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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时光沉浮(散文)


作者:李新立 秀才,1468.0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58发表时间:2018-12-04 10:59:09

【流年】时光沉浮(散文)
   一
   时间的机器并没有将许多记忆粉碎并彻底清理。就像多年前金属上刻画的印痕,拂去久积的灰尘,刻痕的脉络依然是清晰的。
   从山上不屈不挠爬进来的几条细路,河流一样蔓延,把村庄切割成大小不等、互相错落的几个版块,院落便像树木一样,在这些版块里落地生根。自此,细路除了承担简单的交通任务外,还有了区划方位的功用。比如,如果幽深,它会叫做上巷子、下巷子。
   打我记事起,村内的巷子始终布满了尘土,尘土里埋着不少来自于村庄内部的碎石烂瓦,牲口成群结队踏过去,赶牲口的老汉好像刚从土里打过滚儿,一咧嘴,牙白得不像白。雨雪天气,它的泥泞会随着回家的脚步进入院落。我家老宅人口众多,从院门到房屋的门槛,都会成为刮掉沾在鞋底上的泥巴的良好工具。没有谁说这么做是不对的,我把一些泥巴团起来玩耍,也不会有谁说是不对的。
   上巷子是我来去老宅的必经之路,也是居住在上巷子所有人的主要通道。巷子的内部,也有一些分支小径,散射到各家各户。老宅院子的南墙与另一座大院子的北墙形成的巷子,大家叫它夹道,东西走向。大院子里是辈分很高的堂小爷家,他的儿女,我该称小爸(伯)或者姑姑。不管太阳东升还是西下,我从未见过夹道里撒满阳光,而是半明半暗,在一面的后墙背上,总是印着大如布幔的阴影。阴影呈三角形状,随日头的移动或大或小。我经常看着一个人、几个人出进巷子时,晃动的影子被三角形从腿部开始逐渐吞没。人影不在了,突然有一种阴森森地冷寂袭来。
   上巷子有熟悉的气味,我几乎就在这种气息的包围中长大。四堵高墙内,猪圈和羊圈分置两边,但它只叫做养猪场,不知为什么。除了沉沉黑夜,不时有猪羊吵闹声弥漫,倒是白天耷拉头颅的那只大黑狗,晚上格外精神昂扬,在养猪场里跑来跑去,叫出一串凶狠的声音,像是警告图谋不轨的入侵者。但它也有失败的时候,有一夜,黑狗发出了恐怖认输的低泣声,果然,第二天从养猪场传出一头猪被野狼掏空了内脏的消息。一头猪死了,消息比死了一个人传播得还快,田地里耕作的人们就多了份警惕,回家警告碎娃娃不得在山上乱跑,嗯,村口也不能去。
   对所有人而言,所有的食物都极其珍贵。一头猪死了,只是没有了内脏,没有谁嫌弃被狼染爪过的肉。感谢人世外的力量赐予人们美食,残余的猪并没有掩埋丢弃,而是被三五位大人取皮、清洗、剁块儿,搁在柴火上烧烤。我至今怀念那种烧烤的醇香,任何美味不可代替。流着口水的我,在养猪场的门口徘徊、张望,十分渴盼忙着烤肉的小爷那怕是拿着个小骨头,能朝门外招招大手:“进来,娃,进来,吃一口”。
   养猪场靠近上巷子的外墙上,“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深挖洞,广积粮”的标语,白底黑字,一米见方,美化装饰一般,散发着一个时代的浓重气氛。放羊老汉赶着羊群上山时,就会从这些标语下面走过,同时,巷子里会铺上一层灰黑色的粒状羊粪,豌豆一样。这时候,有位小脚的老太婆会提着扫帚和笼子,蹒跚着去把羊粪扫在一起,用手掬进笼子回家。羊粪和牛马驴骡的粪一样宝贵,积攒起来,在冬天它可以给予人间温暖,如果不拿它填炕,可以上缴到生产队,换回值几碗粮食的工分。她是我堂小爷的母亲,我们通常叫她太太,因为年事太高,没有列入生产队劳力范围。
   看着老太太一摇一晃的回家,我并不担心她会摔倒,因为巷子的路面本来就崎岖不平。倒是目光会追赶着羊群,嘴里连喊带唱地吐出一串歌谣:“大尾巴,羊咩咩,剪下的毛毛织毡毡。毡毡暖,毡毡厚,老汉娃娃睡不够;羊咩咩,大尾巴,今日黑了吃你恰。喝汤汤,啃肉肉,老汉娃娃饱肚肚”。其实,从我第一眼看到羊圈到实行包产到户时被拆除,每年剪下来的羊毛都上缴到了人民公社的收购站,至于羊肉,更是只闻膻味不见肉星。
   那时,我竟然不知道我们唱出了渴望富足生活的理想。
   而似乎,站在巷子的入口,恍惚看见一个不更世事的身影,将日光摇晃得支离破碎。
  
   二
   村庄好比蓄满水的大坝,每一个人可能是勇敢的泳者,也有可能是不幸的溺水者。
   从上巷子里进去,可以游到每一户院落的门前。我上学晚,也没有上学的概念。我的伙伴们大抵和我差不多,吃饭、玩耍、带更小的弟弟或者妹妹,基本上是一天的功课。
   劳力们出工后,同伴们会从家里溜出来,这就意味着玩耍开始。
   旺子听见隔壁一声门响,几声信号一样的咳嗽,随即掩上院门出来。旺子爸农活样样都好,每年调教没有拉过犁的牲口,他最有经验,这次肯定是去地里调理一对牛犊去了。我们的玩耍很简单,不过是捉土蜂,看蚂蚁上树和扛食物,模仿大人拔冰草编没有用处的草绳。但旺子不能玩耍的时间太久,他怕他爹,我们也十分怕他爹。队里二尺长的杀猪刀,每年腊月里由旺子爹使用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人做梦都害怕,尽管他家过年时比其他人家会多出一二两猪油。
   其实,旺子爹是十分疼爱旺子的。腊月里队里杀猪分肉,养猪场外面站了许多人张望,生怕漏听了会计喊自家的名字,错过一半公斤过年的肉食品。旺子爹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沾着油也沾着血,将一个猪尿泡扔起,一道阴影划过,猪尿泡准确地落在一堆土上。旺子把尿泡踩在土里,使劲揉搓,直到上面的油腻被干土吃掉,直到尿泡变薄变大。这肯定是旺子爹教会了旺子怎样玩尿泡。他掏出一截竹管,朝尿泡里面努力吹气,猪尿泡鼓胀起来,有一只篮球那么大时,他又掏出一根细麻线,把尿泡口扎紧,猪尿泡就成了气球。旺子扽着气球在前面跑:“气球上天了,气球上天了”,我们兴奋地跟在后面追。一道偌大的影子压到他的头顶上,等他反应过来时,气球果真上了天——被一只盘旋很久、和人一样饥饿的山雕叼走了。不排除受了惊吓,也不排除失望,旺子就一直愣怔着,然后嚎啕大哭。
   有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旺子家的人都爱哭。老宅的前面是五叔家。他们是最早分出老宅的。因为是新院子,我就喜欢去看看。是夏天的傍晚,旺子妈哭泣着慌里慌张扑进新院,我接着看到旺子爸提着一只鞋冲了进来。旺子妈躲进了房间的土炕后面,旺子爸跟了进去,一手扯着她的头发,一手抓在了她的嘴上。顿时,她的嘴上鲜血奔涌。五婶一向胆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一会儿喊人前来帮忙劝解,一会亲自去护呈旺子妈。撕扯十几分钟后,旺子爸以胜利者的姿态跨出了新院。
   记得这个晚上一只猫头鹰断了翅膀似的,扑到了旺子妈的怀里。旺子妈一直哭,哭得天昏地暗,边哭边诅咒着,听不清到底在诅咒什么。我始终没有弄明白她与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又庆幸他手里没有提着杀猪刀。
   实在记不起旺子妈是什么时候离开人世的,全部印象仅仅就是那场哭。而好像一切是上天精心策划的演出,在她离开暴力后,暴力又来到了他的丈夫身上。那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事情了。旺子的哥哥大旺已经长大成人,个头高大,两膀有力。眼看着其他小伙子都找上了媳妇,大旺开始抱怨老爹没有给他张罗亲事,有一天,父子发生语言冲突,大旺把他爹推进牛圈,压倒在牛食槽上一顿暴打,险些要了他的老命。再后来,大旺的儿子大了,他高考落榜寻找郁闷的出口时,把父亲大旺推到院子前面的一棵大树前,一手掐着他爹的脖子,责骂大旺没有给他一个富足的家庭环境。若不是有人看见及时拉开,大旺或许命断黄泉。
   旺子话少,开口就显羞涩,也从不和同伴发生冲突,自小与我关系好,是没有来由的那种好。上世纪八十年代,自行车还是新鲜货,那种加重式的着实让人羡慕眼红。正月里走亲戚,他坐在别人的自行车后架上,回家下山时,自行车一个颠簸,将旺子丢下了万丈悬崖。人都说,多好的一个娃,可惜摔断了腰。腰断了,他就瘫了。那时我已经在外漂泊,半年之后回来,决定去看他。他家院子还老样子,房屋低矮,抬头就可看见房瓦上经年不衰的青苔。院门虚掩着,我喊他的名子,他应答了几声。他就住在他大哥的隔壁,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腥臭夺门而出。他躺在土炕上,光线从土炕一侧的窗户透了进来,快要没电的电灯筒一样,照亮了半个土炕和他的半张脸。适应光线后,我终于看清楚,他的脸发胖并且白皙,知道他尚健在的母亲对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几个月后,有人说他死了。是死了,旺子死的十分难看,脸色乌青,中毒似的。
   而我隐隐记得实行土地承包经营时的第二个春节。正月初三吧,旺子喊我去麦场。麦场十几亩,同土地一样分给了部分人家,好在原来由外入里的大门没有拆除,架在大门上方的高房子还在。大门的过道宽大,与高房等深,阳光总是照不进去,但因为避风,就觉得温暖,没有了阴晦。旺子噙着洋糖在大门的过道里走来走去,两腿繃得笔直,我就知道他穿了新裤子。我也穿了新裤子,走路两腿繃直,怕弄出绉纹来。我们就站在麦场大门的过道里,互相打量着蓝色卡几布料缝制的新裤子,傻乐了好一会儿。按平时,应该去草垛下赶走寻找麦粒的麻雀,这回却没有,我们都怕在新裤子上沾了尘土。至于新衣,几乎没有谁的是量体裁衣,周正合身,我们的母亲在缝制新衣服时,都有个长远规划:娃娃正在长身材,一件新衣至少得穿三五年。
   后来,像拆掉一个年久失修的泄混口一样,麦场入口处的高房被拆除了。但一段复杂的记忆仍然保存在时间的硬盘里。
  
   三
   我家从老宅分出后,在生产队的主持下,把新院建在了上巷子与下巷子的交汇处。我像喜欢新衣服一样喜欢新院落:一条新开的土路从我家门前通过,更方便于出行;站在门前的地埂边,下巷子的情况基本尽收眼底。
   我开始上小学时,我家院子四周的树木长大成林,四季风走过,总会留下大的或者小的声响,这声响不会给人带来恐惧,恰恰是一所院子给予我们的宁静与安全。门前起初有块不大的空地,第二年还是第三年仲春,我们弟兄在父亲的指导下,认认真真划了格子,在格子里栽植了数十棵白杨、杏树。这些树种和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一样,只要给点阳光和水分就容易扎根成活。又两三年后,树木又小而大,撒出了许多树荫,成为一片不错的小树林。林子里的冰草很长,里面跳跃着司空见惯了的小昆虫,有意撒下去的花籽也全部发芽、生长、开花,惹得蝴蝶、蜜蜂经常在上面停留。
   由于新院子所处的地势原因,我只要喊上一嗓子,下巷子的人都会听见。兴致来了,我会站在小树林里唱学校教我们的“社会主义好”,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但经常扯着嗓子夸张地喊住在下巷子的兔子、京都去搭伴上学。没有事时,还到小树林里去,有意无意地打量兔子家、京都家院子里的一棵开花的芍药,以及在院子里散步的几只鸡和一只懒洋洋的猫。
   下巷子比较深长。东山和西山遮挡住了阳光,加上不像上巷子那样由低到高漫延,而是深凹了下去,常年便很少见到阳光,如果是夏天,满巷子的一绺阴凉,倒是生产队召开各种大会的好去处,也是放电影的好地方。这里有队里的很大的饲养院,牛、马、驴、骡不可计数。把公共财产照顾好,差不多是每个人的一致言行。兔子爹很会照料这些劳动力,它们个个皮色光亮,那怕是青黄不接季节,大牲口们几乎没有挨过饿。
   下巷子与我家门前的小树林有近三丈的落差。借着地势,小树林的下方就挖了三眼地洞,途经下巷子时,就会看见地洞口安装了木栅栏,木质有些陈腐。木栅栏很说明地洞的用途,它们必然是备战和屯粮的产物。我偶尔对着洞口大喊几声,“昂昂昂——”,声音软绵绵的,都被吸了进去,没有遮挡的回音,人们果然说的不虚,地洞当时挖得很深,伸入了东边大山的腹部。但也说明地洞和人们的肚子一样,是空的,是空的。只是,我亲眼所见,地洞的门口堆放了为数不多的牲口的草料,隐藏在日光的阴影中。现在我想,这些草料或许是兔子爹独有的秘密。
   我会在小树林里对着饲养院没谱没调的歌唱。“月亮光光,牛儿吆到梁上,梁上没草,赶到沟垴,沟垴有神呢,给你寻个女人呢”。歌谣俚曲自有道理,但按我的年龄,的确不解其中关于自然贫瘠与肚皮贫瘠的实指,更不懂祈求与一个陌生的女人搭伙过日子、传宗接代的实质意义。准确地说,我只是看到了慢条斯理的牛时,脱口而出罢了。后来,看到有一些大人朝我看过来,特别是兔子在他家的院子里探了一下头,一下子明白我的意图其实是要引起兔子的注意。
   兔子个头细长,发育良好,我怀疑他沾了他爹的光,吃过饲养院里的饲料。在下巷子,他是我不错的朋友,同龄除外,我们一起挤过我家的土炕,一起早晨起来,踩着晨曦奔走在小学校的路上。有一年冬天,到了后半夜,他突然起来要上茅厕,外面太冷,加上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就没有起来。村庄的茅厕大都在院外,我也没有胆量陪他出去,他一个人抹着黑去了,很快又折了回来。第二天,我家院子里就有了一坨冻干了的粪便。如今估计他已经忘记了这事,但我没有忘记,是因为母亲以为是我所为,将我责备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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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时光浮沉中,映照出村庄旧事,时代在变迁,在前进,而村庄也在变迁,难以改变一些小人物的悲剧命运。文章以我的视角展开,写我在有着浓重政治氛围的时代,在养猪场外焦灼地等待大人们烤那只被狼掏空了内脏的猪,在等待地同时,看那个小脚老太捡拾视若珍宝的羊粪,以做冬日取暖的材料或者去生产队换取些许口粮。村庄里有我童年的玩伴,在我们的成长中,我感受着他们的悲喜。上巷子旺子一家,有遭受家暴的旺子妈,有家暴遗传的受害者,旺子爸和旺子哥,而旺子在一次坐在同伴自行车后座上,跌下了悬崖,摔断了腰,终身残疾,最后疑被毒死。他和我一样有着曾经无忧的玩猪尿泡的欢乐岁月。下巷子有兔子和京都家。兔子在拾粪时,被驴子踢坏了嘴,没有及时手术,留下永久的肉疙瘩,耽误了终身大事,也误了一生,苟且于世;而京都家有因循守旧一生在旧时光生活的七爷,和勇敢叛逆走出村庄闯进黑社会租妻回家,天命之年才真的要结婚。作者以详细的笔法写村庄的悲情和疼痛,时代在前进,而那些疼痛却越来越重。好沉重的文字,让来让人跟着一起疼痛。好文字的感染力尽在此。感谢作者赐稿流年。【编辑:伊蘭】【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2050007】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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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伊蘭        2018-12-04 14:39:29
  时光沉浮里,人影斑驳。那结忧欢悲喜,幸而有笔可以记录。记录是最好的回忆方式。
万人如海一身藏。
2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18-12-09 08:37:35
  不加修饰的故事,朴素得掉渣,真实的韵味总是比包装了的感觉好。本篇情深意浓,颇有风俗画的风采。那些画面触目入心,唤起很多人儿时的记忆,这就是美文。怀才抱器拜读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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