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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丹枫】小气鬼(小说)


作者:读行匣 秀才,1567.9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104发表时间:2019-01-22 21:40:25

【丹枫】小气鬼(小说)
   罗大方的名字从初一起就没人叫了。每回老师在课堂上喊他起来回答问题,教室里便响起一阵哂笑声,间夹着“小气鬼”、“抠门”之类的调侃。罗大方习惯了,也不生气,他乐得在嘲笑声中趁机过关,不回答老师的提问了。他平日里成绩不好,老师的提问基本回答不出来。
   罗大方之所以如此出名,皆因开学时学校组织到农场劳动,吃午饭时,他自带的饭盒里掉出一块带皮肥肉,落在浇了粪便的甘蔗地里,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毫无顾忌地捡起那块肥肉,手一抹,嘴一吹,放进口中,边嚼边说:“一点不臭。”
   有位女同学恶心得当场吐了,调皮的男生随即送他一个“小气鬼”的外号。这外号不胫而走,到晚上放学时,全年级都知道了。
   “抠门就抠门,小气就小气,只要不是小偷。老子就这样。”罗大方虽然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嘴长在别人脑袋上,他们爱说就说吧。我又没少一两肉。”
   老师则从来不唤他这个外号,依然和蔼地称他“罗大方”。结果,老师一叫他,倒成了奇怪的称呼,同学们觉得这另类的声音有讽刺意味,膈应人,哈哈笑起来。新来的老师往往不明就里,有些惊慌失措;有个教语文的老师很认真:“难道还有别的读音?”
   罗大方的爸爸,一个煤炭公司开搅拌机的工人,听说了小儿子的外号,气得要命。他让上高一的大儿子罗大勇“调查清楚”,以便他想出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罗大勇不费吹灰之力就搞清楚了弟弟外号的来历,告诉了他爸。罗大方爸爸很聪明,在儿子学校为被洪水冲垮的洞下村募捐善款时,让老大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捐了5元钱,却让满崽罗大方捐了20元钱,不过是叫老大交给老满的班主任的。
   罗大方不知道哥哥已经替他交了捐款。他此前已经从他妈那里要了2元钱,加上自己平时省吃俭用余下的3元钱,准备凑足5元钱交给老师。当他看到不少同学只捐了3元钱,还有捐2元的,高兴地拿出钱来,大声说“我捐5元钱”,洋洋得意。
   老师瞪大了眼睛,说罗大方你什么意思,哪有捐两次的啊?留着吧,学习上还要用钱呢。
   “快来看哦,小气鬼捐两次钱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个女同学大声喊叫。
   “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教室里歌声大作。
   罗大方愤怒了,跳上桌子,声嘶力竭吼道:“太阳出来了,哟呵依哟呵……”随即他跳下来,紧闭嘴唇,怒目圆睁,扬长而去。
   他爸的办法没有奏效,“小气鬼”的外号死死扣在罗大方头上,挥之不去。
  
   二
   转眼到了高二,成绩不好的罗大方选择了学美术,否则他考不上二本。
   老师带队到本地的山区写生,罗大方跟他爸要了2000元钱,同组的同学大都带了3000元,有的更多。哥哥罗大勇已经上了大学,学体育,家里开支很大,罗大方必须更加节省。他感到羞愧,因为学艺术的比学文化的花钱多很多,而这一切缘于自己文化课成绩不好。
   他们先到武陵源、衡山、东江,最后到崀山。置身这些美景胜地中,罗大方艺术的灵感迸发出来,完成了几幅好作品,得到老师的夸奖。得意之余,他心里总有些愧疚,因为此行花了爸妈太多的钱,尽管他是同行的同学中带钱最少的。
   天渐渐黑了,下起了雨,热闹的景区此时游人稀少。明天就要离开崀山了,他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此行最后的一幅作品,收起画架,准备到另一个山头去唤同学。突然,他听到窸窸窣窣地声音,四下一搜索,瞥到不远处一个惊险的场面:一个悲戚戚的女孩正走向悬崖边,看起来是要纵身往下跳!
   罗大方将画架一丢,奋力向女孩跑去。他一连摔了四五次,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他大喊着“姐姐,等一等!”那女孩猛然听到有人呼喊,回过头来,停下了脚步。罗大方向前一扑,将女孩的双腿紧紧拖住,此时两人离悬崖仅仅两米之遥。罗大方俯瞰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洞,毛骨悚然。
   罗大方定下神来,拖着女孩向半山的林子走去,一直走了几十米才停下来。此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小气鬼……”
   罗大方顾不上搭理同学,问女孩为什么要跳崖?女孩哭诉说,她跟男朋友吵架后独自来这里散心,又忍不住跟男朋友打电话想和好,结果他告诉她,他已经决定和她分手了。她知道他已经爱上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和他在一个店里打工的,家境殷实。她求男孩原谅她,男孩很绝情,说她太喜欢生气,两人交往实在很累,没有可能和好了。她越想越伤心,把行李和身上的钱全都扔到山里,爬上来跳崖。
   罗大方说:“姐姐,你比我大几岁,懂得的道理肯定比我多,我劝不了你。不过姐姐,我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总是想,我的爸爸妈妈养育了我,很不容易。他们文化不高,也不挣大钱,但他们善良、勤劳,待我全心全意,我的一生就是要报答他们,要尽己所能让他们吃好穿好玩好,少得病,多旅游,老了给他们送终。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欺负我,不管将来我有多大的出息,我都要乐呵呵活在这世上,从来不会想不开。”
   女孩垂下的头抬起来,问他多大了?“我今年17岁,还没满呢。”罗大方说。女孩说你刚才的话比什么“心灵鸡汤”都管用,我感到无地自容。“我比你大五岁,还没你懂道理呢。谢谢弟弟。”女孩真诚地说,笑了。
   罗大方从口袋里摸出1000元钱给女孩:“姐姐,我还在上学,没什么钱。这点钱是爸爸给的,你拿着,买回家的车票吧。”女孩说不要,她家离这儿不远,再说她的手机和身份证还在身上,可以让家人转点钱,也可以先到山下的镇上打几天短工,攒钱作路费。罗大方说我爸常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步难”,你拿着,以后挣钱了还我也行。他给女孩留下了电话,两人加了微信,他知道了女孩有个像这里的风景一样美的名字,叫山秀。
   此时罗大方的同学找上了山,他便说山秀姐我要走了,你一定不要再想不开了。山秀说不会了,你让我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活明白,今后我知道怎么做了。
   一男两女三个同学揶揄罗大方:“行呀,你还有这一手,一边写生一边泡妞?”
   罗大方说你们误会了,刚刚碰到的一个游客,人家迷了路呢。
  
   三
   时光匆匆而过,罗大方即将迎来高考了。他爸问他有没有把握,他说美术大学不一定能考上,但综合大学里的美术专业应该是可以上的,因为他的专业很棒,这一年文化成绩上来很多,在班上属于前几名了。他爸说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不要有负担,行行出状元,干什么不是过一辈子?只要走正路,舍得吃苦,多动脑筋,就能享受到国家发展带来的红利,过得上好日子。爸爸还说作为父亲,他从来不想那些让儿女有出息,当官发财、光宗耀祖的事情,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罗大方有些不解:“我们同学的家长很多都要儿女考这考那,有的甚至说考不好就别进家门之类的话,爸爸你怎么这样想呢?”他爸爸说:“这些家长都是自己没出息或者没文化,逼着孩子去实现梦想呢,自私。”罗大方略有所悟。
   爸爸朴素的话语给了罗大方无穷的力量,他轻松上阵,奋力冲击,专业和文化成绩突飞猛进,竟考取了一所著名的美院,高考成绩在班上排第二,令同学们刮目相看。
   自那次在崀山写生后,罗大方已经跟山秀成了好朋友,时常通话。山秀在他高考前一个月,坚持转了1666元钱给他。山秀说1000元是还他的,那是救命的钱,大恩不言谢了;666元是祝他六六大顺,高考中榜,前程似锦。罗大方问山秀最近怎样,开不开心?山秀说很好,开心极了,觉得生活其实是蛮有意思的,关键看你自己怎么想。她很好奇:“不过,我就不相信,你难道没有一点烦心事?”罗大方说怎么没有,是人都有,“我最不喜欢别人叫我‘小气鬼’了,可同学们都不改口,连街坊邻居也这么喊。我们县城小,就两条街,恨不得整个县城的人都这样喊。我也不能天天和人家打架吧?”
   山秀邀请罗大方趁开学前有时间到她家来玩,说那里风景秀丽,你可以好好画画,我每天给你做火焙鱼吃,那是她家乡的特产,在原始森林的山涧里抓的鱼,烘干卖一百多块钱一斤呢。罗大方说谢谢,以后吧,一定会去吃。他已经联系了街道办事处,假期给他们画一些墙画,内容主要是宣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国家法治建设、民生政策之类的,这样他上大学就可以少要家里一些钱了。山秀说你真懂事,那你以后记得来哦。
   一天下午在陈家巷子画画,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拿着一瓶酱油回家,不小心摔碎了瓶子,坐在地下哭起来。罗大方从梯子上下来问她:“小妹妹,手划破没有?”女孩说没有,可是酱油洒了,奶奶要骂的。罗大方说没事,洒了再去买一瓶,奶奶就不骂了。他给了小孩十元钱,小孩说哥哥你也是小孩,怎么有这么多钱?我不能要你的。罗大方说哥哥在做事挣钱呢,你拿着。女孩破涕为笑,又去巷子前头买了瓶酱油,回来时对着站在梯子上画画的罗大方喊:“帅哥哥,明天我来还你钱!我奶奶今天病了,我要照顾她呢。”
   小女孩走了,罗大方心里有些酸楚。次日他一直想着那女孩的样子,好几处都画错了,反复涂改。到了下午,小女孩果真来了,还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老太太谢谢罗大方,请他晚上到家里吃饭,说做了好吃的槟榔芋煨排骨,还有腊八豆蒸腊鱼腊肉。“我们好久没吃这么好了,去吧,哥哥。”小女孩很期待。罗大方说没有跟家里说在外面吃饭,爸爸妈妈会等的,这回就不去老人家那里了,不过可以去坐一会,反正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女孩高兴地拉着罗大方的手,他们很快就到家了。奶奶一进门就扎进厨房,很快端上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醪糟红枣柿饼冲蛋给罗大方。
   “家徒四壁。”罗大方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来。看到奶奶端给自己这招待贵宾才吃的东西,他的眼圈红了。他问老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奶奶说没有了。“那你的爸爸妈妈呢?”罗大方对着女孩问。
   “我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我是奶奶捡来的,我现在叫珍珍。”女孩扑闪着大眼睛回答,并不哀伤。
   奶奶说她到民政局办过手续的,因为那时候他儿子还在,具备领养条件。她告诉罗大方,珍珍那时才七八个月大,病着,奄奄一息。她在酒厂围墙拐弯处的草丛里捡到的,抱到医院救活了,和儿子商量到政府申报领养了。“珍珍三岁多时,我儿子生病死了,他没结过婚呢,对珍珍特别好。”
   罗大方哭了,他说奶奶我也给您当孙子吧,以后我和珍珍就是亲兄妹了。奶奶说那当然好,就是不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同不同意,要问他们。罗大方说他们一定同意,我爸妈都是工人,我家住在高头街那边,家境也不富裕,可他们心肠好着呢。
  
   四
   罗大方回家后将珍珍的事情说了,他爸妈都说要尽力帮助这家老小,让罗大方每天去她们家看看,等暑假结束了,把挣的钱拿出一半来补贴她们,一半留着上大学用。罗大方很高兴,说我为爸妈而自豪呢。
   罗大方暑期一共挣了5600元。“这么多,太有成就感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拿到钱,他去了珍珍家,给了珍珍奶奶3000元,自己留下2600元上大学用。回家经过大商场时,他觉得自己挣的第一笔大钱应该给父母买点什么,就进去买了一个飞利浦电动剃须刀给爸爸,一双足力健鞋给妈妈。
   爸爸妈妈很开心,说一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呢。妈妈说,以后挣了钱,不要给我和你爸买东西了,自己留着用,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罗大方说下次挣了钱就给我哥买件礼物。他爸说不用了,你哥明年就实习,后年大学就毕业了,自己挣钱啰。
   山秀来了电话,问他离开家乡没有?罗大方说再有三四天就走了,还告诉她自己假期挣了差不多6000元呢。山秀说那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就够了吧。罗大方说不够,还要在省城接点活干,因为自己把一半的钱给了珍珍家里,他顺便说了珍珍和奶奶的的情况。
   罗大方辛苦作画挣到了钱,全家人喜笑颜开,可他自己却有些乐不起来,因为他走在街上,熟人问他什么时候去省城读大学时,开口便喊他“小气鬼”。“妈的,到啥时才能丢掉这诨名?”他苦恼得很。在亦喜亦忧之中,两天很快过去,明天他就要启程了。
   他突然想起巷子后头的曾爷爷昨天把脚崴了,疼得掉眼泪,当时自己要背他上医院,他死命不肯,说没有医保,花不起钱。“我这就给他买瓶跌打损伤药,他自己就可以天天在家里搽药了。”罗大方飞也似地出了门。
   上午十点的太阳照在古老的街上,耀眼、温暖。想起马上就要离开故乡,到遥远的省城求学,或许将来工作还在那边呢,罗大方有些依依不舍。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家乡如此之美:环城的山连绵不断,峰峦叠翠;一条大河从县城流过,河水清澈见底,鱼儿悠闲自得,一张一翕,煞是可爱。还没有欣赏够这美景,他就看到很多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匆匆往十字街口走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跟着大家走。
   十字街广场南面的大超市好像正在举行商业活动,蜂拥而至的人群挤满了往日的空地。罗大方拼命挤进去,看到了台上三个熟悉的人影:山秀、珍珍和她奶奶!
   “咦,她们在干啥?怎么凑到一起?还有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也来?”
   台上拉着条幅,五个大字赫然在目:寻找罗大方。
   “她们找我?珍珍知道我的家,山秀有我的手机号码呀,怎么回事?”罗大方正想挤到前排问个究竟,山秀讲话了:
   “大家好,耽误你们一点时间。我是外地人,半年前,因为被男朋友抛弃,我在一个景区想跳崖自杀,一个男孩子救了我,他还给了我一千元钱,并告诉我,人活着就要经常想着报答自己的父母。这个人是你们这里的人,竟长期被人们称作‘小气鬼’。我不相信有这种事情,所以我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接着珍珍扶着奶奶,未语泪先流,讲述了她怎么与罗大方巧遇、得到接济的故事。她说:“这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哥哥说他很快就要离开家乡去求学了,最遗憾的就是背着‘小气鬼’外号背井离乡。”
   山秀和珍珍、奶奶一起喊:“我们请大家连喊十声他的名字——罗大方!”
   “罗大方,罗大方……”罗大方的名字在小城的广场上空飘荡……
   这时有熟人发现了罗大方,把他推到了台上,全场回响着他那听起来很光辉的名字。罗大方热泪盈盈,深深鞠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终于可以不带着‘小气鬼’的外号到省城去了。以后在大学里,我就是堂堂正正的‘罗大方’!”
   他的爸爸妈妈也来了,同样被众人推上了台,他们老泪纵横。人群中爆发雷鸣般的掌声,让罗大方爸爸讲几句话。从没当过领导的罗爸爸一脸通红,手足无措,憋半天只说了两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家罗大方,活得值了。”
   罗爸爸的话尽管老套,却很经典,前一句还是伟人毛泽东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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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讲述了初一学生罗大方,因为开学时学校组织到农场劳动,吃午饭时,他自带的饭盒里掉出一块带皮肥肉,落在浇了粪便的甘蔗地里,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毫无顾忌地捡起那块肥肉,手一抹,嘴一吹,放进口中,边嚼边说:“一点不臭。”调皮的男生随即送他一个“小气鬼”的外号,想不到这个外号一直追随他考上大学。这期间,他一直想改变人们的看法,做了很多大方的好事,比如救下想寻死的失恋女生山秀;捐助小女孩珍珍和她的奶奶。而懂得感恩的山秀、珍珍和她奶奶,竟然在十字街头拉起“寻找罗大方”的条幅,以自身得到过罗大方的无私帮助,呼吁为罗大方正名。小说构思新颖,结构严谨,语言朴实,人物鲜活,故事感人!力推佳作!【编辑:梦锁孤音】【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124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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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梦锁孤音        2019-01-22 21:41:37
  小说构思新颖,结构严谨,语言朴实,人物鲜活,故事感人!为你的佳作点赞!期待精彩继续!
梦锁孤音
2 楼        文友:梦锁孤音        2019-01-24 07:20:25
  恭喜老师又获精品!期待精彩继续!
梦锁孤音
回复2 楼        文友:读行匣        2019-01-24 09:13:24
  谢谢!
3 楼        文友:菜青虫        2019-01-24 21:59:32
  现实中我们忽略了很多无名英雄;忽视了很多壮举;委屈了很多好人。这篇小说提醒我们,善待身边那世沉默寡言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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