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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看点·光】西风烈,古道尽处是天涯(散文)


作者:一江秋枫 举人,4511.9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352发表时间:2019-03-13 15:14:07

【看点·光】西风烈,古道尽处是天涯(散文)
   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马致远引一匹瘦马离开为蒙古人统治的大都,形单影只地走上了天涯路。在他渐趋纯净的人生与已渐紊乱的时序概念的冲突中,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路西风一路夕阳。一路走去,瘦马伶仃人已憔悴,而这漫漫西风古道似乎永无终结。
   于是我们听到了他延续一路的叹息: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比人生还要长的一条中国古代文人的漫漫苦旅。
   读师范时,一次文学赏析课上,老师讲解《秋思》。老师有感而发:“陪伴中国读书人的十之八九是古道西风瘦马。”我的心陡然收紧。
   恍惚间,仿佛听到了点点寒鸦声,听到了瘦马的悲嘶;仿佛看到了滚滚黄尘中一脉古道扯远了天涯苦旅的行程。悠悠上千年,绵绵万里。西风虎啸如剑,却斩不断古道苍凉行旅的寂寞一声《秋思》的无奈。残阳似血,卷一天赤色的苍茫,黄昏如此壮阔,又如此寥落,谁能挽住这即将消融的最后一抹绚烂,谁又能挽留住匆匆而且孤苦的漫无目的的远行?只有在这惆怅的黄昏暮色中静下心来,打量着小桥流水人家,端详着枯藤老树昏鸦。此时此际,万万不要想今宵何处痛买一醉,不要想明朝这一袭青衫飘泊到哪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原本是中国文人的一腔豪情,而此时已安全沧落为断肠的凄叹。
   中国文人仿佛永远停不下自己孤单而且彷徨的身影,青衫漂泊如落叶,在漫漫的古道上随风飘忽,写下了一行行长长短短平平仄仄的诗行,后人在读前人,也是在读自己,谁又是最后一个读者?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这一读又是多少个风雨千年?
   没有谁喜欢亡命天涯四处漂泊的生活,读书人当然也不例外。然而,读书人不得不收拾一囊书册,看看绵绵远道上微笼的一片夕阳暮光,长叹一声,或引一匹瘦马,或安步当车,开始了不知何处是归程的岁月。这时他们才有机会在极其无聊极其痛苦的漫漫征程上,梳理一下极度扬张和饱满的思绪,求取导致流亡的原因,表面化的原因是政治失意或者命运捉弄。实质上是读书人的华贵高洁的文化人格,不兼容于含污纳垢和贪欲恣肆的现实。读书人既无力扫扭乾坤,又不甘自坠其志,他们只有解嘲似地说:“兴利除弊,移风易俗,非我所能;随波逐流与世沉浮,非我所愿;唯悠然出世,独善其身,是我所求。”中国读书人可爱又可怜之处在于信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们通常有极强烈的从政欲望,也设想了极不符合实际的政治构思,却无一双纵横捭阖的铁腕,缺乏有力的从政手段。所以他们几经奋发图治,几经风雨困顿之后,无一例外地走上了流亡的道路。从此,他们的政治生命萎缩枯竭,而艺术生命日益蓬勃辉亮。
   文章,就成了中国读书人独善其身时念念不忘的主题,也是他们在古道西风中倔犟而极执着地展示人生价值的方式。文章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困于沙漠中的客商身上唯一可以救命的水源,有水,客商就有可能逃出沙漠;有文章,中国读书人才有可能击败流亡。他们有的心念俱灰,只当功名如过眼云烟,唯愿采菊东蓠下;也有的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治国平天下之念,依然炽烈希望卷土重来东山再起。但文章已成为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于是,古道西风夕阳西下,一个个文化巨人接踵而过。他们多是衣冠不整,但脊梁绝对硬朗。他们神情上虽带有一点点忧愤,但更多的是寻常人没有的从容。蹄影翩翩,却也追不上西风的沉梦;书声朗朗,却也唱不完古道的旧事。古道上一片片夕阳余辉,一枚枚衰草断叶,是否还保存着他们一挥而就的急章?
   其实流亡也许不是坏事。至少他们远离了宫廷的角斗,官场的倾轧,那里的血雨腥风,已很少会顾及到久沐江湖风雨的他们;至少他们跳出了世俗的泥潭,不会去蝇营狗苟争名夺利,而保全了他们的清爽风骨和纯净的生命;至少他们可以避开甚嚣尘上的滚滚红尘的侵扰,给自己的文章更多的自然灵秀和人生况味;至少这段期间他们的才情得以最大限度地挥洒,创造出远胜于身居庙堂的千古文章。
   耳畔又响起寒鸦声声,瘦马长嘶。是谁已悄然走上了永远品味着寂寞的西风古道。
   马致远很幸运,尚且有匹马代步,虽然浪迹江湖的艰难日子,已把马打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而早他千年的楚大夫屈原,只有靠两条腿丈量流亡岁月的苦乐悲欢。屈原家世相当显赫而且自身贵为大夫,不幸的是他是个读书人,终究走不出读书人的命中注定的怪圈。他愤然走出繁华富贵的楚国都城之际,没有谁能预料到泪罗江的浊流会把楚国文化的最高峰淹没。楚王和南妃此时正在灯红酒绿的宫内盛情款款地为秦国特使张仪把盏奉酒。他们在恣情狂欢,整个楚国在黯然悲泣。应该说屈原也并非是大厦将倾时的希望,他留下,反而埋没了自己的艺术天才,流韵千古的楚辞也不会放射出令世界惊叹的光芒。一个王朝和社会的变革,绝不是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能够改写的。楚人对屈原的热爱,究其根源是他生命中所迸射出来的《离骚》《天问》……
   屈原因国亡而死,因《离骚》而重生。若干年后,时任长沙太傅的贾谊造访汩罗。一江怒水并没有隔断他们心灵的对话。当时贾生相当年轻,是当之无愧的少年才子,然而他纵横宇内的才华,并没有改变他郁郁不得志报国无门的最终结局。波寒沙冷,西风又烈,贾生拖着疲惫不堪的病体徘徊于汩罗江畔。他曾写过《过秦论》的手,已无力扼住自己落魄江湖的行迹。
   屈原、贾谊的流亡,更确切些说是贬谪。贬谪这个词一直是困扰封建士大夫的阴影。一言不合圣意,九廷震怒,一纸贬书便飞越千山万水,送至蛮荒之地。那么,中国历史上龙颜大怒,怒得最惨烈的莫过于司马迁不合时宜地为李陵辩白。诟莫大于宫刑,读书人向来以气节风骨为重,自视为清流,封建帝王最气的也莫过于此。读书人不是自视清高?朕非置尔等于污诟之境。司马迁所遭受的也是一种流亡,精神的流亡,气节的贬谪。司马迁毕竟不同于寻常平庸之辈,在他的生命中不仅有刚的骨架,还有忍的气韵、不仅有平凡易损的肉体,还有高贵张扬的灵魂。残缺的身体却碰撞出令世间所有孔武有力制衡天下的所谓帝王将相不可仰视的激情和能量,一部《史记》足以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黯然失色。
   肉体可以漂泊,精神可以流亡,但生命所射出的光辉不可以湮灭。
   屈原之后站立成中华文化原野上又一座高峰的是李白。李白的一生都在名山大川、仙域桃源中流浪。一篇篇惊天地泣鬼神的诗文,不经意间散落于八万里神州数千年华夏。长安虎踞关中,托起一片盛唐的气象。然而谪仙人已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去了。岂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谪仙人不得开心颜!他走得很坚决,大唐最高主宰也没有丝毫留恋。历来帝王只喜欢唯唯喏喏的奴才,怎么会留下神采飞扬一身傲骨的李太白?李白一心要当王者师,想像着风云际会君臣相洽。到头来只落得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以千金裘五花马换来美酒千杯,销得万古愁。醉步踉跄,酒气和才气集于一身的李白,在第一缕晨曦描白长安城垛之时,离开了花团绵簇却危机四伏的天宝政权。身边带着的只是一壶酒、一支笔。酒香熏醉了西风古道;文章惊醒了大漠长河。长安城传唱的三阕《清官调》,随着杨贵妃马嵬坡香销玉殒而渐渐喑哑,但是《行路难》在世人口中一唱便是千年。
   许多朝代永远地尘封于历史的沟谷中,许许多多姓氏的君王,留下的只是一段段残垣、一根根腐骨。然而正是他们用自己生前手中握有的很少有人敢抗议的特权,把一代代文化巨人推向了荒原。他们却忽略了读书人的生命张力,因此,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一代代文化景观因为这野蛮残酷的行为而更加丰美壮丽。
   一代代文化巨人走过西风古道,走向了可遇而不可求的文化殿堂,形成了连绵起伏布排无穷的峰峦。
   现在,我们对“古道西风”怀有极其复杂的感情,说不透心中滋味是苦是甜。但是今天,西风依旧,古道已渐渐成为历史的遗迹了。或许在某一片人烟荒芜与世隔绝的地方,还会吐出一脉斗折蛇行黄尘漫漫的古道。在那里,每一粒沙尘都凝聚着一段我们祖先的传奇;每一片枯草都隐藏着一抹华夏故国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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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古道西风瘦马,枯藤老树昏鸦,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是元代诗人马致远留下的千古名篇。此文由马致远的千古名篇,联想到古往今来那有骨气的文人的悲惨命运。无论是李白还是屈原,抑或是司马迁,哪一个不是铮铮傲骨?但是最终结局都令人唏嘘!他们除了留下传唱千古的诗文,还能给世间留下什么。在强权政治面前,傲骨铮铮的文人始终是汩弱无力的。荡气回肠动人心弦的佳作,推荐共赏。【编辑:湖北武戈】【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903180004】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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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湖北武戈        2019-03-13 15:37:49
  文章展现了中国古代文人的傲气与傲骨,很多例子都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欣赏佳作,问候一江秋枫老师。
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
回复1 楼        文友:一江秋枫        2019-03-13 16:17:42
  谢谢老师的精彩品评,每首诗的背后都会有其故事,字亦如其人,我们品的不光是文字,也是作者的心声。问好!
2 楼        文友:陶桃        2019-03-18 21:51:15
  祝贺老师佳作摘精,祝老师创作出更多的精品分享,致敬!
回复2 楼        文友:一江秋枫        2019-03-20 11:05:59
  谢谢朋友,问好!
3 楼        文友:只留阳光        2019-03-18 22:03:42
  欣赏这篇作品,老师的文字功底深厚,文章意蕴深刻,恭喜获精。
只留阳光
回复3 楼        文友:一江秋枫        2019-03-20 11:05:41
  谢谢社长,问好!
4 楼        文友:湖北武戈        2019-03-19 07:54:47
  恭喜佳作斩获精品,祝贺一江秋枫老师!
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
回复4 楼        文友:一江秋枫        2019-03-20 11:05:13
  谢谢总编,遥祝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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