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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雨过天晴云破处(散文)


作者:汪天钊 布衣,158.6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84发表时间:2019-03-12 21:09:47

意犹未尽,我去了两次,第一次参加采风活动,十六天之后,我一个人再次出现在那里。
   甘泉村——新安县北冶乡的一个山村,距洛阳城五十多公里,潜藏于绵延不息、云深不知处的山峦之中。峰回路转,一路过去,一路明媚春光,通往那里的道路一路和我们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走着走着就误入歧途;误入歧途其实是很美妙的事情,给平铺直叙、循规蹈矩注入惊喜和激情——总有一些风景莽撞而来,让人一阵心跳。比如在拐角处的两颗梨树,不是梨园矮化的,原汁原味的乡村梨树,两树梨花正恣肆张扬,雪白雪白的火焰,燃烧得半个天空和原野都恍恍惚惚。开车的文友非要停下车来,好好地欣赏了一番,离去还是不忍。
   进村有人接待、引领、讲解。其实,小村自身就有身份、层次的定位,彰显与众不同。一;蒙古包一样的土窑散落在村子当中,我对土窑一点儿也不陌生,从前的农村孩子们都认得。土窑有大有小,大同小异,破损的程度不同,有的还能使用,有的只需修补,有的坍塌。一些废墟、夷为平地的,只要细心观察,还是不难看出窑的迹象来。二;破残的笼盔随处可见,以及盆盆罐罐的碎片。笼盔是小名,学名叫“匣钵”,当时并不知道它叫笼盔,以为它就是破烂的坛子。笼盔不是商品,是烧碗的一种容器,一笼盔能装十一二个碗的样子。但不是简单的容器,碗不能直接接触火,否则碗面非常粗糙,笼盔起到点石成金的作用,碗面光滑。村里很多房子的墙和院墙都是用圆形的笼盔底儿砌的,一层笼盔底儿,一层砖,非常好看。同是笼盔,但部位不一样,有基本完整,只是开裂,便一个挨着一个地立着。有的是半拉子的笼盔,一片扣着一片,围墙高的矮的,长的短的,呈现的美感也迥然不同。有的就是用来显示是自己的领地范围,摆了很低的一趟儿,又是一种风景。村里人叫它“高疙堰”,“笼帮堰”,其实就是破损的笼盔底儿做的挡土墙,村里很多这样的高疙堰。有一处高四五米,长100米左右,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利用总是有限的,大量的被废弃了。村里有几处很大的“瓷碗堆”,就是陶瓷的垃圾堆,其中一处上面盖了房子,一处被文化广场取代,这些只有本村人才知道。我看到的这一处瓷碗堆也很大,堆满了半架坡面,什么时候开始堆积的,多少年了,没人说的清楚。外观上已经没了明显的特征,被腐殖土覆盖了,只是一些碎片。长出了树,树也是一定年龄了。当一个热爱收藏的人、一个有心人面对这样的瓷碗堆,一定就是面对着宝藏,一定是惊喜如狂,也一定从中就捡到一些珍宝。那天下午一个人在那里寻寻觅觅,发现了两个小黑碗,用手搓去泥土,黑的发亮,他的眼神也贼亮起来。当年令人沮丧、痛恨的废品今天却备受青睐,可能,这是时光的价值。
   根据这两点就可以判断,这是一个与陶瓷有关的村子。
   村庄的历史都是口头相传,考证有相当难度,但我相信也绝对不是子虚乌有,甚至,比历史书上记载的都确凿可信。
   这个村庄原本叫做“丁家沟”,后来叫做“碗窑岭”,在名字上就交代得很清楚,烧碗为主。这里出现陶瓷一点也不偶然,是有环境基础的:西边不远是渑池的仰韶文化,东边更近的朝阳镇是唐三彩的发源地,不管什么时间开始,历史悠久一点都没有虚张声势的嫌疑,对于短暂的人生来说,更是一种漫长。从丁家沟到碗窑岭,也能窥觊出村子里成员的变化,村子里的成员原本不是土著的,迁来的居多,现在村里的姓氏多达四十多个。不管以什么样的关系和方式进来,唯一的的因素都是和陶瓷有关,是陶瓷把许多家庭,许多的人联系在了一起,聚集在了一个村庄。村庄里曾经承载了多少人的陶瓷梦,多少人的奋斗,一定有人踌躇满志,一定有人失望沮丧。
   村子烧陶瓷一直持续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左右。
   显而易见,陶瓷为这个村庄赢得了巨大的物质财富——村里很多几进几出的深宅大院,不是一般家庭能为的。现在走进去,一样能感受到那种富足和奢华。比如燕家胡同、蒋家大院,都曾经是富甲一方,显赫一时的旺族。村里至今还流传着他们的故事,从中可以看出世道人心、盛衰轮回、时代变迁,让人万千感慨。
   吴家车院其实就是提供车位的客栈,两层建筑,庭院宽敞。当年四面八方的商贩汇聚于此,院子里停满了驴车,马车。有的来了有的走了。见证了这个村子曾经的鼎盛和繁华。
   王家大院还牵出一段关于张钫的故事,张纺是革命先驱,曾参与西安事变,创办了千唐志斋。当年张钫闹革命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妻子就躲在王家大院里避难。张纺的妻子为了感谢王家的救命之恩,认了王家的女主人做了母亲,成了王家的干女儿。
   整个村庄是一个大鹏展翅的图腾。一条沟把村庄一分为二,自下而上,两岸边坡就是展开的翅膀,欲飞状。每个院落便坐落在这样的翅膀里,鳞次栉比,院落随地势而建,随性协调,又不乏个性,纵横捭阖。在这里没有复制,不同方位不同视角便有不同的风景冲击。
   这条沟不是一条简单的沟,也不是简单的路,被当地人称作“豫晋古道”,瓷器都是经过它输送到外面的世界。有一段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有一段是红砖横立,意境深邃。有南门北门,北门还在,承载着岁月之重。
   陶瓷是这个村庄的基本元素,恢弘背景。本来是废旧利用,现在却成了艺术,独一无二的艺术,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整个村庄古色古香氤氲,沧桑厚重。恬淡、幽静、惬意更有韵味,入心细无声。浮躁的,沉静下来,忧郁的,风轻云淡。天空大地,青草梧桐花、村道院落、石碾磨盘,都在春天的阳光里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色彩、以及内涵。
   回来后我看了很多当天的照片,不知道因为是环境人打造了人——每个人都是那样的优雅气质、魅力十足,或是人的优雅气质、魅力十足给这里注入了温度,情感、思绪,可能是相得益彰吧,总是让人产生出“丁香小巷”、“宽窄巷子”般的诗情画意。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是性情的人,浪漫的人,有故事的人。
   其实,我最想看到的风景是:当下的陶瓷,作坊,正在制作的场面最好不过了,要么在和泥,配料、上釉,要么在一丝不苟地揉搓,捏来扭去,刻上眼睛,再沾上鼻子耳朵,一个个的物品或动物在匠人的手里逐渐呈现出来,然后手臂伸到远处,身子趔趄,皱起眉头仔细端详,发现暇滓赶忙修改。破败,废墟,残垣断壁,坍塌,空心村,是这个村子现在的解说词。这个村子已经和陶瓷无关了,属于过去,属于岁月,属于结束。欣赏一路,一路寻寻觅觅,一种莫名的失落隐隐在心头。
   实在幸运,并没有让我失望,惊喜随即而来,在村子偏僻处,我们来到一家陶瓷作坊,看到了“豆芽罐”的成品,家庭用来泡豆芽的,大部分销售在一线城市,价格令人咂舌。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作坊是村里现存唯一的一家,是一个村里的灵魂,因为它的存在,赋予了整个村庄的生命和意义。
   第二次去,所有的行程都可以省略,但这家作坊不可以,事实上就是冲着这家作坊而去的。他的主人叫张铁锤,名字和人其实没有一点关系,不过是一个人的符号而已,而他的名字却诠释了他的执着和坚守。
   张铁锤初中毕业时家庭发生了一场变故,因陶瓷而起。合作模式,他家和其他六家共同烧陶瓷,聘请了七个师傅。他们本来烧盆盆罐罐之类的,属于小件,1980年左右缸的销路好,他们开始烧缸。每一类陶瓷都有各自不同的工艺特点,他们烧缸的过程中存在的问题一直没能解决,比如在装窑时就坍塌,在烧制的过程中坍塌,要么开窑之后缸裂开口子,成品很少。年底算账,每家每户负债260元,经过那个时代的人都知道260元在那时是一个什么样的数目。各找各的门路,合作解散。十几岁的张铁锤说不能散,给他一机会,如果成功,赚钱都有份儿,如果赔,是他的。张铁锤通过多方面改进,比如首先改了缸的形状,比如装窑的时候只装一层,然后低温硬化,然后再装窑,再继续烧。不知道是太幸运,或是误打误撞,一次性成功,那窑卖了1070块。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一提起来依然兴奋。
   那一次至关重要,决定了他的人生,否则不知道他如今在干什么。少年、中年、现在他57岁了。几十个春秋一晃而过,几十个春秋都在和泥巴打交道,都在琢磨泥巴的特性。
   那时候没有仪器,无法化验材料的成分,没有检测温度的三角锥,光学铬,热电偶,所有的过程完全凭靠经验。选料,他是用嘴巴吃出来的,如豆腐一样的细腻绵软,绝对中,感觉豆渣一样松散,不行。料也是需要搭配的,粗细配比合理,粗料量大,容易开裂,软料量大,容易变形,起疙瘩。
   烧制陶瓷的功夫全在一个火字,什么样的火烧制出什么样的颜色和质量。一种产品一种样子,比如碗,先蓝,再红,最后是黑的。盆,红多,蓝少,黑少。“进窑一色,出窑万彩”,火候历来诡秘得不可捉摸,烧出来的瓷器谁都无法预料,每一次都是一次实验,什么样的情况都会发生。一件精品的出现,不知道要烧多少窑,需要多长时间。
   无数次的烧制,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从烟囱冒出烟的颜色来判断温度;1000°c以下是黄白色,1000°c-1100°c逐渐变黑,1200°c以上黑红色,1300°c以上黄红色,最后白色,也就是无烟了。也直接看窑火的颜色,由红变白,雪白,银白,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根据烟火的颜色,确定窑内状态,以便下一步如何操作,比如刚开始允许大量空气进入,窑门开着,观察孔开着,随着升温,逐渐封闭。
   张铁锤一边讲,一边制作茶壶,别人定制的,纯手工打造。他讲述得细致深入,我听得情趣盎然,时间快得浑然不知。
   感谢他,他给我一个人上了一堂陶瓷课,给我恶补了陶瓷知识。比如陶与瓷的区别。比如中国古代瓷器六大名窑:柴窑、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比如中国瓷器最高水平是柴瓷,柴瓷过后再无柴。相传柴瓷是后周皇帝柴荣时期的陶瓷,或者就是他本人烧制的,柴荣本身就是一个精通陶瓷的匠人,水平相当高;这样的皇帝历史上还有几位,李煜阶下囚还在琢磨诗意,宋徽宗是丹青高手,朱由校在风雨飘摇里依然沉醉于能工巧匠。在柴荣眼里,瓷器的最高水准是“雨过天晴破云处,者般颜色作将来”,这是什么样的颜色啊,想象都是美好的,这样的色彩本身都极为丰富,变化无穷,彩虹的出现也极有可能。有人用显微镜来观察瓷器的内部,就是天空云彩一样的瑰丽绚烂,只是在外部没体现不出来。不知道这样的瓷器烧制出来没有,或者烧制出来没有保存下来,反正柴瓷谁也没有见过,千年过后,“雨过天晴破云处”依然是陶瓷人的最高追求。
   张铁锤用漫长的人生跨上一个一个台阶。刚开始,只要能做成商品卖钱都行。他烧盆盆罐罐,烧缸烧茶具,艺术品,现在什么都烧,私人定制,每一种物品都是一项崭新的课题。他要超过一般人、好的、更好的、不断创新,正是在这样的理念下,不懈的进取,他才得以生存下来,没有覆辙大多人被时代淘汰的黯然凄然。随着水平的越来越高、越来越深入,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简单的泥巴里的学问深着呢,深不可测。他想他能够烧制出自己想要的、自己满意的质量和色彩,想做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想随心所欲,但他知道,目前他的水平远远达不到,雨过天晴破云时遥远得不可触摸,虽然在别人看来,他是一个佼佼者。
   我静静地听着,沉默着,但我的内心已经刮起一阵轩然大波,一个村老野夫、一个玩泥巴的人能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远远超出了他身份的认知,敬佩油然而生,我知道,即使他不能实现,但他已经达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艺术的境界,人生的境界。
   不虚此行,我受益匪浅;我想,每一个人应该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雨过天晴云破处。
   离去的时候,天已经漆黑,我还有一肚子的话题在翻滚,热气腾腾,我想,这是我下次再去甘泉村的理由。
   薪火相传,那天晚上我仿佛看到,随着张铁锤一声长长浑厚的、抑扬顿挫的吆喝声,甘泉村所有的瓷窑都开了窑,点了火,熊熊燃烧的火苗跳跃着、闪耀着,如星光一样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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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雨过天晴云破处》这是一篇情感真挚、描写细腻的散文佳作,作者两次去甘泉村,吸引他的是满村的陶瓷瓦盆,这是个古老的村子,村子有着传统的手工艺制作——陶瓷。作者详细描写了通往古老甘泉村的历史,村子烧陶瓷一直持续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左右。而现在的甘泉村也是空心村,是这个村子现在的解说词。这个村子已经和陶瓷无关了,属于过去,属于岁月,属于结束。当村里人都放弃烧窑的时候,张铁锤却把这烧制陶瓷的手艺继续传承下来。做到了将烧制陶瓷发扬光大。他在最困难的时候,突破了自己,真正做到属于自己的雨过天晴云破处。散文给人积极向上的精神力量,做任何事没有做不成的时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心态决定一切,只要心存信念,前面的路不遥远。全篇散文给人积极向上的力量,读后给人以启迪。文字是心灵的窗户,作者借文字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只要敢于拼搏,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欣赏佳作! 倾情推荐阅读。【编辑:永远红梅】【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31400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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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永远红梅        2019-03-12 21:11:44
  感谢作者赐稿流年,祝作者写出更多佳作,写作快乐!
永远红梅
2 楼        文友:纷飞的雪        2019-03-15 07:02:59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您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只是女子,侍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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