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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八一•恩】为父亲洗澡(散文)


作者:以闲为正 布衣,239.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698发表时间:2019-01-21 07:55:47

【八一•恩】为父亲洗澡(散文)
   去年暑假里,八月份,我刚为父亲洗过澡,九月里他老人家就过世了。这次为父亲洗澡,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而且还不是主动的。
   下午吃过饭,母亲说一会晚上了给你父亲洗个澡吧。母亲是以没奈何的口气说的,像在求我。她说前段时间我妹妹给父亲洗了一回,服侍不了,只洗了个上身。我知道父亲的情况,要说洗澡,母亲也服侍不了。
   父亲已经八十七岁,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越到高龄,一举一动间,战战兢兢的,自己怕得不行。母亲说就没见过父亲这么怕死惜命的,真把自己当成个一点都闪碰不得的瓷人人了。也确实是这样,到了这个年龄,父亲的活动范围很有限了,整天里多是窝在家里。他现在随身不离拐杖,每有抬脚起步,手里都牢牢把着拐杖。而且,每一迈步,仅仅寸许。房间里地板光滑,这就使他更加担心了,只怕有个滑闪。每一移步间,都要千百小心,谨慎再谨慎,必要停一下,到自己感觉踩稳了,才敢迈出下一步。就在这中间,他的腿还蜷缩着,使他整个人都显得很猥琐。母亲最气他这一点,因为她明知道父亲的腿脚无碍,却还要弄这样子,分明是自虐自残。这还是因为怯怕,欲在蜷缩中自保。他活得这样遭罪,看着真是急人。像洗澡这等事体,父亲不但自己不能自理,如果服侍的人不给力,他是断断不敢冒这个险。也难怪妹妹和母亲为他洗不了澡。
   欲让父亲站着淋浴,他可是不敢。母亲就让我取了洗衣盆,服侍他坐进盆里洗。我口上答应了为父亲洗澡,心里却感觉怪怪的,甚至有些为难,有些茫然。说实话,在此之前我给父亲连脚也没洗过一次,而现在竟要我为父亲洗澡。倒不是我不能心疼体贴父母,实在是因为我走近不了父母。
   为人子女,体现孝道最富仪式感的事件应该就是为父母洗脚了。遇有为儿媳的能为公婆洗脚,那一定就是模范媳妇的榜样,无疑就是铁定孝顺的证明。脚臭不虚,就是尊为父母,他们的脚也还是臭脚呀!而且,人之将老,脚必干瘪,甚至变形,至丑态毕现。又臭又丑,人情嫌弃。儿不嫌母丑,在观念上很多人都可以做到。至于临到具体感觉上,要俯身面对父母又臭又丑的脚,在心理上总得有个适应习惯的过程。而在我这里,首先倒不是因为嫌弃,实是在心里怪不好意思。有时听闻有人为父母洗脚事,我在心里也觉得应该,觉得难能可贵,但自己就是不能付诸行动,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我家乡一域属于儒家文化圈,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心里随有了一些死板的观念,迂腐的讲究。在我的心里,以父母之尊,他们的身体肌肤为儿女的是断不可关注的,至于再进一步去动手触及,就更不可想象了。即使有时无意目及,定是即时收眼转头,会一阵地心慌害羞,怪难为情的。这样一来,我还怎么敢为父母洗脚呢?!
   只是这次,我也算为父亲洗了脚了,还是因为为父亲洗澡,顺便而及也洗了脚。
   老婆几次说我对老人不孝,这也难怪,她是真不明白在我们家乡文化圈里父母大人之谓意味着什么。帮人洗脚洗澡这种具有亲昵意味的事体在亲友之间是自然的,父母于我是亲尊,却不是朋友,要为他们洗脚洗澡,于我是极不自然。
   我帮父亲脱了衣服,他战战兢兢地坐进了洗衣盆里。在这个过程中,我明显感觉到父亲已是将它全身的重量都交到我的手上了。这时刻于父亲来说,就是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我了。而且,他现在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裸露在我的面前时,在自己那里已没有一点的害羞感了。这让我很是惊异,又油然地心酸。看着乖乖的赤身坐在盆里的父亲,我的眼里瞬间溢满了泪。现在的父亲已不是什么父亲大人,他这会儿只像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乖乖的,听任我的摆布。
   父亲一辈子清瘦,他得享高寿,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而现在,他毕竟已是八十七岁的人了,会瘦成怎样呢?平日里,我只是从他的衣着身形上去估摸想象,而止于自己能接受的状态,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可这一时刻,眼前的真实却大大出乎我的想象,实在令我震惊。父亲分明已瘦得皮包骨头了,尤其他的胸部,已经毫无肉感,所见只是干瘪僵板的皮腔,肋骨历历可见。我不忍睹视,在为父亲搓洗胸部时我目光避闪着,手里尽量放轻,生怕一不小心搓破了他的胸腔。好在搓洗他的背部时,还给了我些许的安慰。我感觉到父亲背部的肌肉还蛮瓷实,完全没有想象中老人体质那种松弛的迹象。于是我在心里暗想,看这种情况,父亲应该能挨上九十岁吧。这样想着,使我心里轻松了许多。
   正是大夏天,我知道为父亲洗澡轻松不了,随脱了上衣,只穿个大衩裤。但是很快,我就浑身淌汗了。不是热的,也不是累的,都是被父亲急的。
   就是稳稳地坐在盆里,父亲也还是战战兢兢。他的身子本能地蜷缩着,主要臂膊和两腿蜷缩起来,碍手碍脚的,让我搓洗时不好着手,不得其所。我让父亲把臂膊展开,腿脚打开,但任我怎么说,他就是不为所动。他这种不配合,可真让我抓狂。我这一急,头上便直冒汗。我也顾不了对父亲客气了,实在是不下狠手不行。我一手使劲将他的臂膊拽展,一手使澡巾用力地搓洗,换到搓洗腿脚,也是这样。父亲时不时哎哟着,我知道把他搓疼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还是不能心软。我真像在折磨父亲吧,反正他也无法反抗。我也顾不了这些,效果马上就出来了。一时间里,父亲身上的污垢纷纷掉落,盆里的水瞬间都变浑浊了。
   父亲分明很久都没有洗澡了,除了不久前妹妹为他洗过上身,我看不出他最近的一次洗澡在什么时间,也许是半年前,或者在两年前,我只看到他臀部腿部的污垢都板结起痂了,黑乎乎的,一片一片的。在我使劲搓洗下,这些地方的污垢就像被铲起似的,纷纷打卷,纷纷落水。这再使我不忍睹视,我只是机械地搓洗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有说不清的罪疚感和无奈感。如果这时候有外人看见了,该是很不堪的。只怕会让人家恶心嫌弃,避之不及吧。让父亲这样污秽地活着,竟是谁之责呢?老婆有说我不孝,我总是再无奈何,也怕难以避嫌,无言以对吧。但是再看着一盆的浑水,我心里又起了莫名得轻松,在这里我也是洗涤了自己吧。
   最后,我拿毯子将父亲裹起来,直接抱到了床上。洗衣盆不比浴缸,到底逼窄局促,加上我这样火急火燎的,肯定没有将父亲的身子彻底洗干净了。坐在床上后父亲即安下心来,随自顾自地围着毯子慢慢地搓他的脚,还是能搓下污垢来。
   父亲去世时,我在他身边。穿寿衣前先要为他理发,用兑了酒的水为他净洗身子。幸好我一个月前刚为他洗了澡,现在再为他净洗就容易了,很快便完成了。不然,就要让父亲赤身裸体地多躺一段时间。如果再看着从他脏兮兮的身上搓洗下纷纷的污垢,这会让我们这些为儿女的怎样得尴尬无地啊!这时候的父亲不用再怯怕了,不用再蜷缩身子了,赤条条地任由我们摆布。这时候的我再也不感到害羞了,在这里,我平静地真实地走近了父亲。
   父亲虽没挨上九十岁,也已尽其天年了。我和父亲都想不到,儿子这为他唯一的一次洗澡,竟是在履行对他的最后的送行。
   这次为父亲洗澡后我释然了,由此我也走近了自己。
  
   2019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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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朴素的文风,有人生的韵味。细腻的笔法,使文章读来生动。从开头写勉强给父亲洗澡到洗澡后的感触,发自内心的真挚的爱;从排斥给老人洗脚到悔悟自责,情感上的落差到最后“由此我也走近了自己”,使文章显得深沉,更有品味。文章语言饱满,笔法灵动,用词精准到位,一连数次用到“战战兢兢”将老父亲的心情描写刻画到非常细腻。好文章,推荐共赏。感谢老师参赛支持八一文学首期征文活动,您的作品《为父亲洗澡》被列入本次征文(散文类第058号)作品,我们会及时提交到征文评审委员会。预祝您在本次征文中取得好成绩,祝您创作愉快,期待新的精彩!【编辑:黄金珊瑚】 【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90129000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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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黄金珊瑚        2019-01-21 07:57:52
  好感动的文章,珊瑚编辑时都流泪了,满满的感动中。感谢老师赐稿八一,感谢老师参与征文,祝老师取得好成绩,祝老师创作愉快。问候老师早上好,遥祝冬祺。
黄金珊瑚
回复1 楼        文友:以闲为正        2019-01-21 08:45:55
  感谢珊瑚编辑。
2 楼        文友:闲妹        2019-01-21 11:25:16
  心理描写精彩,让人感动的作品。
欢迎来到江山如画社团
3 楼        文友:极冰        2019-01-21 15:08:38
  拜读以闲为正老师此文,读着读着我就流泪了。真挚的感情,质朴的文字,写出了为父亲洗澡前的心理活动,洗澡中的感觉和感悟,洗澡后的感悟。
  
   为人子女,在送父母最后一程中,是有很多心理过程的跨越,经历的。此文用白描的手法,写得感人。
  
   我想起我和弟媳妇给母亲的洗澡,但不是最后一次。我因回家给女儿开学报名,离开第二天,我母亲就不在了。我弟媳妇给我母亲做的净身,装殓,我得到消息穿着睡衣,开车赶回去……
   ……::>_<::
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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