就飞快地爬到树间。他们总是兴意阑珊地滑下来,用手里多出的那根柳条,拍打着粗壮的树干。他们说,那些藏在树叶间的虫子,鬼精鬼精的。当然身手灵巧的大人会捉到一只蝉,把它放在草编的笼子里,到白天,也会“知知”地叫个不停。一只蝉总是孤单的。更多的小孩在树下捉到蝉虫,据说如果能好好养几天,等它蜕了壳,也会是一只完整的蝉。但很少有人能将一只虫子养出翅膀。小孩眼神好,有时在矮树上能看见一只绿褐色的蝉,他们摇晃树枝,用土块去打,用尽所有的技能,都无法阻止蝉的叫声。更神奇的是,即便打中了,它也丝毫不受影响。
   读《昆虫记》,才知道,蝉有五只眼睛。想想,不是两只,那是五只啊。假设你也有五只眼睛,前后左右上下看得一清二楚,能不泰然自若吗?有意思的是,书中描述,有一回,法布尔借了土铳在树下放,树上的蝉“没有受到影响,它仍然继续歌唱。既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惊慌扰乱之状,声音的质与量也没有一点轻微的改变。第二枪和第一枪一样,也没有发生影响。”这说明什么,说明蝉是个聋子啊。上天造物有深意,既给蝉五只眼,想来耳朵对它也就没用处了。
   蝉的口器是一根细长的硬管,它靠吸食树干的汁液来保持营养。但它还有一样绝技,就是能一边吸食树体之中的营养水分,一边鸣叫不停。小孩顽皮,试图效仿,可是,嘴里嚼着食物,一张嘴说话,总会被呛到。大人们边拍打我们的后背,边教育说:吃饭时要端庄,不能说话,不能眨巴嘴,不能照镜子,不能看书,更不能唱歌。
   你完全可以想象那些藏匿在浓郁的绿色丛林中蝉们的样子,它们有极其丰厚的声腔,暴涨的肚皮起起伏伏,乃至灵活的五只眼珠在你经过低矮的树枝时,还会骨碌碌来回滚动。你骂它、站在它的背后讲话、吹哨子、拍手、撞石子,没用的,它们才是世界真正的主人。而人类,不过过客,来来往往,聚聚散散。
   前次在北戴河,感觉那是一座被蝉侵占的城市,茂密的行道树遮掩着无数院落和房屋,各种小花在街上竞相开放,蝉们肆无忌惮地鸣叫,声音之大,颇为惊人。乃至走在街上,人说话声得大一些,才能传到旁边另一个人耳朵里。旅游城市的特点是人多,可是那么多人声、海浪声、音乐声、汽车声,都被蝉鸣掩盖了。低矮的核桃树上,密密麻麻身体硕大的蝉,鼓囊囊的身体,鼓囊囊的两只复眼,排成一行,声音拖得长长的,知——知——地叫。它们似乎比我小时见过的蝉要大许多。不同地域物种,因气候和温度不同,身体大小是有区别的。就像在苏州见到大蟑螂一样,抑或来自江西的文友惊讶于北方的喜鹊身形巨大。物种们经过长期寻找和尝试,最终居定的地域,应该是最适合它生存的。
   雌蝉死后,蝉卵会在树枝里过冬。第二年夏天,借助阳光的温度,孵出幼虫。此时,父母替它们选择的寄生枝条,已几近干枯,不久,这些树枝自行掉落。幼虫从树枝中爬出,在地上钻孔成穴,开始黑暗而漫长的地上生活。幼虫会在地穴内生存两三年到五六年之久。早几年电视里看到北美有一种蝉,在地下居然要生活十七年。
   蝉的一生经历五次蜕皮。《昆虫记》里这样描述蝉的脱壳:“蝉的蛴螬,初次出现在地面上时,常常在附近徘徊,寻找适当的地点脱掉身上的皮——一棵小矮树,一丛百里香,一片野草叶,或者一枝灌木枝——找到后,它就爬上去,用前足的爪紧紧地握住,丝毫不动。于是它外层的皮开始由背上裂开,里面露出淡绿色的蝉。当时头先出来,接着是吸管和前腿,最后是后腿与翅膀。此时,除掉身体的最后尖端,身体己完全蜕出了。”蝉的皮被称作“蝉蜕”、“蝉衣”,这么有含义的昆虫躯壳,当然会被重视。中药里,它是一味疏风清热、解毒透疹、明目退裔、解痉止痒的药。自汉代起,古中国的人们便以蝉的羽化比喻人的重生,当时流行厚葬,玉蝉因有“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意,极受推崇。据说,死者口含玉蝉,便可转世再生。一只小小的蝉,不止给人们带来生命神秘的启示,还被人们赋予如此美好的想愿。
   雨后,烈日炎炎,窗外蝉声聒噪,声声逼近,一抬眼,窗棂上竟趴着一只蝉。在一些蝉正在死去,一些蝉正在新生的此刻,它竟然超越树尖,直飞六楼,它居高临下,对着空荡荡的半空,声嘶力竭。我好奇地环顾四周,它是在试图挣脱垂死的命运吗?还是为生命的截止而苦苦寻觅良方?

共 3623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上天造物有深意,生生不息何悲凉?《立黄昏》及其外一篇《蝉》,形似两篇各自独立的篇章,实质上,却是相互联系,彼此呼应,共同在传达作者对生命的认识与思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立黄昏》篇,是以自然界的黄昏隐喻人生命的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人们开始频频回顾“时光影像中快进的自己”,回顾自己以往快速变换的无数张表情,直至一个“茫然四顾、神情疲惫的自己”被定格。此时,才“惊觉无数日子被虚度,被忽略……”每个人都“像一粒尘土,被命运的大风吹着,滚动着”,最终停驻于生命的黄昏。然而,这又有何妨呢?“当一个人,对黄昏和它所呈现的天空如痴如醉”,那么,他也将不会惧怕黑夜,也不惊惧死亡的来临。外一篇《蝉》,作者同样以一颗悲悯之心观照生命这个主题。蝉的死亡,代表的是重生。无论雄蝉不惧死亡、英勇地完成交配使命,还是雌蝉安顿好孩子们后毫不悲伤地等待死亡,无非,都是通过繁衍后代,重复生命里程,以维持种群的延续和传承。一只小小的蝉,隐含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意,相比来来往往聚聚散散的过客(人类),它们,才是世界真正的主人。两篇短章,同一指向,意旨丰沛,隐喻重重,带给人的,是对生命的深深感喟与思考。精彩佳作,流年倾力推荐。【编辑:思绪飞扬淡墨痕】【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1120008】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思绪飞扬淡墨痕        2018-11-10 09:59:11
  指尖老师依然一如既往地高度关注生命这一命题,以两个短章阐释自己对生命的认识与思考,充满哲思的文字,予人启迪。问好老师,顺祝冬安!
思绪飞扬淡墨痕
2 楼        文友:康心        2018-11-19 22:11:40
  喜欢这样哲学和深情并茂的散文,写得真好,又有知识性。
用文字记录人生的轨迹,修一条心心相通的小径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手机扫一扫分享给朋友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