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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绿野韶华易逝正文】造墓(情感小说)


作者:林科 秀才,2855.4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717发表时间:2018-11-19 14:58:13

初夏时节的草木生发的忒快,仅几天的功夫,猕猴桃地里就像铺了张绿毯子,密不透风,把脚下的地苫了个严严实实。刘德禄在土里刨了多半辈子,他容不得田地里有草。看着眼前的情景,虽然也不妨碍猕猴桃树的生长发育,可心里总感觉不怎么舒服,于是,他握着锄头的手加了把劲,臂膀翕动更加快速了。刘老汉想赶在天黑以前,把地里所有杂草连根除尽。
   日头落到西山豁垭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凉飕飕的下山风起了。这段时间是锄地的最好时间,刘德禄却没有了力气,他索性就地一坐,装了一锅旱烟点燃,吧嗒吧嗒抽开了。刘老汉最近干活老是感觉力不从心,个中缘由他自己清楚,一来是劳累过度,二来是营养欠缺。自从吴秀萍去了东北,刘德禄的生活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式,早上做一顿饭,能管一天吃,这样省事啊!实在馋得不行,大不了就泡两袋方便面调剂一下,他宽慰自己,现在的生活条件就是再差劲,总也比六0年那会儿强多了吧。其实体力骤减的原因并非仅仅是劳累和营养的问题,还有个隐性的原因,那就是他的“心劲”减弱了。原来刘德禄的堂弟刘有禄前天殁了,他老婆说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一个人,谁知道早上起来却叫不灵醒了,一摸人都已经冰凉冰凉的了。刘有禄比刘德禄小三岁,两人自小耍大,胜似亲兄弟。刘德禄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夹着厚厚一沓黄裱纸去点倒头纸,站在兄弟的灵堂前触景生情,竟然不由自主地嚎哭了几声。刘德禄一辈子没哭过谁,当时他的心情比较复杂,既悲哀于兄弟的突然离世,更悲伤于自己前半生的坎坷曲折。刘德禄琢磨,人活着不管遭受过多大的磨难,只要有口气尚在,那就算是幸运的。兄弟说殁就殁了,倒也给自己再一次敲了个响钟,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啊。
   刘德禄歇气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地边的几个坟冢,靠上边的是他爹他娘的,下边的是他结发妻的。两位老人在世时含辛茹苦,兢兢业业,为了谋取全家人的生活,像油灯一样熬尽了最后一滴油。蓦然回首间,刘德禄掐指一算老人在地下已经躺了二十多年。下边的是原配冯刘氏的坟,走的时候她还不到五十岁,当时自己还以为从此天就塌陷了。岂料世事无常,疾风骤雨过后又见到了斑斓的彩虹,如今孩子不但早已成家立业,而且,自己的生活环境又变换出了一个全新的模样。在这个世界上,刘德禄经历了一甲子还多三年的时光,他终于活明白了,广袤的田野才是真正的“休憩”之地,活着的时候什么你的我的,百年之后还不都要来这儿“定居”?这种结局谁也逃不掉的,只是时间迟与早的问题。
   刘德禄扛着䦆头来到坟茔跟前,坟头上的土堆已经瘪得几乎看不见了,坟头柏翠绿,野蒺藜扯了好长的蔓缠在上面。多亏了这些草木不离不弃,春绿秋黄,夏长冬枯,四季轮回,风景转换,要不然刘家的坟园显得是何其冷清啊。刘老汉爱除草,坟头的草却从来不除,风一吹草就动,很有灵性。他想人躺在地下该是多么的寂寞无聊,有这些杂草黑明昼夜陪伴着几位至亲,坟头上不时有哗啦啦的声音响起,兴许还能增加几份热闹呢,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生起些许的释然。
   随后他回家取了一把铁锨,给几个坟冢上攅了些土。他一直这么认为,平头百姓活着的时候就是个草芥,但是死了后可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埋到土里的时候坚决不能马虎,坟头起码得有个冒尖尖的土堆才行。
   刘德禄把世事看透了,他说人活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有口气的时候,为了利益你争我夺,岂料到头来所有的都是一场空,人死了以后,哪个不到黑窟窿去能行?
   家里经常没人,几年来,刘德禄整天说不上一句话,看似很清闲。其实他的心里很烦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这儿来,又想到那儿去。生死无常,黄树叶落,绿树叶也落,堂弟刘有禄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琢磨自己眼下还能行走,倒不如趁早给自己把坟墓建好吧,虽然人人都忌讳这个事情,但生死之门终究还是躲不过去的。自己能干的活就自己干了,既能省些钱,还免得孩子们到时候发紧张。
   思路理清了,刘德禄与两个儿子也没商量,就开始筹备建造坟墓的事情了。按照当地风俗,本该要请阴阳先生来看墓地风水,老刘却免了,因为当年给原配冯刘氏造墓穴的时候就请过了,当时把自己的墓穴口就留在了她的左旁。造墓子和造房子一样,是要动工动料的,对乡户人家来说属于生命中的一个大工程,必须得请手艺过硬的匠工来施工。刘德禄多方打听,知道邻村王春的匠工活儿做得远近出名,就踏着月色、提着礼当去拜访了一下,老刘把自己的目的一说,王春非常高兴。
   王春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工,有人叫了就去干几天活挣点辛苦钱,仅凭打零工艰难地供养孩子上学,平日里都是在家闲待着。此刻,他详细地询问了一番老刘建造墓子的规格和标准,凭着既往经验,随即提了一个完整方案,并且开出了需要准备的材料单子。
   刘德禄揣着料单美滋滋地回到家里,饿了又泡了两袋方便面吃饱,然后钻进被窝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天刚麻明他就起来,把前院后院拾掇了一遍,该挪的都挪了一下,腾出了一大坨空闲地方。刘德禄准备要去集上购买建造坟墓的材料了,都是砖头、沙子和水泥之类的建筑材料,拉回来得有地方置放。吃过中午饭,刘德禄坐着四轮货运车回来了,继而院子里响起了卸砖块的碰撞声。这辆四轮车接着又跑了两回,该拉运的建材都拉回来了,院子里几乎都要放不下了。
   现在乡里人建造坟墓,用的材料虽然是砖头、沙子和水泥,但前期还是要做一些移动土方的活路。一般都是选好坟地后,就地挖一个大土坑,深度、长度和宽度起码得比棺椁大许多。挖土坑特别耗费体力,这就需要几个身体强壮的劳动力。刘德禄思酌了半天,终于想好了几个人选,于是兜里装着好烟亲自登门去邀请,虽然工价出的很高,却还是白跑了一回。原来,精明能干的小伙子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拿不下来大强度的体力活。刘德禄晕晕乎乎地回到了家里,大概血压又升高了,他就赶紧吃了两片降压药。人虽然躺在炕上歇息着,可他的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
   年轻时候的刘德禄身体强壮,不管村里谁家老人去世了,他都要去挖墓穴。那时候好像是约定俗成的一个规矩,家家户户得出来劳动力,参与到亡者的丧葬事务中去,每个人都属于邻里互助帮忙的一份子,绝对没有付给工钱这一说。当时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帮人挖墓穴,是积阴德的大善事。刘德禄乐此不疲,随叫随到,从未说过一个不字。没想到多年后,世事大变迁了,轮到自己时即便掏再大的价钱,依然还是找不到挖掘墓穴的人。等到头不再晕乎了,刘德禄坐了起来,拨通了墓穴工程总指挥王春的电话。
   电话通了,王春热情地问:刘叔,有啥事?
   刘德禄说:我这边没有找下挖墓穴的人,这可咋办?
   王春说:刘叔,你不要着急,要不我在这边找吧。做土方活太费劲,现在没人愿意干了,除非咱们出个大工价。
   刘德禄想,反正一辈子这挡事也就这么一回,就说:行,便宜贵贱,你就看着办吧!
   后来王春也是到处找不下人,就联系上了他的丈人爸给自己打下手,爷父两个准备去干那没人干的土方活。
   建造坟墓是一个工程,有动静,村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于是私下议论纷纷,说老刘看着很强壮,怎么就开始给自己修建墓子了,是不是得了啥治不好的病了?
   就在人们热议这件事情的时候,消息也传到刘德禄两个儿子的耳朵里。兄弟俩都很着急,父亲这是怎么了?于是携妻带子,连夜赶了回来。回家一看,老人家精神状态挺不错,于是就问起了缘由。
   刘德禄说:现在也没啥重要事情可做,趁着我腿脚还灵便,能做就做点吧,我想反正人迟早也就那么回事。闲时备,忙时用,谁也不知道,啥时候就派上用场了。听父亲这么一说,两个儿子觉得也挺有道理的,既然事情都已铺开坛场去做了,也不好再说啥了,就顺着老父亲的意思去做吧。
   刘德禄本来想着多请几个人干活,结果劳动力难寻,现在可好了,两个儿子都带着媳妇回来了。王春看着刘家的人气挺旺盛的,就对工事重新做了安排,两个媳妇负责一日三餐,大远和二远也去墓地上帮忙。人多力量大,原计划十天的工期,没想到五天就给完成了。
   造墓要竣工的那天早上,大远去综合市场采购了一回,买了些烟酒、肉菜回来。中午的饭菜很丰富,刘德禄给王春爷俩敬了酒,因为同龄也就与王春的老岳父对饮了几杯。虽是啤酒,却也把他人喝得满脸通红,话语很多,老刘说:咱这一辈人眼看着也就要下世了,虽然现在的社会不愁吃穿,可整天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活着有啥意思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远和二远听了父亲的话,都慌忙站起来,分别给长辈和匠工倒了酒。接着,大远说:通过这几年在外面连续闯荡,我发现咱们农民的根脉,永远在咱们农村。人到中年的时候只有照顾好家庭,这才是人生最最重要的大事业。我和二远已经达成共识,明年我们准备回来在咱们这边发展,项目都已经确定好了。要不到时候王春兄弟也过来,咱们都扬长避短一块合作吧,争取把事业和孝道做的两不耽搁,我想,咱们的前景肯定是辉煌无限量的!
   室外,阳光和煦,风儿轻抚。室内的刘德禄老汉因为喝了点酒,脸色很红润。他高兴啊,开心啊,终于在有生之年为自己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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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通过主人公建墓一事,较深层次地展示了独居老人的内在心理,及浓烈的乡村情结。作品叙事细致,语言接地气,故事耐读。荐阅发表了!谢谢赐稿绿野社团,问好作者。【编辑 醉爱】【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1210005】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醉爱        2018-11-19 15:00:10
  作品欣赏学习了,小编不当之处,望不吝指正。问好!
于夜,独品江南暗香的浮动
2 楼        文友:林科        2018-11-19 15:20:12
  感谢醉爱老师,谢谢您辛苦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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