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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生生不息(散文)


作者:汪天钊 布衣,109.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90发表时间:2019-02-09 11:03:30

【流年】生生不息(散文)
   沧桑,其实指的是人间沧桑,对于这个世界,还是这个样子,一定有变化,但这种变化是极其细微的,人们无法感觉出来,至少,我们用尽我们的一生是看不到的。
   可能是年龄越来越大的缘故,自身将来总有一天要面对的缘故,关注生命比关注任何一种事物都重要——谁说的,除了生死没大事。
   我不认识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也无法认识我——他们远远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父亲姊妹五个人——一个大伯,一个小叔,三个姑姑,在他们当中,父亲是我唯一见到的亲人,唯一活到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其他去世时不知道各自的具体年龄,但都很年轻;孩子们尚不知诀别的悲痛;其中小叔来不及成家,一个姑姑来不及生育。我父母早已撒手人寰,我母亲去世时我不到三十岁。我大哥也去陪伴我的父母了,他已经被不是亲人们的人们忘得干干净净,他还没有跨过六十岁的门槛。我父辈的亲戚当中,七大姑八大奶的,目前只剩下一个妗子了;这个妗子也八十多岁了,随时都有瓜熟蒂落的可能。我的发小、小学、初中、高中同学的死讯也总是在某一个意料不到的时间里传来,四十岁之前的各个年龄段都有;我所熟识的,不熟识,有的只是一面之交,只要有印象的,他们也在不断地离开这个世界。我觉得我就是一个特殊的生命容器,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他们只管往我这里存放,容量非常的大,多少的生命都不能够填满。
   很多属于被动,无意识,或潜默移化,最近我却异常积极主动、异常努力地翻开我村庄里的记忆,如掘地三尺一样寻找记忆里的那些人,唯恐遗忘一个人,遗忘一个人,似乎他们真的在这世界上就不曾存在过。我寻根溯源到我人生最初的记忆,刚刚有记忆的记忆,五六岁,或者更早,这种记忆极其模糊,有的只能借助于还健在的老人们帮我填充。我也总是妄图在复原一些什么,找到一些什么。那些逝者的数目的确把我大大地吓了一跳,假如把他们一具一具地排列起来,一定是横尸遍野。
   与此同时,又有多少的生命诞生。我的晚辈,无数个后生如春笋般地成长起来。孩子们催人老,真的,看着孩子们和大人的个头一般高,甚至超过了大人个头,长成了当年自己曾经的意气风发,心里的那种自信,豪情顿时一败涂地。其实我还未真的老去,离开我的村庄并不长,不间断地回去,但村里很多的孩子们已经不认得了;我在他们的世界里,也是多么的陌生。
   村庄也在不断地变化着,由小变大,房子革新换代,一个常年在外漂泊的游子,回到村庄里未必能找到自己的家,找到了未必相信那是自己的家。
   所有的记忆都被现实的阳光所替代所改变,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村庄之外的田野,它们还在保持着原貌。溪流是田野的规划者和执行者,是那样的随性也是那样的任性,它们是什么样子,田野的形状就是什么样子。虽然溪流很小,真实的称谓应该叫做“沟”,它弯曲,地头就弯曲,它是什么走向那块田地就是什么走向;它在地头绕了一个弯儿,地头就是一个弯儿;它奇形怪状,田地也就奇形怪状。有些地块的名字就是以溪流的名字命名的,比如“东断河”,东断河是一条比较大的溪流,河岸陡峭,是一个村庄与另一个村庄地界的天然分界线,从来没有逾越;真的逾越,应该是天大的困难。有一块地叫做“弯弓式”,因为毗邻的小溪就是弯弓一样的。弯弓是曲线,给耕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犁地耩地,距离不容易掌握,需要不断地拐弯。我曾暗暗笑人们太傻了,取直不就得了,一次我仔细地看了整个形状我才发现我的想法是多么想当然和荒谬;产生这样的想法绝对不会是一个人,但最终没有改变原貌,可能他们和我一样、我和他们一样,认识到弯弓最终是无法改变的,想改变,唯有弄出非常大的动静和代价;弯弓就是最适合的,顺其自然就是最佳的选择。
   乡路的形成和走势,和田野密切相连,一旦确定,轻易不可更改,很多乡路变成了水泥路,但它在哪里拐弯,拐了多少弯儿,跨越了多少条溪流,一点儿也没变。用水泥管子做的那些小小的漫水桥也都在,也还是原来的位置。我们村庄离大公路有十几里远,从某种意义上说下了大公路就是回到了家,那条乡路是多么熟悉,是我们村庄出入、和外面世界联系的主要要道;它似乎就是一个向导,不管是从村庄里走出去多少人,出去了多少年,它都能准确地认得,人们也认得它,一点也不担心会迷路,它的方向就是村庄的方向,回家的方向。
   我想,只要是曾在村庄里生活的人,不管他们是民国、清朝、还是明朝子民,或者更早更远,如果能够穿越回来,村庄里的人们一个不认得,包括他自己血脉的传人,但他一定认得这些路,这些田野。他们和我们在人世间的记忆是不同的,但这些记忆一定是相同的。相同的还有劳作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夏耕秋收冬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年年岁岁如此,不管时光如何流逝,时代如何变幻,人间如何沧桑,它始终如一;但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事情最久远的事情,没有这样的事情,一切都可以终止。
   村里的国诚是我的族家大哥,也曾是我的邻居,他的一生我再熟悉不过了。他一生出远门屈指可数,平时去得最远的可能也就是县城,在村里也不出三门四户。他们那个时代,无意识就接受了最传统最朴素的思想,他可能更懂得土地对他的重要,坚信土地能生金;他的庄稼在村里是种得最好的,风不调雨不顺的年份他的收成也总是比别人的好。农村刚开始承包责任田时,他就租种别家的地,比如有的人家劳力少,种不过来;有的没牲口,给他一亩地,白给的,什么也不要,但他要给人家耩地。国诚一直养着牲口。上个世纪六零年前后的哪家都是姊妹们多,物质匮乏经济窘迫,他也不例外,分家时除了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子,锅碗瓢勺再也没有什么了。他一生盖了三次房子,起初是青砖蓝瓦房,一些年后变成了大红瓦房,最后是三层的楼房;在农村三层的楼房未免有点奢侈和炫耀。在村里当中,他的日子未必很富裕,但一直过得很殷实。
   国诚现在六十多岁了,儿子早已成家立业,孙辈也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了。我知道他还在种地,但没想到他一直还在租种着别人家的地,他儿子在外打工常年不回来,他依然是主劳力,拖拉机依然能摇得响,和当年一样在田野里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除了岁月在他容颜上爬满了沧桑之外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他一辈子只会和黄土地打交道,只会经营庄稼,若要改变他,真的是要了他的命。
   我的责任田租给了村里一位叫建克的兄弟,他租种了好几家的地,具体不知道数目,反正很多。和我一样,建克是七零后,对于同龄人来说太落伍了,从没有出过远门,只在家里附近打零工,种地还是主要的经济来源。建克两个儿子,没儿子的想儿子,当他第二个儿子出生时他媳妇放声大哭。建克才四十出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很多,枣树皮有多粗糙他的脸就有多粗糙,核桃仁有多少条皱纹他就有多少条皱纹。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他已经盖了两处楼房,在这样的大形势下,他是尽力了,做得很好了。
   建克是一个很疲沓很木讷的一个人,用锥子刺他似乎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和他说话比挤牙膏都难,罕有主动和人搭话;语言对他来说太多余了,毫无用处,他不需要语言;可能,这样性格的人只能种地、唯有种地,黄土地是沉默的,和黄土地交流不需语言,只需要不折不扣的力气。
   不管村里多少人出去打工,多少人已经不再靠种地吃饭,而我们村庄的田地一点儿都没有荒废,庄稼依然在一年一年地轮回。事实上,我的家乡,和我的村庄一样,广袤的田野里还是由庄稼主宰着;每年清明过后,小麦如约而至在吱吱地拔节、抽穗上浆养花;玉米、大豆、芝麻等等各种庄稼都在夏日里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努力生长;秋来不管是丰硕或微薄,都是收获,都颗粒归仓。
   每次回家,当我踏入乡路的一瞬间,城市生活的那种焦虑、疲惫一下子都被欢喜和轻松清空了,宛如重生。我种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情感绝对不是肤浅的、小资的、做秀的、有无可无的,我恨,恨得入骨入魂,我爱,爱得也入骨入魂。在漫长的劳作当中,我的嗅觉对于泥土的气息,庄稼的味道早已非常熟悉,也非常敏锐,不管它们氤氲在空气里多么稀薄,我都能真切地捕捉到它们;每当我嗅到久违的它们,心里总是莫名地感动温暖,想流泪。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庄,它处在三个乡镇的边缘,距离周围的每一个集镇都很远,出行非常不便。“春风不度玉门关”,我一直揶揄我们的村庄在塞外,是一个鸟都不愿意来拉屎的村庄。一条黄土路就把世界隔绝了,牵动着人生的起伏;雨天的泥泞非常有吸附力,穿着胶鞋就是活受罪,抬脚要用力拔出来,一不小心就脚出来了,鞋子还在泥泞里;远距离的话真是一次艰难困苦的长途跋涉,远远没有赤脚爽快。
   办事选择日子,当天只要不下雨就是黄道吉日——一场雨就把喜庆的气氛冲刷得有多窝囊就有多窝囊;若要风和日丽,简直是老天有意成人之美。城镇上的、离城镇上近的、就是在公路边的村庄,真的让人羡慕嫉妒;比如婚姻这等大事,这样的地理位置就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筹码,男方挑剔,彩礼少,姑娘们仍是趋之如骛;她们有的愿望真的卑微得可怜,就是上街赶集不走泥巴路。多少人咒骂该死的村庄,多少人怨恨生在我们这样的村庄是倒了八辈子霉。
   现在看来,在我看来,生在我们的村庄里是何等的幸运。强弩之末,比如环境污染,虽然并不能逃脱,但和城市、离城市近的地方相比,受害的程度相对来说还是最小的。雾霾不达到一定的规模和力量,想来光顾似乎是不太容易的事。我们仍然可以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听到大自然的声音,喝到甘甜的地下水,吃到绿色的蔬菜和粮食。
   我们县城和中国每一个城市一样,版图不知道比原来的扩充了多少倍,很多土著人也成了“山人”,要想认识它的全貌必须要重新洗脑。不论县城怎样发展,潮流如何汹涌,毋庸置疑,它无法淹没我们的村庄。我们没有搬迁的困扰,不会经历一次人生的强烈地震,不会产生失地的绝望,不会担心长久以来养成的生存状态被打破。可能,还有很多人并不想要这样生活,村庄依然被诅咒,但至少对于像国诚,建克等等一些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福祉。其中也有我,村庄的存在让漂泊不定的我有了安全感,它绝对是我人生最后的、唯一的皈依。
   像国诚、建克这样一代代的农民们只知道依靠土地生存,但未必知道更深层次更丰富的内涵——他们在守望着庄稼,庄稼在守望着田野,田野在守望者大地,大地在守望着生生不息。
   总有一天,国诚的一茬人要消失殆尽,建克一茬人还在继续。不到四十年,七零后的我辈还能在人世间苟延残喘的,绝对比明星还要稀少,但我坚信,一定还有人在继续,哪怕他们很少很少,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他们和曾经的前辈、曾经的我们一样活着,爱着恨着,欢喜着、悲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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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他们在守望着庄稼,庄稼在守望着田野,田野在守望者大地,大地在守望着生生不息。一切没有终结,就说明充满了希望。作者用自己对故乡、对土地的视野诠释了生命的意义。每个人都有一个爱着、恨着、又怜惜着的故乡,在她怀抱的时候恨不得远离,真正离开了反而又日夜思念。故乡如母亲一般,有回忆有亲情有改变不了的血脉,土地生养了我们,可我们对土地的情感有几分真挚?当你赖以生存的土地一点点远离你时,你是否感受到了她?正如作者文章中的一句话:村庄的存在让漂泊不定的我有了安全感,它绝对是我人生最后的、唯一的昄依。这才是每一个在外游子的最终心愿。作者文章文字充满了感情,一笔一划都是爱,看似平淡的抒发却字里行间有割不断的柔情,是一篇别具一格的怀念故土的散文,堪称典范,佳作!流年倾情推荐!【编辑:茉莉花香香满苑】【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2100009】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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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芦汀宿雁        2019-02-09 17:21:32
  大地,生生不息,庇佑着万物。故乡,是希望之根,是生命存在的“脉”,牵着游子的心。
网名芦汀宿雁,60后。行走山水,虚极静笃。与书相伴,恋字成痴,以散文、随笔居多。
2 楼        文友:纷飞的雪        2019-02-11 18:25:21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您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只是女子,侍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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