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逝水流年 >> 短篇 >> 情感小说 >> 【流年】家宴(中篇小说)

精品 【流年】家宴(中篇小说)


作者:许冬林 布衣,482.8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533发表时间:2019-04-07 21:51:37

【流年】家宴(中篇小说)
   “阿钟,今年过年,我想在家里请请他们……”
   国庆长假时,曾老在饭桌上跟儿子曾钟说,他说得慢条斯理,抖抖索索。
   正月里办家宴,是江北的风俗。所谓家宴,就是亲戚之间相互设宴请客,菜和酒雷同到如出一家,可是依旧热闹,划拳的,玩老虎虫子棒子的口令游戏之类,一闹就是小半天——可是,这是三十年前的情景了。
   现在,曾老跟曾钟说起办家宴的事,曾钟拣菜的筷子半空里泊住了,没有说话。
   曾钟明白老父亲心思,无非日子好过了,要把老老少少枝枝蔓蔓的亲戚聚齐在家门前,团团圆圆,福寿齐天。
   “我让你别说,你不听……”事后,曾奶奶抱怨曾老。
   晚上,曾钟一家三口在外面吃饭,跟体己的亲戚朋友在一起,留下老俩口寂寞对黄昏。
   饭后,曾老剥下了儿子给自己买的核桃芝麻糊的包装纸盒,放到门外边,然后寻了件夹克姿势僵硬地套起来。人老了,年轻时峥嵘险峻的一米八的个头潮涨潮落一般缩成了一米六上下。个头缩,志气似乎也在跟着缩,说话常常硬气不起来,曾老暗地里为此忧伤过。
   我出去晃晃。曾老算是跟老伴招呼过了。
   曾奶奶头低着洗碗,似乎是嗯了一声,忽然警觉起来,扭头看向门口。“去哪……又去三姑家?”她看见了曾老手里捏着的几个纸盒。
   三姑是曾老的三妹。曾老装作没看到曾奶奶不高兴的脸,转身出了不锈钢柱子繁复搭建的宏伟院门。曾老住的这个小区是这个江北小镇上的富人区,从富人区走出来的人,在小区之外的人看来,身上都笼罩着一层光环。曾老便顶着光环,拎着纸盒,款款出了小区。
   步行三十分钟上下,就到了三姑家。三姑是个环卫工,刚扫垃圾回来,在屋西边的披厦里捆纸盒,晚饭是三姑父煮的。三姑家三个孩子,大的是女儿,二十八岁,还没对象;二的是男孩,大学毕业在省城上班,家里人习惯喊他小名二子;小的还是男孩,在读书。曾老同情他三妹苦,逢年过节的,总会悄悄塞些钱给她。菜上桌后,三个放假回家的孩子默然到岗吃饭,伏在桌边,很是低调。“大舅——”三姑父招呼曾老去坐,声音出来一半,还有一半省略在喉咙口,太熟悉的亲戚,词汇上是能省则省。
   曾老没入座,径直往三姑跟前走,将从家中拎来的纸盒递给还在阴暗披厦里干活的三姑。“你也去吃晚饭吧!”曾老望着躬身干活的三姑说,语气里有催促,显然是舍不得自己妹妹。
   三姑从吱吱嘎嘎的声音里挤出一声嗯,然后弓腰出了披厦,她上身穿一件褪色的蓝色工作服,外面还罩着一件环卫工人的黄马甲,胳膊上套着花纹模糊的套袖,右胳膊的套袖就快垂到手腕处,估计是上面的松紧老化松掉了。
   “元旦之后,工资就要涨了,我们几个女的天天跟他们吵……”吃饭的时候,三姑跟曾老说,言语间有喜气,似乎也想安慰自己的哥哥。她的窘迫就在她哥哥的眼皮底下,躲不掉也藏不住,但她还是怕自己哥哥过于心疼。
   “扫垃圾,还顺带着捡纸壳子,一个月还挣不到两千!”三姑父显然想压一压三姑涨上来的志气。
   “那你呢?厂里怎么样?”曾老不无忧心地低声问三姑父。
   三姑父头一低,眼皮垂到碗沿。
   曾老猜到厂里也不好,寻常没事时,他就到小区门口的超市前跟人闲呱,各家工厂的经营状况他多少有些耳闻。这个江北小镇,鼎盛时大大小小有几百家民营工厂,这几年,产能过剩,制造业渐冷,加之银行信贷收紧,导致不少企业供血不足,小工厂关门,大工厂裁员……
   “县城买的那房子真想退了;每个月房贷要两千多,养不起!”三姑父抬起半张脸,眼神不接曾老的眼神,兀自絮叨。
  
   二
   曾钟在省城有两套房子,都是一次性全额付款买的。中秋之后,省城房价飞涨,政务区闭着眼睛凶恶涨到两万多一平,曾钟窥出泡沫掩映中的海市蜃楼,趁机冷静抛掉一套,剩下一套自己住。卖掉了省城里的一套房子,200多万的现金握在手里更恐惧,怕货币贬值啊,晚上睡觉前的200万,到翌日晨起时,可能已经是农历十六的月亮瘦身成了十七的月亮了。
   晚上,远房堂哥曾如海在江洲商务酒店小宴宾朋,来的都是家产以百万千万论的亲朋好友们,有带家属的,也有没带家属的。曾钟带了老婆孩子,人多势众好像坐在桌上要稳一些。
   饭前打掼蛋,曾如海、曾钟,还有曾如海的同学,以及曾如海的一些生意伙伴。掼蛋打到中途,曾钟表哥张飞虎,携着妻小到场,曾钟忙起身将手里的扑克让给张飞虎来打。张飞虎是曾钟舅家的儿子,但通常,他跟曾如海似乎更亲些。
   曾钟妻子便和张飞虎妻子傍一块聊。张飞虎妻子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款式简洁流畅,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雍容,曾钟妻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探了一趟,便知质地非同一般羊绒。什么牌子的?曾钟妻子轻声问。
   迪奥。
   法国的吧?
   张飞虎妻子莞尔一笑,点点头。曾钟妻子便没往下问了,她曾跟曾钟路过专卖店,但也只是淡淡飘过,五位数的挂价,令她足不敢前。张飞虎妻子看着曾钟妻子的衣着,很礼貌地作着欣赏状,没问牌子和价格,仿佛观音慈悲俯视。
   穿着红色唐装的俏丽服务员轻轻走到曾如海面前问,先生,可以起菜了吗?曾如海点头。张飞虎道,还等等如天老表吧,都是家里人,不急。曾如海头也不抬道:起菜吧,边吃边等——你们老大现在是艺术家了,吃饭没个准点,来了才算来了。服务员领旨而去,曾钟便娴熟地将曾如海拎来的四瓶茅台先开了两瓶,放在转盘上。
   如天是曾如海的大哥,近几年来,迷上书画,将恢宏大业交付给公司请来的大内总管某退二线的官员来管。他自己,到京城拜名师,到书画斋定制羊毫狼毫,到安徽泾县红星宣纸厂买最贵的宣纸回家到处囤积。某日,他重金请一书画名家到他书房挥毫泼墨,那画家一边画画一边惋惜不已,因见那近万元的几叠宣纸胡乱暴晒于窗边,不被疼惜收起。再好的宣纸,在曾如天那里,都命贱起来,因为有的是宣纸。
   就像曾如海,再漂亮的女人,在他那里,都命薄起来。曾如海不在外面胡乱搞,对于女人,真要是喜欢,就娶回家,给她房子和银子,让她生孩子。
   张飞虎道,人不多,让嫂子带孩子来,刚好跟你表弟媳在一起念念女人经。有人笑道,你想要几嫂子来?张飞虎便也笑起来。
   曾如海平时跟小四子住在一起,前面三个女人,都安顿得很好,有钱有房有车,各人生的孩子都先后被送出国读书,所以前面三个女人也都大度雅量不找他吵。这样,曾如海的事便在圈内被传为佳话。
   没打到A,掼蛋就结束,谁也不恋恋。桌子上,菜齐了七八成,大家相继落座,曾钟侍者一般上前给各位斟酒。
   阿钟,今晚就交给你掌舵!曾如海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
   曾钟本不想喝酒,就笑着慢声道,我开车来的,就不喝了吧?
   好像就你有车似的。曾如海不屑蹦出一句来。
   曾钟自嘲笑笑,脸热热有些涨红,他那辆四十万不到的车,在他们面前是从来不敢说车的。
   那就上场了……曾钟说过,拿出披荆斩棘的勇气来。
   弟媳妇可以开车嘛,不行我打电话马上给你叫代驾。看看曾钟的红脸,曾如海语气复又软下半截来。
   曾钟妻子满面绽开笑容来,虽然心里心疼丈夫喝酒,但还是要伪装出豪放架势来。因为如果不会玩,以后就没人带你玩。
   曾钟举着杯子,开始在桌子边来来回回穿梭,帮曾如海搞活气氛。每次一仰脖子,他感觉砰地一声,有万丈火焰从丹田腾起,经过喉咙,直冲向脑门顶。他就快要被烧焦糊了,原来这才是赴汤蹈火,他又一次理解了这个成语的意思。
   张飞虎的一张舌头上下扑腾,冷三句,热三句,深三句,浅三句,谁的话题他都能插进去谈论一番。曾如海的同学话不多,端然垂听,面部表情有一种贵族式的寂静。他们说到京城落马权贵,分析权贵落马的导火索和根本原因;说到某某上市公司,分析是实力还是在圈钱。那语气,樯橹灰飞烟灭,貌似只在他们弹指之间。
   偶尔,曾钟会坐下来,听一会他们笑谈风云。但是,每次都只能听个上半场或下半场,酒杯要端起来,要转起来,不能停。
   进行到中途,曾如海的大哥曾如天被女服务员引进来,大家嬉笑着看他,隆重摆出很欣赏艺术家的表情。曾如天穿着中式对襟麻质上衣,右手上绕着几圈小叶紫檀佛珠手串,手臂起落之间,手串在灯光下泛着中世纪的幽冷神秘的光。
   忽然,就在曾如天和桌上宾朋寒暄之间,曾钟接到了他母亲曾奶奶打来的电话。
   当天晚上,曾老走后,曾奶奶匆忙洗好锅碗便也下楼,去理发店染头发。头发染好后回家,还不见曾老回家,她便打电话给曾老。曾老一看是老婆子打来的电话,故意不接。于是,曾奶奶便拨电话给儿子,让儿子催他回家。曾奶奶知道曾老时不时贴补他妹妹,老夫妻俩为此疙疙瘩瘩地小吵度日一过多年。
   曾钟便打电话给他父亲,父亲在外面总是乖乖接儿子的电话。
   嗯,马上……嗯,动身了……晓得晓得,我还没那么瞎……
   曾老跟儿子说话时,那言语间是一种隐退江湖的老臣又得新君恩宠的荣耀,不易察觉的荣耀。
   阿钟打来的,不放心我。曾老不等人问,自表缘由。
   三姑家的晚饭已经结束,孩子们相继撤离,暗黄的灯下,一点残羹剩菜卧在碗底,寥落伶仃的模样。
   说到打算退房子。曾老问,一个月两千几百块钱的房贷你们也还不上?他不敢相信。
   县城的那套房子是给二子买的。二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上班,单位是平庸无名苟延残喘的小单位,只可当作暂时过渡,不可托付青春理想。按说应该在省城买的;只是这几年,省城房价一日日在他们盼跌的祈祷里蹿升到月球高度,至此在省城买房便成了神话,他们是没有仙丹上不了天的后羿。退而求其次,又不失有理想地,转身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50万,首付15万里,曾老偷偷摸摸贴进去6万,没打算要他们还。
   二子挣的钱呢?曾老问。曾老果然落伍了,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挣的钱都不够自己花。
   三姑父恶狠狠地朝儿子的房间方向剜了一眼:他呀,一个月工资倒有三千多,租房要一千五,还有吃饭、穿衣,偶尔还请朋友下下馆子,你想想够不够他花?
   还是要想法子存钱,全靠家里怎么行!曾老遥望着二子的房间,不禁叹息道。
   存钱?他没钱还借钱学开车,我不知道那驾照拿了有什么用!能不能当饭吃!三姑父愤然起来。
   以后开车是人人必备的一项基本技能,不会开车就好比不会走路!二子在房间里扯着嗓子回他父亲。
   讲这些有什么用!三姑一边埋怨三姑父,一边将垂老耷拉在手腕上的一截套袖往上扯了扯,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江洲商务酒店的那间小厅黄山厅里,酒已经喝到日薄西山程度了,曾钟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熊熊大火之后,接下来就像要爆炸。他捧着肚子,步履迟缓地继续给大家侍弄茶水,儿子看着他浑圆的肚子,忍不住不时上来嬉笑着摸几下。
   曾如海的那位同学一直寡言着,这时悠然发话,句句箴言:省城房价飞涨,泡沫过重的时候政府必然会站出来出台政策限购,即时炒房团必然会转移到几乎与省城齐肩却还没限购的W城,现在W城房价过低,你们若不嫌弃,可以出手W城。
   曾钟一听,心里像有微风软软拂过,眼前接天莲叶无穷碧。曾钟妻子深情看了曾钟一眼,似有千言万语。
   席散时,曾如海和他同学粘上了,同学给他捎来一个投资信息,做对外贸易。话说曾如海这位同学虽身在衙门,但枝枝蔓蔓的在商界很有一些资源。曾如海自是心波荡漾,他想接,他信仰冒险。
  
   三
   儿子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年年你要接几桌客,他都帮你接,你非要肥肉精肉放一口锅里炖干什么呢?曾奶奶未雨绸缪,在元旦之前就做曾老的工作。
   元旦到了,曾钟照例携妻小回老家,与父母小聚。上次国庆节时,曾老跟他说在家里办家宴的事,他没回应,因为过年还早,决定做得太早往往无效。
   现在元旦,估计父亲又会跟自己提这件事,曾钟想,得提前在心里埋个雷子,到时父亲的主意一说出来,他就放雷子稳准狠地炸掉。
   晚上门一关,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长幼有序。曾老手一挥:喊他下来!曾奶奶剜了曾老一眼,还是摇摆着屁股企鹅一样地爬楼去,一会,母子两个从天而降下了楼梯来。
   刚在沙发上坐定,曾钟的手机就一路欢唱着被儿子送下来,是W城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
   你小子神通啊,买到哪里哪里涨,你知道你那房子现在升值多少了吗?多少啊?三十万!这才一个多月!告诉我,下次你去哪里买房?我就跟着你走了!曾钟颤抖握着手机,和W城的那位朋友你一言我一语。
   几乎同时,曾老的手机也响起来:怎么?还倒贴了三万?违约金?曾老对着自己的手机叫嚷起来。三姑在电话里实在控制不住,哭着跟曾老说:那是我三年的工资啊!原来,三姑家在县城买的房子因为还贷压力终于在元旦前几天退掉了,按照合同规定,房产商要收他违约金三万多块。

共 21873 字 5 页 首页1234
转到
【编者按】曾老想在过年的时候在家里举行家宴宴请亲戚们,这是当地的风俗。曾老于国庆节时便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儿子,但是并未得到儿子的响应。常理,不响应自然是不认同,这便为小说埋下了伏笔:不就是在家办个家宴么?怎么就让人觉得那么别扭呢。作家并不急于解释,却枝枝节节地写起了儿子的日常和曾老的生活,读到最后你才发现,原来,想要把所有的亲戚都拢在一起,举行一个亲情味浓厚的家宴,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难怪曾钟以前过年的时候总是在大饭店里宴请那些所谓的事业有成的亲戚,却在小馆子里宴请些穷亲戚。除了金钱的因素,还因为大家虽然都是亲戚,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坐在一起的。个中奥妙之处,大约用两句话可以形容:“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而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人,是不懂得这些的,他们体会不到富人的微妙心理。其实,若真的想把这些亲戚拢到一起也不是不可能的,得看主人是谁,曾老不行,曾钟也不行,三姑之类的更不行,得是曾如海那样的成功人士。可是曾如海之流是不屑做这样的事情的,他们更看重的是钱,不是情。小说选取了“家宴”这样一个接地气的题材,从一顿饭里铺排人情冷暖、世情百态,可谓以小见大,琐碎却不乏味;语言极富特色,尤其是古诗词的灵活运用,多了些冷幽默的味道;节奏感又极妙,有听相声的感觉,层层铺垫,缓缓推进;人物的刻画更是功力深厚,尤其是曾老这一形象,他的弱势,他的理屈,他的失落,他的得意,都让人过目不忘。一篇让人不忍释卷的佳作,力荐赏读!【编辑:石语】【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4090006】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石语        2019-04-07 21:53:27
  作家力作,深为叹服。有幸先睹为快,推荐大家欣赏!
2 楼        文友:纷飞的雪        2019-04-11 10:08:30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您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只是女子,侍奉文字。
3 楼        文友:译方        2019-04-11 20:34:19
  重情者必无力,重利者少情意,成功时觉得一切都易,顺风顺水,失意时方明世态炎凉,无力回天,想拣起失落的亲情,一次家宴便是一次安放灵魂的过程,让人思绪万千,描写细腻,语言幽默,很是喜欢!
共 3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手机扫一扫分享给朋友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