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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骨架(散文)


作者:山西静子 童生,903.7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55发表时间:2018-12-05 06:56:42


   这里的确是弹丸之地,更像一个村落,原本就是一个村落。
   和我出生的故乡比,也大不了多少,最初的规模还要小。建城几十年里,一直羞于称城,叫县址,这名称沿用至今。
   至于我家居住的地方,北有圆圆的火山丘,东是凸起的土梁,相互挤压下,远看如一座小杂院,刚搬来时,感觉更小,不及一只巴掌,习惯上叫东梁坡,其实只是坡的一角。站在坡上,往下瞥,地理风物尽收眼底,就是在坡下,从一个方向看,也是一眼望到头,再远就是天穹瓦蓝的底边了。
   排子房住过一年后,对周边的环境,已熟之又熟,和从小生长的乡村没有什么两样,称第二故乡,并不为过。一草,一木,一片土地,甚至每一个旮旯里角,都相当熟捻,就像熟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一样,闭上眼,伸手可触。大体而言,小城,或者说乡镇,外型像一只略微倾斜的锅底壳,我奶奶笑话是瓢嘴儿,里面有一小片平坦之地,叫西坪,我家的位置大概近锅边了,有关的资料都这样描述,但在我的眼里,更像一只巴掌,起码和我丰厚短小的手掌差不多。有一天,突发奇想,虽只是闪念间的事情,其实,也是长久观察的结果,说像锅底或巴掌,太笼统了,也无新意,倒更像一副半躺的人骨架。后来的发现,更印证了我瞬息的发见,并非空穴来风,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很具有前瞻性,是一种奇妙的天人感应,或者叫预兆,也未尝不可。
   这片远离村庄沉寂多年的土地,即便盖了排子房,其实最初都是排子窑,后来才是简易的砖瓦房,有了高大的转角商场,相对而言是高大了许多,顶部空旷,炎夏里,站在里边,仿佛有股看不见的自然回旋的凉风,清凉爽快。就整个而言,还是相当宁静的,日出,日落,生活散慢平静的一如乡村,自然,恬淡。尤其是我所居住的东梁坡,是几排整齐的砖碹窑,一色的瓦蓝,远看,和天穹一个颜色,暮色中,几乎熔在一起了。再往上,马路的斜对面,有羊肠小道相连,是一片空阔地,不大,但在我们的眼里,也不小,是村庄外田野的一隅,闲置着,原本是留下储备战时草料的。我第一次看见,四周已被高高低低随坡起伏的土板墙围住,只有西北角有一道铁栅栏门,是出入的唯一通道,门内侧,门房里常年有人看守着。自然,围墙是挡不住孩子们出入的,翻墙越脊是乡村孩子们天性中最喜欢的游戏,他们更有办法避开看守人鹰一般的猎眼。土板墙,显然是新夯的,新鲜黄土的痕迹清晰可辩,墙面光溜溜的,没有一丝黄绿的苔藓,偶尔从缝隙中冒出一株小黄蒿,风中,俏皮地摇曳着,蝴蝶、蚂蚱,喜欢落在枝叶上,吮吸露水或花粉,也许只是惬意地嗮太阳。说是草库,里边空荡荡的,没有一捆草,最初有过一堆豆杆子,全让家属们顺手拿去生火了。倒是松软的油土地上,稀稀拉拉长着低矮的小叶菜,开粉白的碎花,结一种拇指度大的果子,模样玲珑的像微缩的香瓜,孩子们叫巧瓜瓜,一咬满嘴奶,吃多了口涩,但孩子们喜欢吃,更喜欢摘下玩,一过夜,瓜蔫了,没有了原先的水灵样。
   整座草库的坡地,全是尺数厚的油油土,愈往上愈厚,大概是多年风吹积淀下的,邻村的人叫油土坡。这种土,又细又绵,躺在上面,尤其是阳光嗮过后,舒软极了。村里的女人生孩子时,端上两铁簸箧箕,山枝筐不能装,一提从缝隙全流了下来,打水一样。垫在炕上,婴儿就生在这种油油土上。小生命降落在油油土上,相当舒服,手抓脚踢,似乎和母体的宫中一样温润。
   我们常常从东南墙角爬进,那里地势高,相对来说,土墙就显得低矮了。不过,边角里面是一片坟园,旧坟丘几近消失,略比其它处高一点,像只干瘪的乳房。中间有两座新坟,坟顶尖尖的,冒出一两窝白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红嘴乌鸦喜欢落在上边,偶尔尖厉地叫两声,多风的午后,阳光的影子流来流去,明暗交替,是有几分吓人。跳进后,猫着腰匆匆躲开,到西北边摘巧瓜瓜,或追野兔、黄鼠去了。
   铁栅栏门边,有间低矮的土皮房,生砖胚垒的,只半墙上留有一小空窗户,最初大概是玻璃的,后来碎了,就蒙上了塑料薄膜,清晰度就差多了,隔风而已。里边住着一个瘦高个子男人,皮包着粗大的骨架,活死人一样,猴头猴脸,就爱喝酒,眼睛和脸庞,常常是紫红的,猴屁股似地。瞭见孩子们爬进,假装没看见,将头扭到一边,要么就缩回门里,喝他的烧酒。有看大门的,却形同虚设,据说,是位部队转业的残废军人,曾是营级军官,专门照顾的。
   原本为战备圈起的草料库,因战争的远离,或者说遥远,一天也没有启用过,人们觉得很可惜,排子房里的家属们,不知是谁的主意,也许是自发的,但肯定得到了默许,将草库的地切割成小块,中间隔着羊肠小道,两块一家,耧成小畦,做了菜地。滑腻的油油土上不长菜,人们就从村边荒地拉熟土,垫在上面,洒了拾来的牛羊粪,还有自家的鸡粪,种上了自己喜欢的蔬菜,大多是豆角、西红柿、茄子等常见菜,只有一家种了大叶烟,还没干熟,孩子们就偷折叶子,嗮干卷烟抽。大叶烟时一对老职工种下的,女人站在畦边挺着肚子骂大街,老汉不让骂,笑着解释:“小孩小孩,就是小害小害,不害还叫小孩?”原本寂静的草库,在夕阳落山前,人们赶来收拾园地,说说笑笑,甚至骂骂咧咧,多了几分欢快。
   草库,虽然有土板墙圈着,几近荒野,原本就是村外树行边的荒地,除了干硬一些长白草的坟园,松软的油土上,几乎寸草不生。地上常有飞禽走兽死亡,毛飞肉朽,剩下了干白的骨架,丢在那里,任风吹日嗮。但那些骨头,一眼便可看出,是鸟的、兔的、鼠的,人们走过时,踢来踢去,根本不当回事。有时会发现一截长的腿骨,也不知是牛的,还是驴的,拿起看时,断裂处,露出白生生毛糙糙的生骨茬,有时不免疑惑起来,瞅一眼东边角上的坟丘,更加怀疑,不会是人骨头吧?丢下,慌忙逃窜,心,咚咚地跳着。梦里,常常有一副完整的骨架,立起,呲牙裂嘴地笑着,仿佛活了起来,不止一次从梦靥中喊叫着挣扎醒来,冷汗淋淋。
   几年后,排子房的家属愈来愈多,再也容纳不下,经上级部门同意,在草库建新家属院。拆墙整地那几天,一切都异常亢奋起来,尤其是有希望分房的户家,老老少少整天守在草库地里,兴奋地盯着,指指点点,好像房子会瞬间拔地而起,立马就分似地。起坟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前,我也在现场。两座新坟,又经过十几年,早成老坟了,棺板已经部分朽烂,一块一块地,毛毛渣渣,尸首,除了毛发,几乎全干成了骨架,偶尔有些皮筋连着,黑黑的,一拉就断。坟主的后人,将尸骨折碎,装进黑塑料袋提走了,剩下的老坟早出了五服,没人愿管,推土机一铲,和周围的平地没有两样了。
   房屋只能依地势而建,略微平整一下,就开始挖地基。这里土质柔软,易下沉,地基壕就得挖深一些,像民兵演练的战壕。然后将石块扔进,填满,浇注上混凝土,干透后,就成了坚硬的一体,上面垒砖墙,墙下的石头壕,就是所谓的地基。东南角挖地基时,不时挖出一些断裂的骨头棒,现茬,是推土机铲断的,有粗的,有细的,已经干透,轻飘飘的,人们并不奇怪,早在意料之中,知道是旧坟里的人骨,也不害怕,有人还拿起来比划着,说古人就是个高,腿骨棒比自己的长多了。收拾在一堆,浇上些汽油,一点就燃,火头相当旺,大多化成了灰烬,随风飘去。有遗漏的,夜晚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俗称鬼火,人们知道,那是骨殖产生的磷光,在乡野常见的。
   最意想不到的,谁也没有意识到,是第二天在东北角挖地基,那片,原本是种大叶烟的菜地,少说也种了八九年,翻土、点籽、育秧、浇灌、收割,和周围的菜地没有两样,甚至还要肥沃些,烟叶又绿又大,杆儿又高,每年收五六捆,干透后,揉碎,卷出的烟,特别有味。谁也不会想到,绝对不会,地下藏有宝贝,推土机触到坚硬的东西,停下,清理后发现,是一对倒扣的大瓮,中间束了腰封,锈斑斑的,不知是铁,还是一种什么金属,有了年份,一扮就碎烂了。很快引来许多围观的人,我也来了,期待着开瓮取宝那一刻,人们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上,可在揭开那一刻,瞬息全跌入幽深的潭底,冷透了,甚至有些恐怖。空荡荡的瓮里,只有一副立着的人骨架。脚尖踮起,手托着瓮顶,显然死前还在挣扎,想挣途出来,但一切都是徒劳的。这个人,是被活埋的,在痛苦、绝望的狂挣中,愈来愈慢,窒息而亡,其本身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展露无遗。接着,在周围不远处,又发现了几副站立的骨架。有装在瓮里的,也有直接埋在土里的。直接埋在土里的人,只剩下土灰的骨架,也已残缺不全,有缺胳膊的,有少腿的。仔细观察后,相当吓人,那缺少部分,并不是死后散失的,是活着时生生切断,刀痕整齐,丢弃在不知名的地方。
   看门房的瘦高个曾说,阴雨雷鸣的天气,看见东北边有怪影舞动,发出奇厉的嘶叫。不止一回,白骨架跳蹦着走近他,似梦非梦。不过,没有人信,说连梦也是他编的,怕孩子们爬进草库折腾罢了。当时,我就有些奇怪,他没必要说谎,况且也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说实话,人体的骨架,我不是没有见过,在医学院的实验室,见过;在乡村平田整地挖开的旧墓里,见过,即便是在白骨累累的万人坑,也只是沉重的惊奇,但从没有这样惊憟恐惧过,那些骨架,也只平常,是正常死亡,尸首随岁月朽烂,留下骨架,一切都想像的出,是那么通透。而这些站立的骨架,挣扎的骨架,痛而无言,或者说有言却无人听懂的骨架,每一副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甚至无法判断,是哪个朝代留下的,之前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才会遭遇如此惨忍的活埋。
   我问邻近村落的长者,还有坟园的后人,没有一个人能谈得上,不要说来龙去脉,就是有关的传说,也一无所知,村人只知道,那是一片荒地,向来如此,最早或许耕种过,后来积多了油土,就荒芜起来。村里最年长的羊倌,八十年前经过这里,到远处的树行放过羊,那时,这片土地就油土化了,和后来差不多。至于活埋人的事,闻所未闻。
   解放后,村里死去的人,即便是失踪的人,都有案可查。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至于解放前,兵荒马乱,战争,争斗,仇杀,是有可能发生,但这也太秘密了,就算活埋的过程是秘密进行的,但掩埋过的熟土痕迹,路来路过的村民,常年出没在这里的羊倌,不可能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钻进图书馆,我查阅了大量有关本地的记载,包括野史笔记,甚至民间传说故事,最终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儿,虽然未必准确。这里,在很早很早已前,属古中山国的地界,有一度时期,有过活埋老人的习俗。在当地,一直有这样的说法,六十不死活埋,但一般人并不知道中山国就在这里。后来,国中发生鼠患,疫情严重,国王无法,才张榜招慕能人灭鼠,一位被儿子藏在地窖中的老人,说出猫克鼠的高招,国人幸免于难,国王才下令,取消活埋老人的命令,从此善待老人。虽有这样的传说,可历经几千年,到底是真是假,业已难辩,即便真有这回事,活埋的骨架,难道还没有朽烂,完整地存在着?而那些残疾的骨架,又当如何讲?似乎并不完全像老人的骨架,没有一点拘偻的迹像。
   很快,几个月后,整齐的排房拔地而起,还圈了院墙,成了带院的排房。红砖蓝瓦,铁街门,阳光明媚,完全掩盖了原有的荒凉,人们已然淡忘了挖出的骨架,过起红红火火的日子。但我却常常发问,在明亮的背后,我们看不见、不知道的地方,是不是还藏有更多的秘密,就像那吓人的骨架,隐藏着一个个再也无法叙说出来的故事。或许真像我们每个人,活着时,就有阴阳两面,阴面,隐得很深,永远是个谜,即便成了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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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岁月遗风,一副副掩埋在历史深处的骨架被挖掘出来。时隔多年,事实无法踹度,只有猜疑。因这些骨架激发了作者的想象,赋予灵与思,力求寻找事实与根据,然而一切都无从考证,只有历史的疑云一遍遍在思绪中飞扬。本文开篇即着重描写了这个地方的外貌地形特征,奶奶说它像瓢嘴,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平坦的,“我”独思妙想形容为骨架,给后来挖掘出来的骨架赋予血与肉,鲜活了曾经的历史,给这个地方增加沧桑厚重感。佳作,流年倾情推荐阅读!【编辑:清鸟】【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207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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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清鸟        2018-12-05 06:57:28
  欣赏好文,祝愉快!
愿与你在茫茫人海中保留一份纯真与美好
2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18-12-05 07:36:37
  行文质朴,构想特别,可读性好。怀才抱器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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