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月五年】心中远去的老屋(散文)
前几天,老家的兄长打来电话说,现在搞新农村建设,老家唯一的那座老屋要拆除。听到这些,这些天来心情一直好不起来,变得五味杂陈,看来矗立了近二百多年的老屋保不住了,这是不能简单地用遗憾来解脱的苦恼,它的消失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可心里已经布满了难以割舍的痛苦。
那老屋伴我度过了艰苦的童年和希望的青年时期,那是我情有归处的地方,虽然离家几十年了,守候老屋的主人也已早早离开了,老家的弟兄们都盖了新楼房,但那老屋已经成为我心中无法取代最值得眷恋的一种寄托。
自从老人相继过世后,那老屋也就没有人去打理它了,它变得有些孤独,有点可怜了,但它却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成为心中老家的一个标识,成为回故乡第一个要去关注的所在。这几天来,老屋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悠,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子中间,氤氲着一份古朴的气息。
回想起和老屋相伴的岁月,眸子里不自觉就会闪烁出晶莹的泪水。它是老辈在清朝嘉庆年间修建的,一直是家族遮风避雨的地方,历经了各种风云的变换,陪伴着我家几代人度过了艰难。我每年回去,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来到老屋前停留许久,它在百年风雨的侵蚀下,十分破旧,在满村鳞次栉比光鲜亮丽的新楼房间,就象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显得沧桑、显得凄凉、显得满目疮痍,也显得格格不入了。但它给我留下的永远是那一抹抹温馨的记忆,如水般的温暖、甜美。它见证着我家的过去,彰显着艰辛和幸福的印记,总让我有一种情愫去亲近它、拥抱它、想念它。
家乡的老屋原来有四座,先后被拆除,剩下的这一座也被拆得七零八落,仅剩下了一间,从外面就可以看到,它是由几根粗实的横梁支撑着,屋顶披着一层灰色的瓦,石灰涂就的墙壁上,有一条条雨水冲刷后留下清晰可见的纹络,就像是岁月雕刻上的印记。屋里的墙壁上依然有我小时涂鸦的痕迹,还保留着旧的锅台,睹物思人,人去楼空,顿觉心伤,它寄托了我太多无法释怀的情感。
光阴流转,回想起那老屋的春秋,就想起了那些早已随风飘逝的过去,心中的思绪就如泉涌般浸淹了我的心灵。曾经的点点滴滴,都幻化成了难忘的回忆,在老屋度过一幕幕的过去,总会在脑海中巡回放映,一念即痛,一念即暖。
小时候,听起父亲讲起,在抗日战争的1942年至1945年间,河南全省连续发生了历史上最严重的旱灾,加上日本的侵略,土匪横行,河水的泛滥,以及国民党的苛捐杂税,导致这一区域的人,生活陷入饥寒交迫的困境,家家没有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把树皮、草根都吃光。父亲说,当时藏一点最后的救命粮,也会被土匪抢去,土匪抢粮时,如果不拿出粮食,就会把人吊在梁上,脊背点上几柱香,慢慢让烧着,烧得脊背流油,疼痛难耐,直到拿出粮食为止,好多人为此丧了命,那是个乱了的世道。
为了生存,有些人甚至开始吃起了观音土,软石土,以及卖儿卖女,生活之惨状是现代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当时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去,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和不时倒下的尸体,饿殍遍野。为了活命,父亲伤心地告别了老屋,一步三回头,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路西行,去了陕西南部的洛南县,当了几年造酒的学徒,日本投降后,又孤身一人回到了老家。
回到家乡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凄凉,爷爷和两个伯伯先后被疾病和饥饿夺取了生命。一个原本充满生机的家,因战乱和灾害完全离散了,家仅剩父亲一人。父亲面对不幸,擦干眼泪,掩埋悲伤,坚强地以老屋为伴,开始了新的生活,重新建起了这个家。
从我记事起,感觉生活一直比较艰辛,母亲为了克服饥饿的折磨,带着我们兄弟采树叶、刮树皮,到人家收获过的地里去挖遗留的红薯,到附近的芦苇荡里去检小野豆,到春季寒冷的野地里去挖野菜等等,就这样,生活依然十分艰难,父亲为了家庭生活,只好辞去了近二十年的教师职业,回乡当了一名生产队会计。
在我的记忆里,当时父母不管生活怎么艰苦,一直坚持抗争着,他们用卖鸡蛋的钱给我们兄弟攒学费,用卖猪的钱去攒盖新房的费用。他们把粗粮当主食,病了也就扛着,从不乱花一份钱,又艰难地盖起了三座大房子,并一直支持我完成了学业,这对我以后人生的改变起了决定的作用。
当时为了增加收入,母亲向邻居借了台织布机,用织好的布匹到山西换些棉花和粮食,来接济生活。我的几个哥都学会了纺线、浆线、布径、织布,还学会了用竹子去编篮子去换钱。
自己的少年时期,也失去了许多玩耍的时间,成了母亲重要的帮手。借的织布机归还后,母亲想到了祖辈留下的、已被姑姑带走的那台织布机。母亲和父亲一起去向姑姑索要,姑姑家也因子女众多,也靠此为生,拒绝了父母的要求,双方不得不诉诸法律,并打了几个月的官司,亲情因此被隔断。直到20年后,那台织布机才被送回,亲情交往才得以恢复。一台现在看来很不值钱的土布织机,居然影响亲情交往20多年,今天的人是绝对不会理解那个时代人的心境的,可见贫穷对人情、对亲情的伤害是多么严重。
这几天也常常想起父母那苍老且布满皱褶的面容,以及在生活压力下佝偻的身躯,常常想起母亲在缝纫机边、在织布机上劳作的身影,历历在目。在一个艰难而又多子女的家庭,我依然感不到当时生活有多大负担,是因为有父母这颗大树作为依靠,所有的压力都已经被她们挑起。
现在我越来越感到将要失去老屋是那么的温暖。在困难面前,父母为了孩子,什么都愿付出,特别是当年大哥因病去世后,嫂子改嫁,留下两个幼小儿女由父母抚养,在这种空前的精神打击下,父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但父母没有倒下,仍然奋力支撑着,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在我的一生中,父母给我留下了很大的影响是她们始终没有丧失对生活的信心,期望艰难总会得到改变的信念一直在坚持,那“无论生活多艰难,也要笑着往前走”的不屈不挠精神,至今仍是指导我前行的一盏永不息灭的明灯,这是留给我最大的财富。
在那个物质极其贫乏的年代,解决温饱问题是当时人一生奋斗的目标。现在这个目标早已实现,我们各家都生活变得安逸幸福,弟兄们都盖起了新楼房,困难已经成为过去,但那艰辛的时光,那历经太多的风雨,太多的悲痛和辛酸,是不能忘记的。
老屋的过去不总是艰辛,也给我带来了少年时期的许多欢乐。老屋所处环境幽静,被茂密的竹林所环抱,前面是一条小河,常年清清流水。竹林一年四季常青,老屋好像一直处在永不消失的春天里,林中那苍翠挺拔的老竹,弯弯新竹,曲径通幽的小路,常常是我玩耍的天堂。每当我进入林中,两旁茂竹夹道,竹叶轻轻拂面,临风起舞,炯娜多姿,显得万般温柔,宁静和幽雅。每当春风还没有融尽残冬的余寒,新笋破土而出,那时我就可以吃到美味的竹笋,香的流油。当夜色来临,万鸟归林,更会蔚为壮观,一群群小鸟成巨大的扇形飞入竹林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常常在老屋前就可以体验到田园的快乐。
竹园也总在雨后,长出许多野生的蘑菇和木耳。那时我都会早早去采摘,常常带回一大篮子,让母亲去做,去改善下艰苦的生活,到现在依然会想起那可口的味道。
有一次,我在竹园里看见掉到地下一个小野鸽子,它绒绒的羽毛,显得特别可爱又可伶,带回来后,在那些天成为我的一项任务,精心苛护,去搞小米喂它,去抓小虫子喂它。当可以飞翔时,我和几个小朋友搞个放飞仪式,把它放飞到蓝天去,在那一刻,看见它飞向远方,飞向自由,我们都开心地跳了起来。
老屋的炊烟一直记忆深刻,到了黄昏时刻,村里家家都开始做晚饭,那袅袅炊烟从每家的老屋升起,肆意蔓延,铸就着人间烟火的美丽,成为难忘的记忆,多少年来,不管身在何方,心中有多么彷徨,只要想起家乡老屋里溢出的炊烟,就会重新拾起希望,因为那是生机那是希望。
破旧的老屋,尘封着来时的路,打捞着点滴的回忆,温馨如初。老屋前的小河,常年流水潺潺,在那里我学会了游泳,后来自己一直水性很好。在夏季我往往会在水里度过,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小朋友赤身一起戏水,比赛游泳,比赛打水漂,在河里掏螃蟹,抓小鱼,玩得不亦乐乎,冬季在河里溜冰,以至于后来我到青岛、三亚等地,我总是第一个下海畅游,体验水的快乐,让一起去的旱鸭子朋友心生妒忌。
随着改革开放分田到户,生活逐步在改善,记忆中老屋墙壁上总挂满了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老屋的旁边,建有家禽舍,有猪、有鸡。等到鸡生了蛋的时候,我就会去把蛋给捡了。家里有一年养了一只特别优良的鸡,一天就会下一个鸡蛋,有时还下两个,母亲把它当宝贝对待,呵护有加,可惜一次鸡瘟使它失去了生命,让母亲难过了好长时间。
到家禽舍里捡蛋是我每天的一项任务。有些鸡生的蛋一般都是靠近鸡舍口的位置,能用手够着。够不着的就找来根木棍,把鸡蛋慢慢的划过来。有时候还得爬进去才能捡到,等我出来的时候,头上总是会带有蜘蛛网,甚至还有家禽的羽毛,但总是乐此不彼。
在老屋前院子中,长着有一颗很粗的榆树,那是父母共同栽种的,树上有一个很大的鸟窝,每年夏秋季,我家伴着大树上鸟的叫声,在树下生火做饭,有时树上的鸟看见饭好了,也来拼凑个热闹,想打些野食,长被我拿棍赶跑。夏季那老榆树是我们一家乘凉的地方,月光下,在那里,我会聚精会神地听父亲和一些来串门的老者讲一些动人传说和历史故事,特别是那些妖精鬼怪的故事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这一切的一切,至今慢慢回忆起来,还是那么的熟悉,温馨恍如昨日,永远定格在我记忆的点滴里。如今什么都好了,心情变得冷清了许多,没有了老屋的欢声笑语,没有了那月光下的篝火,没有了那老榆树下的天伦之乐,没有了那童年竹林中河水里的乐趣。
下次回老家可能再也看不到老屋了,父母留下的历史痕迹终究随社会的进步消失在遥远的尘埃中,会成为我无尽的遗憾,下次回家只能到老人的坟茔去寄托下心中的思念了。但她们的精神得到了传承。其实每个家庭就是一个小社会,理应懂得先辈们的不易,绝不能因个人之私心,忘记父母养育、培育之功劳。当感受到当下幸福和快乐时,千万不要丢失前辈们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而应以无私精神教育自己,教育下一代,将老一辈精神很好地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