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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童医生(散文)


作者:干亚群 童生,797.7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86发表时间:2019-01-11 20:23:28


   童医生在卫生院已经有十多年了,一直做妇产科医生。二十几岁的产妇叫她阿英姐,产妇的婆婆喊她阿英姐,连婆婆的婆婆也称她阿英姐。童医生成了没有辈分的人。我见过童医生年轻时的照片,除了两条粗黑的麻花辫不见了,其他几乎没什么变,连笑起来的神情都一模一样,没心没肺中弥漫着热情,好像岁月忘记了她,可能那些产妇把童医生叫年轻了。
   我初来乍到,病人和产妇还在观察当中,看我的眼光含含糊糊,不清不澈,陌生中带着轻视。有的还会挑剔地打量我一番,那眼神似乎审视一棵小白菜长得老不老结,看得我心里没着没落。
   那时我刚卫校毕业,十九岁的生日还没过。虽然穿着白大褂,自己也装得很沉稳,可依然无法遮掩脸上的青涩。别人多看我一眼,我会脸红,好像我做了什么亏心事让别人揪住了。别人开句不轻不重的玩笑,早逃得远远的。
   如果做的是内科、外科,倒无所谓,而我偏偏做的是妇产科医生,迈进妇产科诊室的任何人都比我年长,她们有的比我母亲还大,自然有十足的理由怀疑我的能力。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来看妇科,一下子把我推向尴尬。有的先问阿英姐在不在,在得知阿英姐不在时疑疑惑惑地看我一会儿,像隔着一堵墙壁似的。我问她看什么病?她再次把犹豫的目光投向我,似乎徘徊在决断之间,然后说算了,下次再来看。有的在门口张望一下,见童医生的位置空着,问都不问就转身离开。更有甚者,一边在走廊里大喊医生怎么不在,一边阿英姐阿英姐的叫开来,响亮的声音在医院里像迎风招展的旗帜一样猎猎飘扬。
   我跟童医生一起坐班时,她那边围着一圈人,我这边冷冷清清,特别是童医生从诊室闪到手术室,又从手术室奔到产检室,而我一动不动,恰似坐冷板凳。她忙碌得几乎说不上话,我孤寂得不想说话。产妇与病人偶尔嘁嘁喳喳,偶尔把目光飘过来,在我对面或坐或站,似乎居高临下。我坐立不安,如炙如烤,虚荣心与自尊心啃噬着我的内心,煎熬一般,可我又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翻看摊在桌上的《实用妇产科》。遇上这样的情形,童医生很仗义,把病人匀给我一些,还不厌其烦地向她们推介我,甚至故意贬低自己,说自己没受过正规学习,对面的小干是正儿八经的卫校毕业,人家在人民医院干过。童医生有意夸大我的经历,把我的实习当成临床。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计划生育政策比较紧,计生办常常要派妇产科医生下乡,除了常规性的妇科检查,有时也做放环手术。童医生喜欢把这个任务划归自己,留下我坐门诊。没有童医生坐门诊,有些病人不得不找我,包括村里的妇女主任,她们没办法让一个好不容易做通思想的计划外生育妇女再回去。如果遇上个别妇女看见我做手术心里有疙瘩时,妇女主任无一例外替我说好话,甚至把我抬得比阿英姐还高。起初我觉得妇女主任有些势利,见童医生不在就说我比她强。童医生在的时候,她们一般不会把需要做手术的人领到我这儿,对童医生也是阿英姐长阿英姐短,声音里洋溢着信任与真诚,似乎有意让做手术的病人体会到自己的一番苦心与责任。
   后来我慢慢理解妇女主任的工作也不容易,管别人家的房事,比管自己的家事还积极,三天两头盯着别人的肚皮,村里妇女的月经周期掐算得比自家母鸡每天下几只蛋还清楚。我跟她们说话时,她们的目光总时常闪过去一些不易觉察到的警惕,而且说着说着她们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下移,在衣服的下摆处停留。
   镇上有三十几个村,每年有近千个育龄妇女,门诊量其实是不少的,光产检有三百多个。童医生因经常下乡,我坐门诊的时间就长了,无形之中跟产妇与病人增添了熟悉,再加上一些妇女主任在旁边敲边鼓,病人看我的目光自然多了,对一棵小白菜的审视慢慢淡化了,似乎我成了一棵树。所以,有时童医生不下乡,跟我一同坐门诊,个别病人慢慢不再找她,而主动找我。我发现童医生的神情有点不自然,脸上没有了明亮的光泽,似乎蒙了一层翳。坐在我这边的病人跟她打招呼,她寡淡地回一声,有时装作没听见,一个人哗啦哗啦做报表。我在手术室里忙忙碌碌,想让她搭把手,而她故意去药房,或串门聊天。
   待我忙好出来,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我坐在她对面,很想跟她说几句话,但她埋头看书,一本棕色封面的书,看上去很厚。童医生专注地翻着书,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只好别过头,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发现童医生正笑眯眯地瞅着我,那种亮晶晶的光泽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似乎刚才的那种隔阂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说,最近病人多起来了呃。我脸一红,说,多亏童医生帮我说话。童医生接着说,在农村就是这样,那些病人、产妇,还有妇女主任,她们习惯找熟人,你现在主要是不太熟悉她们,她们同样不熟悉你,过段时间她们就会认可你的。我说,谢谢童医生。童医生说完又翻开书。我趁机问她,在看什么书?童医生说是《圣经》。
   后来,我注意到童医生读《圣经》读得比较勤快,只要没有病人,她就会捧起来读。有时我也能听到她唱赞美诗。童医生从不在人前唱,她躲在宿舍里唱,赞歌却顾自奔跑了出来。别人不解,以为她在哼歌曲。
   冬天大家一起站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时候,有同事要求她唱一首。童医生断然否定自己会唱歌的事实。别人不依,继续鼓动童医生,到后来成了起哄。童医生很智慧,三言两语,骗出李医生唱了一首歌。结果,李医生还没唱完,大家分头散去,李医生的歌声暂且不论,主要是他唱起来唾沫横飞,不管不顾地飞溅到旁人的白大褂上。李医生那时最喜欢唱的是《上海滩》:“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李医生似乎很想唱完这首歌,只是往往唱到“不休”时,他身边几乎没有人。他嘴里的唾沫全面阐述了“浪奔”与“浪流”。李医生故意大声咳嗽几声,回他的内科诊室。
   我没跟人说起过童医生在看《圣经》,在唱赞美诗,而且童医生也不去教堂,没有互称姊妹的教友,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大家才晓得童医生原来信了基督教。
   医院里有一条不明文规定,谁值班,谁接生。那天正好童医生值班,一上班就来了一位产妇。产妇的产程进展比较慢,她的婆婆见媳妇久痛不生,便在产房外点起了香,嘴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阿英姐正好出去拿产包,产妇婆婆对着产房的跪拜动作完完整整地闯入她的视线。她回到办公室时是气鼓鼓的样子,在位置上坐了几分钟就急急地走掉了。我有些不解,但也不便多问。
   产妇的男人寻她好几回,都找不到她。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于是我替她检查了产妇的产程。大约半小时后她回来了,一屁股坐到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似乎想了什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圣经》,捧在手里。这时产妇的婆婆又来问产程进展。童医生仍然虎着脸,有点爱理不理。产妇的婆婆立在童医生的边上,赔着笑脸问童医生今天会不会生?童医生的眼睛没有从书上移开来,表情紧绷绷的,似乎结了一层薄冰。产妇婆婆的脸慢慢转阴。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僵硬起来。
   我忙说,我刚检查过,还只开了三指。产妇婆婆瞅了我一眼,继续转过脸问童医生,我媳妇今天会不会生啊?童医生没好气地说,你问菩萨去。产妇婆婆一听,脸色沉了下来,说,阿英姐,你今天怎么了,好端端地问你,你这样的态度待我?我们是生小孩来的,不是来生你的气。我赶紧接过话,今天是我值班,你媳妇的生由我来接。也不待产妇婆婆回答,我赶紧推她出去。
   童医生一连好几天没去产房,似乎对产房产生了某种芥蒂。有产妇要做检查,她就把产妇推给我,目光里含着些许求情。产妇不理解,但也只能挺着大肚子由我领到产房。产妇做好检查出来时,童医生又会主动跟她们打招呼,叮嘱她们左侧卧睡,注意多走路。童医生这么做,似乎想弥补自己不做检查的亏欠。像是击鼓传花,妇女主任,以及产妇的婆婆与母亲们很快知道了她们阿英姐信仰的事,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大慈大悲这样的话。即使要念,她们也只是嚅动嘴唇,极其隐蔽。
   童医生有一个女儿,那时还在念幼儿园,每天放学回来,只要童医生在就会过来一趟,嘴里叫着妈妈,声音很甜。童医生有时抱她一会儿,有时给她弄点吃的,跟女儿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不一样,总是细声细气的,似乎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出来的。有一天,她女儿来过之后,突然问我她女儿像她,还是像她男人。童医生的丈夫是屠夫,但身上找不到屠夫的影子,既没有五大三粗的杀猪胚身板,也没有震天响的喉咙,倒是长得瘦瘦弱弱,话也不多,看见你安安静静地一笑,因他们住在医院里,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他是大夫。我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她的皮肤不像你们两个,你们都很白,而她长得黑黢黢,眼睛也不像,她是单眼皮,你是双眼皮,只有脸形很像,还有鼻梁处也很像。我说的时候,童医生一直咧着嘴。待我说完,她说,这个女儿不是她生的,是领养的。我愕然,一时接不上话来。
   第二天,她女儿又到科室里来,童医生仍然抱她到膝上,教她写一会儿字,语气里充满着一个母亲的所有特征。
   童医生后来调到下面的分院,跟分院的妇产科医生调换了一下。她虽说不是很情愿,但也没办法,举家搬出了医院的宿舍,用了一辆车子装上所有的家当。这时我才发现童医生的家原来非常简单。再后来我调离了卫生院,失去了跟她的联系,但从同事那边辗转过来的消息,让人唏嘘不已。
   当时市里分院实行改制,所有的职工工龄都被买断。童医生领取的钱不多,因为她原来是赤脚医生,在县里培训了一年后被聘请到卫生院做妇产科医生,转正也没几年。童医生虽说还在分院里上班,但重新变成临时工。她跟别的卫生院下岗职工一直去信访。五年后市里又下了一个文件,说是改制后的医护人员重新招考,而童医生完全不具备条件,既没有卫校的毕业文凭,年龄也超过了。好在市里又补充了一条,像童医生那样的情况年龄一到就办理退休。
   如今,童医生已退休,跟她女儿一起开了一家药店,店名是“阿英姐”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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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童医生,一个为产妇及其亲属甚至村妇女主任熟悉的妇产科医生,在所有人嘴里,她是“阿英姐”,如此亲切的称呼,可以看出她为大家之信任。在“我”刚到医院时,病人不信任,“我”坐诊时常坐冷板凳,童医生此时给予了“我”很多帮助,她把病人匀给“我”,夸大“我”的经历;她要求下乡,留“我”坐门诊多制造看病机会。但当“我”的病人多起来,她那儿冷清了,她有些不自在。她信仰耶稣,常读《圣经》唱赞歌但又不肯为众人知晓。她对信佛的产妇婆婆甚为生气,离开岗位,不理会产妇家属的询问,甚至对产房产生芥蒂。她温柔对待自己领养的女儿,很是慈爱。作者笔下的童医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十分丰满的人物,她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是她的职业生涯并不顺利,调到下面的分院,之后赤脚医生出身的她在改制时买断工龄成了临时工,而重新招考又不符合条件。好在年龄到了可以办理退休。作者笔下的主人公身上带着真实浓烈的生活气息,她就是身边普通平凡的小人物,有着事业骄傲的过往,也有着不尽人意的家庭和工作。她善良温和,善解人意,又过分执拗,因和产妇婆婆信仰不同居然会撂挑子。文章具有烟火气息,让读者在文字素朴、细节生动的文里看到了一个鲜活生动的女医生形象。佳作,荐阅!【编辑:风逝】【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1140010】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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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风逝        2019-01-11 20:25:41
  问好干医生,感谢您将形形色色的人物生动描绘出来展示于读者。祝福您!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2 楼        文友:纷飞的雪        2019-01-15 10:42:56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您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只是女子,侍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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