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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说谎者(散文)


作者:指尖 举人,4031.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842发表时间:2018-11-17 16:09:41


   1
   他的眼睛更黑更亮更讨人喜欢。他的笑容之中透露着真纯。
   他得到最初的礼物,一毛钱,十颗糖,一捆石笔,一张石板,来自老师或他母亲。
   有次他捋起衣袖,天哪,竟然有一块手表晃晃荡荡在他的手臂上。手腕太细,表链太宽太松,就一直往上捋,捋到小手臂,跨越肘部,似乎臂膀才是最安妥处。每次炫耀,他都得将袖口一直往上捋,直到再捋不上去,手表隐约露出来。他说是父亲送的,神情古怪,万分得意。
   他父亲在外地上班,偶尔回家,带回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食品。他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一些碎碎的皮屑掉下来——是点心的,但感觉更像他的皮——他一点一点地剥着点心上的皮,让它们从左手手心沾到右手食指上,伸出舌头,舔,一下,两下,三下,食指被舔得亮晶晶的。他笑,对其他羡慕的小孩说,你要是跟我玩,我就给你舔一下。有人舔过他的指头,说是一种很好吃的味道。甜吗?甜。咸吗?咸。他兜里有一大把糖,它们鼓囊囊的,快要把衣服和身体撑开了。跟他玩耍的小孩有幸得到舔一舔糖的机会。他们羡慕他,看着他将糖纸剥开,将糖放到嘴里,立刻左脸鼓,俄顷,右脸鼓。空气中仿佛都是糖的味道,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味道,甜、香、腻、多,带着痒和暖。糖在他嘴里待了很长的时间,待到他们有些泄气,他才将它吐出来,放到手里,说,你们排好队,一个一个地舔。
   有几个男孩子,就有几个形状不一的脑袋,也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脸庞和嘴巴,但他们的眼神绝对是相同的,一个贴在了另一个上,一双摞在另一双上,仿佛猫看到了鼠,狗闻到了骨头,贪,惊,愉,都有。
   第一个舔它的人,总是最恭敬。
   第二个相对就急躁些。他看着第一个人将头低下,伸出舌头,用舌尖轻轻地碰到糖,然后迅速将舌头缩回来,满意地吧咂着嘴唇,便将他推到一旁,伸手将糖拿起来,在舌头上擦一下,嘴巴吧咂吧咂,再伸出舌头舔一下。
   也就四五个人吧。最后一个的盼望最长久,但他最勇猛,他一下把糖放到了嘴里。
   他便有些急了,你快吐出来,快。
   隔天他脸上有一个手印,据说是跟神仙过了一招。为什么?神仙嫉妒我有那么多那么多好吃的呀!
   听见的小孩惊讶地张大嘴巴。
   他跟老师说,我会。站在黑板前验算一道题,一点都不迟疑,公式列到一半,低声说,老师我要尿尿。老师平日就喜欢他,怕他被尿憋坏,便让他去了。等他回来,老师说,你回座位上去。然后提高声音,来,大家看看这道题。
   他把我的钢笔摔到地上,地上有刚给兔子割的青草,钢笔跌下去,青草没救它,它就流血了。
   钢笔是多么易坏的物件啊。那些年,我们坏了无数的钢笔,它不能被摔,不能被压,你金贵它,它突然就要坏掉。笔尖折了,身体裂开了,弯曲了,不出水了,你拧开它,看见排列整齐的骨头完好如初,可是,它就是要消失。你找修钢笔的师傅,恨不能成为他,跟每一支钢笔握手言和。
   钢笔流完血就是一支死钢笔。我握着它哭,哭了一节课。他看着我笑,仿佛我的事与他无干。
   许多年后,我得到一支受伤的钢笔,它的身体上裹满胶带,惊讶的是它竟然还能写出字来。所有的希望在此生呈现。我视它如宝藏,也仅仅是宝藏,而已。
   他永不承认,即便有见证人,他也有他的理由,他说他是从我身后走过,手没动,袖子没动,只有脚在动,脚在地上,又不在桌子上。轻蔑的眼神扫过我和钢笔。地下的草黑了。他是我的仇人。说谎者。
   据说小孩在说谎的时候会变成精怪,像《画皮》里的妖,那时他只有一张皮。他的灵魂及器官都会扭曲乃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物种——兽,或者怪,在他的身体里作祟。只有机灵的精怪懂得成人们曲折崎岖的内心所求,所以有些被某物劫持心智的小孩,其早熟和洞息的本领更令人喜欢。比如,他说每次在黑板上算不出题时,就骗老师说想尿尿。又说,他如果想得到某件东西,会用语言来欺骗瞒哄对方使其自觉允诺,但他从不付出,他只是让他们舔舔,让他们听见糖碰在牙齿上的声音。如果他想得到一件东西,就会发誓自己长大会很有出息,大人们大部分时间是允了。如果不允,他又有异于寻常小孩的胆大,去偷偷拿来。所有大人都觉得他是个好孩子,聪明好看,能说会道,是个有出息的坯子。
   小孩在一起也会谈将来,说自己长大要当工人解放军,当然也说自己要娶的老婆。某说要娶某,另某说要娶另某,轮到他,想了想说,要娶我。教室里很快就传开了,谁跟谁是两口子。当他们逗我的时候,我的眼里燃烧起火,仇恨的火,要烧掉他,他在火里扭过头。
   仇人长大后,不是军人也不是工人农民,是一个贼。偷一切可偷之物,用笑脸和语言掩盖暂时的被觉察。
   说谎者最初的目的仅仅是讨好他人,使自己游刃有余地生存,幼小的年龄,谎言带来的快意是额外的加冕,是一顶美丽的帽子,镜子上珍贵的彩线,或者红领章。吹起来的肥皂泡,阳光下绽放出五颜六色,高处,低处,飘浮的,停顿的,那么美呵。
   2
   玩游戏,像一个假人。说出一则谜语让你猜,或者藏起来,骗你说我在这里在这里,然后蹑手蹑脚跑掉。
   你猜吧,猜了无数种可能,我都否认,即便你猜对了,我也说不。或者你在我指向之地用尽力气找,草丛、树、石头或者墙壁,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了。
   我是说谎者,被精怪附身。我不能亲口说穿,只是将谎言之妖从藏处拿出,或从我身体之中取出,让你以为我是多么玲珑而诚恳的人啊。真相永远是另外一面。
   我第一次说谎也是当小偷。似乎贼这个身份只有谎言可配,它们在一起,顺理成章,如此登对。我童年的伙伴是先用谎言伪装好自己,然后去做贼。而我是先做了贼,然后用谎言去圆。我们都是豢养妖孽的人,在本质上有甚区别?
   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他了,听闻他做贼后道路曲折,数次被拘,数次释放。如果有机会相见,我们之间会有怎样的话题?想象不出。或许我们像无数曾经熟悉而最终陌生的人那样,彼此问好,说天气,然后笑笑,离开。也或许我们会被某种力量带回到时间深处,说起小时候,他说过的那些谎言,然后也笑笑。风起云涌是说往事的,也能说今朝吧。事实是我们成为两条线,起初线段相交,之后背道而驰,永不再见。据说未来世界会出现五维空间,在那里,同一时间点会发生多起事件,而一个人会同时出现在各种场景之中。若果如此,我是否能遇见一个不同的他,那个我们从未得见的真他?或者更假的假他?我曾梦见过他一次,他还是多年前的年纪,笑的时候不张嘴,嘴角向上弯起,双眼向下弯去,他的脸,像圆月上挂着三弯月牙。你是否还会记得上弦月,等它慢慢缺,慢慢圆?他一直向上捋衣袖,一条细细的黑手臂,然后一圈亮晶晶的光。他偷来的手表就要出现了,我心里既紧张又兴奋。狮子蠢蠢欲动,牢笼已无法安放。你喂它食物或给它水,都不能再次安慰它,它要咆哮,要走,捣搅山河。
   临到毕业,因为要给同学买纪念品,要照合影,我的钱全花光了。我妈威胁道,你花太多了,不再给。小心眼里忐忑不安。再有人喊去照相,以万种理由推脱,要复习了,肚子疼走不动了等等,其实有个理由是最冠冕堂皇的,但人小,太自尊,说不出口。许多年后读一篇文章,里面说男孩子第一次爱上的肯定是丑女孩,她们要么是满脸雀斑,要么奇丑无比。一时间想到余光中那首《小褐斑》,特别喜欢过,恨不能将雀斑长成“蜷在耳背后,偎在唇角或眉尖”那样子才甘心。嗯,那时节,我不敢说出的理由,就是丑。我不喜欢自己的一切,不止如此,我也不喜欢她们的长相和身材。可是,几年的情分就要尽了,又收到她们送的小手绢,她们还要问,你送给我什么?我没钱了。
   宿舍里那张床下一直压着两块钱,绿色的火焰,它从开学一直烧到现在,未被拿出来过,它是被忘了吧。下课回来,我坐在那里,眼光扫过那张床,脸瞬间烧起来,仿佛被那绿色的火焰点着了。赶紧上床把脸埋起来。可是心却向往那团火,十块小手绢哪,除去送给她们,我还能留下几毛钱来。
   真要赴汤蹈火,万劫不复,一个空当期,小机会,放出我,精怪的笑声凌厉地划过晴空。
   做贼的好处就是可以觍着脸装模作样,故作姿态。但上次做贼我并没有成为说谎者,那次是去偷玉米棒子。黑夜,无月,在田地里,除去心里的擂鼓声,掰玉米、衣服和庄稼的摩擦、趔趄的步伐、河水哗哗……都消失了,只有贼的心在跳,快,而且响。鼓锤抡得那么高,咚,咚,咚,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天上地下都被震醒过来。那次我偷了半口袋玉米棒子,修行尚浅,妖气不足,我被自己吓死了,同去的母亲被我吓死了。这次是十年后的我,我饲养了十年的自己,给它营养,创造环境,找到理由,是不是有经验的贼?
   我能抑制自己心跳的频率,但掩饰不了自己的表情,我只有走开,不回宿舍,让丢钱的她自己找。翻开自己的床铺,钻到床底下,又去相邻的床铺,床底下。她注定找不着。我恬不知耻地接着上自习,又装着无意问讯跟她一起找的同学。
   说谎者没有具体的样子,不能按一个模型雕刻出来,当它从每个人的身体之中脱出来,不只有残酷和恐怖,而且具有强大的邪恶,有自我掩藏和自我保护的功能,所以我确信她找不到我。我扯起一个肥皂泡让她看,它太小,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泡沫,她戳不开它,它便永远是个完整的泡沫,亮晶晶的,阳光下五颜六色。
   做贼成功,我将我收回去,继续做贤良的人。
   买手绢,上面用油笔写上祝福的话。送给她们。当然有她。她是否怀疑过我的诚意?倘若是面对面,我会虚弱不堪,她会怒目相对。但不会,她面对的是精怪,无影无形,无色无味,她永远也不可能是它的对手,它虚情假意,它恶意奉承,它暗自讥笑,她全然不知。
   3
  
   他喜欢不停地换衣服,红谎言,黄谎言,白谎言,黑谎言。倘若喜欢紫谎言,你就会看到薰衣草,一片连着一片,开到天边。倘若喜欢橙谎言,你会看到巨大的落日,在山那边,水那边,离你最近也最远的地方,它就要落下去了,到山里,到水里。
   我们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眼睛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瞧,他在变戏法儿,帽子里的东西层出不穷,一朵花,一个苹果。另一顶、无数顶帽子,扑克牌,一只公鸡,一只白兔子跳出来,一团火,你的眼睛开始流泪,你笑出来。
   再看,锤子敲在砖上,砖碎了。敲到石上,石裂了,敲到铁棒上,铁棒蹦起来了。敲到人肚子上,你捂住眼睛,你看皮开肉绽,血水横流,五脏六腑从伤口里涌出来。但没有,锤子依旧在肚皮上敲打,砖碎了,石裂了,铁棒蹦起来,肚皮上有砖屑、石屑和铁屑,它们混搅在一起,肚子成为五颜六色的肚子。后来拥有肚子的人站起来,拿褂子擦擦肚皮。
   他的鸽子、兔子、蛇和猴子在他身后的笼子里。
   戏法儿是一句完美的谎言,它被说出之后带给小孩无尽的遐想。仿佛有什么从你脑子里被掏走,假象使你沉迷,陶醉,并因之痛苦。
   他不让你看见身体里的精怪怎样伸出头又怎样被他摁回去,魔法令人感到他是超越正常生活范畴少量的物种,他运用魔法得到一切,饭菜,钱财,安逸富足的生活。他永远有一群拥趸,他(它)们无比忠心地替他掩藏谎言,弥补破绽。
   说谎者喜欢一切道具,不只此刻拥有,还有未曾拥有。你庆幸自己的被赦免,庆幸逃避谎言的七彩,但你不知道,你也是他的拥有,早就是了,从他出现的那刻,说出的那刻。
   传说在端午日,阳气极盛,用蛇、蛊、蜈蚣之属来制药,能制成石头蛊、泥鳅蛊、肿蛊、癫蛊、阴蛇蛊……这些药蛊性极强,人一触便可致死。魔法师的仇人在刀下、水里、或炮筒里侥幸逃生后,又会被诅咒,像书里写的那样,用布缝一个小人,在上面写上仇人的名字,然后拿针扎,没完没了,无休无止。但他最终是要被蛊所伤,瘦骨嶙峋,气息奄奄。
   家里大人们告诫你,要远离陌生人,远离正午和黑夜。据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明真相的前生,而今生的境遇,不过是去还清前生债务的过程。你不知道你欠了谁的,在这漫天迷雾的世上找,遇见谁,还谁,还错了,还对了,并不确定。
   夜里,大雾散尽,你出来找,你听见谁在喊你的名字,一声,两声,无数声,你就快爱上了他(它),你当然会爱上他(它)。大人们拽着你的耳朵三番五次地告诫:夜里谁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应,知道了?知道了!妖魔鬼怪在夜里会喊出你的名字,一旦应答,即刻成妖。
   第一个魔法师的手里拿着一个铁环,他说,喂,小孩,帮我拿上这个。勇敢者清澈地接过铁环,魔法师要求他把铁环套在脖子上,他迟疑了。但魔法师的微笑让他放下包袱。铁环滚在地上,它跟地上的石头和泥巴碰撞,跌跌撞撞滚起来。头上套着铁环的小孩仿佛也要跟地上的石头和泥巴碰撞起来,我们紧张地看着他。魔法师在他头上摸一下,铁环瞬息消失。我们全笑了。我们说再摸再摸,魔法师说,再摸他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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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现实的生活中,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说过谎言,有的是善意的,有的是恶意的,有的是为了爱,有的是为了恨,有的是为了事业,有的是为了婚姻,有的是为了孝顺。所以,谎言随处可见,有的是在掩盖,有的是在揭露,有的是在安慰。于是,说谎者不计其数,他们去施蛊,也中蛊。由此可见,谎言是完美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离开谎言,人将无法工作,无法与人相处,无法生活得幸福。作者就谎言,这个抽象的字眼,进行了深挖,进行了归纳,进行了解剖,让读者懂得,谎言遍布,是一种生存的手段。文章构思奇特,主题饱满,眼光深邃,用优美的语言,挖掘了人性。佳作,编者推荐阅读!【编辑:五十玫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12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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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五十玫瑰        2018-11-17 16:12:16
  美文有新意,也有深意,引入深思。
   感谢作者的分享,遥祝冬安。
五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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