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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涡水与老庄(散文)


作者:潘小平 秀才,1460.6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701发表时间:2018-11-15 11:37:14

【流年】涡水与老庄(散文)
   雪停了。
   这是十年来江淮间最大的雪,城市的行道树纷纷倒伏,广告牌纷纷垮塌。然而太阳还是出来了,一切又都为之明亮:楼宇、道路、行人和雪地上觅食的鸟雀——我们出发了。
   这是要去皖北,听说那里的风雪,比这里还要大。是冬阳灿烂的午后,高速上的积雪早已被清除干净,雪原一望无际,晶莹如霜花。江淮丘陵起伏跌宕,延展出美丽的波线,白雪映日,如染如画。这是安徽地貌中最为曼妙的部分,南连皖南山地,北接淮北平原,呈现出一种过渡性美感;而淮河一如既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奔流,河对岸是我梦魂萦绕的故乡。
   那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而况还有涡水,那上古著名的大水,正在平原的那一端,静候我们的到来。
  
   一
   溯流而上,我们最先到达涡阳。
   正午时分,涡水静静流淌。这是淮河左岸一条著名的支流,也是淮河第二大支流,发源于河南的尉氏县,呈西北东南走向。一路上流经开封、通许、扶沟、太康、鹿邑,而后从亳州入境安徽,经涡阳、蒙城,于怀远城关之东注入淮河。怀远是我的家乡,小时候,我常常挎着篮子,带着妹妹,穿过喧闹拥堵的城区,去涡河边洗衣裳。河水清澈见底,捣衣声此起彼伏。那时涡河大堤的青石条上,晾满了洗好的衣物,蓝是蓝,白是白,是民间所谓的“水颜色”。
   民间还有一句话:有钱难买“水颜色”。
   不远处,就是涡河入淮口,一条清晰的水纹线,将它与浊浪滔滔的淮水彻底分割。然而它最终还是流入了淮河,那时我还不知道,长大以后,我会无数次地在这条河边徘徊、思索。
   古书上说,山之北为阴,水之北为阳,但今天的涡阳县城,并不在涡水的北面。历史总是在不经意间,显示它的沧桑巨变。太阳一点点西移,风开始变硬,尖锐刺骨。有一年,大约是1987年,我只身一人,在平原上整整浪游了一个冬春,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山之阴到水之阳。都是乡村大道,干了多半冬,一脚踩下去,醭土腾起来老高。这儿的人们,把大道叫做“官道”,冬阳下,能看见不远处涡水缭绕。淮河支流众多,呈羽状分布,水势迟缓,而“道”的不争与柔弱,是否源于淮河“缓水静流”的特性呢?为什么淮河流域是中国河流中,唯一产生本体论哲学家的河流?为什么伟大的黄河和伟大的长江,没有产生老庄和孔孟这样的人物?
   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是,中国最重要的哲学家和思想家,都产生于淮河流域,涡水老庄,泗水孔孟,而涡水和泗水,都是淮河的支流。老庄的生命哲学和孔孟的政治哲学,是中国社会生活和中国思想政治的两大支撑性力量,共同支撑起中国的大地与天空。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一直没有想清楚。
   抑或是这片缓缓流淌的河流,哺育了老子智者的哲学?
   有文化学者认为,世界上存在着三个文化带,分别是以德国为代表的北部文化带、以中国为代表的中部文化带、以印度为代表的南部文化带。北部擅长制造,中部擅长情感,南部擅长精神。这和纬度有关,日本与德国处于同一纬度之上,因此日本制造的精密度堪与德国媲美;美国与中国处于同一纬度之上,擅长情感表达,但不同的是美国是纵情文化,中国是抒情文化;而南部地区以印度为代表,由于农业资源丰富,古印度低头是稻米,抬头是香蕉,自古不愁温饱,文化擅长在精神方面,从而神学发达。是不是黄河的凶险和长江的奔腾,打乱了人类的沉思与冥想,因此才没能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产生老庄和孔孟这样的人物?而羽状分布的淮河,给人类提供了仰望星空,和宇宙对话的冲动,也提供了内心的宁静,因此才产生了孔子的政治哲学和老子的宇宙本体论?
   说不清。
   在上古,淮河是一条安静迟缓的大水,两岸水草丰美,人民安居乐业。只是公元1194年,黄河夺淮之后,它才变得狰狞起来。在黄河夺淮的七百年间,黄河将大约七百亿吨泥沙带入淮河流域,使得鲁南的沂、沭、泗水不能入淮,无数支流与湖泊淤积废弃,淮河原有的水系遭到严重破坏。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发生最多最频繁而且规模最大者,大都是在淮河流域,这和淮河的十年九涝、灾害频发、民无恒业、民风剽悍,有着很内在的关联。
   在中国古代疆域上,具有明显而特殊的南北界限特征的河流不是长江,不是黄河,而是淮河。淮河不仅是中国大陆东部南北自然地理的分界线,还是一条自然地理的突变线和临界线:线南为亚热带,线北为暖温带;是高粱种植的南界,竹子生长的北界;是1月的冰界,湿润和半湿润的分界。而极端的表现,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反映到农业形态上,淮河以南是稻作文明,淮河以北是旱作文明,而农作物类型和由此产生的文明形态,直接影响到人类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生命方式,进而影响到人的行为和理念,影响到区域人格和区域情感。淮北人热情粗砺,说话高喉咙大嗓,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酒倒头睡,过它一天算一天!三十多年前,我到皖北农村去,发现差不多的人家,陈设都十分简单。他们的家里,既无柜子也无箱子,有的甚至也没有床,冬棉夏单,所有的衣服,都挂在一根绳子上。也不是没床,而是没有正式的床,往往是绳编的“软床子”,一只手拎上就走了。淮河年年发大水,老百姓年年跑“水反”,大水一过荡然无存,置办家业干什么?还不如吃干喝净,混个“肚饱腰圆”!所以我们今天,也无法想象上古的淮水和涡水,无法想象它们的安静和迟缓。而老子那时,就常常在这样的水岸边徘徊,河水流向远方,天格外高,格外蓝。
   老子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地位,犹如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在欧洲哲学史上的地位,先秦诸子中,唯有老子哲学属于宇宙本体论哲学。老子哲学的最高范畴是“道”,由此引出“有”与“无”的概念。“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是老子宇宙论的总纲,也是我们日常口语中,“无中生有”一词最初的来源。
  
   二
   现在我们来到了涡河,夕阳正快速坠落,有上古的风吹来。上古是老子的时代,百家争鸣,学术纷呈,中国古代几乎所有的哲学思想和文化创造,都于那一时期萌芽生长,金光灿灿。后来,这一时期被史学家们誉为中国文化史上第一个大黄金时代。
   涡水静静流淌,铺满了夕阳的暖红,周遭是大雪覆盖的村庄。风静的一刻,没有炊烟,落尽了叶子的老树,在平原上一目了然。
   乡村有些寥落,在这最该喧闹的傍晚。二十年前的1997年,我在这一带拍摄纪录片,那时的乡村多么热闹啊,男人们大声咳嗽,孩子们在村道上疯跑,村庄上空炊烟袅袅,母亲站在村口,吆喝孩子回家吃饭。有资料说,日本用了十年时间,将1500万农村人口转移到了城市,而我们呢?我们在二十年间,转移了多少农村人口?有多少荒芜了的土地和田园?
   然而城市化是中国的宿命,也是二十一世纪,人类面临的最大事件。
   都有些猝不及防,有些茫然。2012年的一个统计数字显示,在最近十年间,中国的自然村由360万个,锐减到270万个,也就是说在我国,每天都有上百个村庄消失。“撤乡并村”“旧村改造”“宅基地整治”“居民点建设”“承包地换社保”等等以腾出更多城市建设用地为目标的乡村改革,从沿海向内陆一路狂飙突进,传统的乡土中国正在衰落,绵延数千年的中国乡村传统和文化,正在断裂。
   然而涡水仍在静静流淌,两岸村落连绵。在冬季有风的晚上,仍有一些关于老子的故事,在这片平原上流传。
   相传老子出生时,门前李花盛开,指李为姓,所以老子又名李耳。这一带乡村,把李子叫做“辉子”“辉”是光辉的辉,是对智者的赞美。而把李子叫作“辉子”,全国仅此一处,所以孔子才说:“礼失而求诸野”。
   传说和民俗,以一种杂芜但也是无比生动的形态,保留了历史的真实,它们往往比文献更能反映民众心理,更能显示地缘文化的特点。在皖北方言中,仍然留有很多上古“雅言”的痕迹,由此可观江山易替,世事变迁。但方言正在消失,被普通话所覆盖。前些年,曾有一张外国人绘制的“方言地图”在网络上走红。两个美国人,柯祎蓝和司圆直,用一张“有声地图”,记录了中国“正在消失的方言”。他们为保持中国语言多样性所做的努力,令我们感动和汗颜。
   飞机、高铁。飞驰的岁月,淹没了多少“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乡思;流播天下的普通话,将多少“乡音无改鬓毛衰”的乡愁掩埋。随着现代化、城镇化、信息化、全球化,汉语方言迅速退出了社会流通的大舞台。而与方言流失同步的,是文化传承的危机,是文化差异性和多样性的消除,是民俗文化和区域情感消亡的危险。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天黑不说天黑,而是说“合黑”“二丫啊,合黑了,赶紧家来吃饭吧!”她这样大声吆喝,让我感到心安。“合黑”是暮色四合的时刻,上古的“雅言”。而今天,“合黑”的表达,在这片平原上已经听不见。
   作为“第一母语”,方言凝结着言说者最真实的生活经验和最鲜活的情感体验。
   日子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切都在变,然而一切也都没有改变。历史上殿宇连绵的天静宫,虽仅存殿东一座东岳庙,但气息绵延,穿透岁月。守殿的老人大声咳嗽着,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我们进去,也只是看上一眼。当年的天静宫占地三千亩,食业数千人,主殿的高度,比孔庙还要高出三尺。是因为孔子曾多次向老子“问礼”,是老子的学生。亳州“道德中宫”的门前,今天仍有一条“问礼巷”,老子晚年,曾在这里讲学。
   还记得第一次来时的情景,我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上,听当地的文化学者滔滔不绝,讲述它昔日的辉煌。就在我们来前不久,考古工作者对郑店天静宫遗址,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考古挖掘,有关专家认为,就是一块出土的“古流星园”石匾,也足以证明老子的出生地是在涡阳郑店。
   此说一出,立即在考古界、学术界引起轰动,传统的老子出生地河南省鹿邑县,连续举行多次全国性的学术讨论会,对老子生于郑店的“妄言邪说”进行了迎头痛斥。此后三十年间,两家的口诛笔伐愈演愈烈,已经完全超出了学术的范畴。
   涡河流域历史上,有著名的“上中下”三宫:上宫鹿邑太清宫、中宫亳州道德中宫、下宫涡阳天静宫,而三宫中我最常去的是天静宫。这不仅仅因为它残破的殿落,有着遗址独具的江河日下的美感,还因为“天静”二字,散发出的老子的气息。
   这是道的境界,天有大静,地有大美,人有大成。
   太阳出来了,映照着残颓的老殿和殿宇上的积雪。
   几乎没有游人,哪怕是晴天。与一墙之隔新建的“老子庙”相比,这里十分冷清。新建“老子庙”是三十年前由海外道徒捐资,在原址上恢复重建,老君殿、三清殿、灵宫殿、重阳殿、老祖殿等十多重殿宇次第展开,主殿老君殿仿宋代规制,九脊重檐,殿高23.75米,据称为中国道观第一高度。
   所以即便是雪天,打着旗帜的旅游团也络绎不绝。老子常常被打扰,那是一尊元代留下的老子石像,隐身在光线暗淡的偏殿深处,他木无表情的面容,让人有一见心惊之感。多年以前,《皖赋》的作曲盘龙先生,在片子中看见这尊石像,也曾受到强烈的震撼。它那简洁到几乎失去线条的呈现,隐隐传达出一种大智慧,如同老子的“道”,浑大圆融以致无边。而相比较而言,新建老君殿重塑的老子铜像,虽号称世界老子塑像之最,却少了一点神韵,少了对老子精神的理解。
   几千年风雨剥蚀,东岳庙五楹主殿仍保存完好,屋脊上的元代陶土龙饰,龙身修长,线条粗犷,形制浑然。有很多残碑,记载着历代帝王前来朝谒的盛况,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都曾到这里来过。因为老子姓李,李唐王朝视天静宫为家庙。
   和元代老子像一样古老的,还有一根石柱,相传老子每天就是倚着它记述历史。这是老子曾为“柱下史”的标志,十分珍贵。“柱下史”是司马迁在《史记》里的表述。
   老子生活的春秋时代,是古代中国史上一个天旋地转的大时代,诸侯起来了,周天子失势了;卿大夫起来了,诸侯又没落了。二百四十年间,战争二百九十七,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一。坐在东周的典藏室里,记述着这些成败兴亡的大事件,老子的心中,弥满了“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慨叹,苍茫心思,无以言表。
   也因此《老子》一书,由《道经》和《德经》两部分所组成,“道”是宇宙哲学,“德”是政治哲学。一直以来,人们都有一种误解,认为道家都是“无为”的、“出世”的,其实黄老政治的代表人物,如吕不韦、陈平、张良、曹参、诸葛亮以及后来助朱元璋得天下的刘伯温,政治上都很有地位,或为国相,或为帝王师。最典型的黄老政治家,是汉初接萧何为相的曹参,他把道家清静无为的学说,用到复杂多变的政治现实中去,与民休养生息,结果是中央直辖仓库因存粮太多发生了腐烂,钱也太多了,以致国库里串钱的绳子,都被虫子蛀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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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雪停了,带着探索的脚步出发。这是作者写这篇散文的主旨。作者围绕这一主旨,走进涡河,迎着上古的风,走近老子时代,为读者带来一顿关于道家思想的精神大餐。作者以涡河一带渐次消失的村庄、方言及民俗“注释”传统文化存在的必要性,应还有对传统文化存在的、隐隐的“危机”感;以涡水的“缓水静流”释老子的道。老子,在人们的眼里,自古以来就是神性的,他的道,是大道。世上好学者,都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带着这又眼睛游历上下五千年(甚至更多),或许大道就在你脚下,在你眼中,在你笔下。作者引经据典阐述的老庄的道,就是在作者的脚下丈量出来的。而庄子,是接老子之后,道的传承者。他一样诞生于涡河流域。读到临结尾时,作者写:“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狭隘的两地之争,又算什么?”是啊,两地之争,争的不过只是老子的出生地,这和老子的道家思想没有任何关联,作者要表达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及传统文化对国人、乃至世界的影响力。“因为诞生了老子和庄子,这条小小的淮河的支流,在西方学术界,目前是一条著名的河。”犹如这条支流(涡河),生命不息,道家思想的传承也会生生不息。雪停了,静静的。如江淮平原上的涡水,如在这一方流域里诞生的老庄,如涡河流域三宫中的天静宫。一篇极具深度的文化散文,佳作,流年欣赏并倾情推荐。【编辑:临风听雪】【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11700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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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临风听雪        2018-11-15 11:40:49
  感谢老师将这么好的作品分享流年,读之再三,难下笔写按!
   编按若有理解不到的地方,还请老师不吝赐教,期待老师更多精彩分享!
   祝创作愉快!
雪,本是人间清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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