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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绿野征文“春光潋滟”】我是你二大爷(散文)


作者:潘梦臣 童生,837.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63发表时间:2019-04-10 19:23:56


   偶尔有闲,想起整理一下久未动过的影集。翻开影集,已是泛黄的照片一下子把我拉进了回忆。仅有的一张全家福,我们一家四口人坐于长凳上,旁边的一把靠背椅上,坐着我的二大爷。二大爷侧着脸,手持一颗卷成喇叭筒的烟卷。黑白照片上仿佛都能清晰地看到那缕烟雾。
   打小的印象,二大爷就是驼背的,一只眼睛被厚厚的玻璃花所翳,另一只眼也是弱视。走起路来便弯腰低头,双手后背,哼着小曲,阳光里打在他身侧的阴影恰似一张弓……
   自打我记事起,二大爷就是和我们住对屋的,当时是爷爷传下来的人字脊的草房,窗户是向里抬起吊在纸棚上的木格子窗,上面糊着透光的黄裱纸,唯有下边固定的窗棂上嵌着几块白亮亮的玻璃。小时候,我最爱翻着低矮的窗子进二大爷的房中,完全无视虚挂在门上的锁匙。进了屋子自是一通翻捡,双开门的碗架,上置箱笼的脚橱,吊在秸秆纸棚上的竹篮,炕中间的矮桌,秸秆壳编的炕席下。我总是会不负所望地找出几块粘着芝麻的饼干或者是几枚一分二分的硬币来,待吃饱喝足后,便仰躺在二大爷炕头的行李卷上,晒着暖烘烘的太阳,数着棚纸上的花纹,渐渐地睡去。
   爸爸妈妈干农活时,我就常和二大爷一起吃饭。二大爷便会用猪油把红高梁米饭炒出香喷喷的味道来,又或者买上三角钱的大肉包子,园子里采些豆角土豆炖上一锅。于是,二大爷便盘了双腿,坐在炕头,我倚在窗台上,看二大爷用小瓷酒壶盛上三两白酒放在搪瓷大水杯里,倒上热水烫得温了,再小心地斟在小小的瓷杯里,抿了唇一口饮尽,然后长长地哈上一口,满脸的满足之色。我飞快地刨完碗里的饭,又盛了一碗莱汤,也是一口喝干,满足地打了两个饱嗝,用袖子胡乱地擦了嘴,就泥鳅般地游下了炕,二大爷用筷子敲敲碗边“再吃点莱呀!”
   我又打了个嗝,拍拍肚皮,“饱了!”二大爷嘿嘿地笑,“你就是个小馋猫,要是有肉你还能吃一碗。”我便嘎嘎地笑着跑走。
   当时二大爷是在我们镇里的化肥厂打短工,每个月三十几块的工钱,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比后来的万元户都令人羡慕的。每个月发工钱后便会到馆子里打打牙祭,当然必是少不了我这个“小馋猫”了。
   在馆子里坐定后,二大爷就唤过馆子的管事(当时的饭店是公家供销社管理的)。“炒个猪干,再来个脆骨节,拌个黄瓜拉皮,再散个花生。约三两地瓜烧!”
   管事的就笑咪咪地夸“二哥好刁的嘴,刚进的新鲜猪肝溜来贼拉的香。大侄子呢?怎么每次都只带老二呢?”
   二大爷亲昵地拍着我的后脑勺说:“老大懂事的,下了学就帮他爸妈干活去,就这小子贪懒馋滑的,成天瞄着我。”
   “好事啊!这老二和你亲近,该着你得继,按老话说……”
   “行了,别逼逼了,这孩子灵性呢?上菜!”管事的唉唉地应了,到后厨招呼着,我只是没心肺地嗑着瓜子,满脑子的脆骨头,溜肝尖了。
   菜上得了,二大爷用老碗倒尽了壶中的酒,用烟卷纸点了火,执到酒碗上,只见腾地一下碗上便冒出了一汪蓝洼洼的火苗,左右摇摆着飘渺着,间或的爆出几点火花,发出滋拉的响声。俄顷,火苗淡到无形,二大爷便又取了一只碗来,用纱布的漏子筛了酒过去。才指点着莱盘叫我吃用,我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捞了一块猪肝塞入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二大爷用指肚抹了我的腮唇,笑骂着,“慢点,没人和你抢。”自已夹了黄瓜拉皮慢慢地吃着,抿着小酒,又自得地哼着小调,我自是狼吞虎咽,哪顾其他,直到两盘子肉食下了肚,二大爷的酒也喝完了,又叫了两个馒头,掰了两半仔细的擦了盘里的汤水慢慢地吃着,“饱了吗?”我打着嗝嗯嗯地应了,二大爷才结了帐,又买了四个大肉包子拎了回家。
   我把肉包子给了爸妈,哥,“我和二大爷下了馆子,吃了脆骨头溜肝尖,花了两块钱呢!”我看到哥哥的喉结上下滑了两下,才狠狠地咬了一口肉包子,嘴角也有油水流下,却赶紧吸了回去,舌头卷舔了两下才继续吃着,我看了有趣,咯咯地笑,却被妈扇了屁股两下,“吃饱了玩去,叫你哥吃饭。”
   我应了声便跑了起来,妈在后边喊,“别跑,小心呛了风。”我哪顾其它,街上已经有小伙伴们在吆朋唤友的玩起了跑过电(人分两组,一组跑一组追,追到的人到指定点扶墙等待救援,同组人拍击待救人的手一下,待救人得到解脱重新来过。东北早前儿童游戏)、捉猫猫、打瓦片了。
   说到捉猫猫,倒是有件趣事,一日我藏到了自家提早掏出的柴垛窝里,偷看着外边找人的小伙伴一一找到了其他所有人,唯是找不见我,急得抓耳挠腮的,我自是捂嘴笑得像个偷着鸡的小狐狸,我小心地翻了个身,仰躺了看天上的白云卷舒,变幻莫测,一会似笑脸菩萨,一会像怒目金刚,倏忽又变了奔跑的骏马,偶有几只盘旋的鹰儿在云间穿梭,大是有趣,渐渐的看得乏了,便闲了眼听风……
   不知什么时候,瞑瞑中似有人在呼唤,“二啊!你在哪啊!二啊!”声音中竟自带有几分悲怆之意,“二啊!你应一声啊!我是你二大爷啊!”
   我突得意识到这是在找我,眼前四周黑麻麻一片,只闻风鼓柴鸣呜呜作响,吓得我头皮一紧,连滚带爬地钻出柴垛,腿一麻,一跤跌倒,带着哭腔喊“二大爷,二大爷,我在这!”二大爷颤着身子跑着迎来,一把抱了我,抱得好紧好紧。
   事后,二大爷逗我说“你个捣蛋的坏小子,半条街的人找你,以为你被拍了花子呢?”我刚被爸揍了两巴掌,屁股上的疼让我以眼泪的形式表达了出来,听怪着表情模样的二大爷说完,竟噗地笑了,两个鼻涕泡也跟着冒了出来。二大爷笑吟吟地给我擤了鼻涕,又摸了一毛钱给我,“去买糖吧!”我顿时开了心。一毛钱十二块糖,给哥四块,谁叫你大我四岁来着!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我上了小学,读了初中,倒是与二大爷少了许多亲近,那时二大爷年岁渐老,眼神更加的不济,便辞了厂里的工作,冬天便在几家亲近的人家里打牌闲话,夏天身子轻便了就背了泡沫棉被裹填的箱子进了雪糕冰棍来卖。于是夏日的假期里,我最渴望听到一连串的苍老的叫卖声。
   “雪……糕,冰棍……啦!”我听到声音就拿了搪瓷缸子等在门口,不多时二大爷就叫我,“二啊,拿缸子来!”我就屁颠颠的奔过去,二大爷蹲了身子,翻开盖子,揭了白白的棉被,一股子的香甜带着凉意就窜了出来,二大爷拿出几根欲化的雪糕倒入缸子,扔了塑料皮子,“赶紧回去吃,外边热!”就又背了箱子沿街而去。每次我都能看到泡沫箱子的背带勒着的肩膀后背处,湿漉漉地一片,那是汗水浸透了二大爷的身子。可我所有的心思都在缸子里冰甜的雪水上,竟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动容或是亲情的怜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只会动容于武侠小说里的恩怨情仇,或者琼瑶阿姨的情爱缠绵,却唯独没有那亲人间的眷恋。可能是还没有过失去吧!就不懂得有时的珍惜。
   十六岁,我初中念完了,实在没有了念书的兴趣,便走入了社会,大半年的光景,浪迹在沈阳吊炉饼的铺子,西柳的服装市场,挣没挣钱的另说,我满意的是我可以在一个个陌生的地方生存下来,还疯了似的身子窜到了一米八,一百四十来斤。年底回家,一身在农村人眼里有暴发户嫌疑的皮夹克皮鞋让村里人赞叹了几句,一盒红塔山发完了,我吐了口吐沫发愣在家里新建的北京平里。后院的草房还在,只是已如暮年的老人,蜘网错乱,乱七八糟的家什农具堆放其间。
   “看看你二大爷去吧!他现在在村里的粉草场打更,住在那。身子骨不行了,前几天还跟我念叨了你几回!”妈跟我说。我默默的换上一身衣裳,黑黑的夜里没有星月,只有冷冷的风。
   我手里的电筒射出昏黄的光柱,也仿若迟暮,我紧走了几步,在一家商店买了两斤蛋糕又拿了条石林烟。
   村东头,一处黑漆漆的所在,堆着两座十几米高的草垛,粉成粉作猪饲料用的,一个小小的平房,两米来高,长宽不过丈,里边透出一丝昏暗的灯光,呼呼作响的风声里,有声嘶力竭的咳嗽声传来,声音之大让人听了心里寒颤……
   我拉开门,里面有一床黑乎乎的棉门帘,亮光里看去油亮亮的。我矮了身子钻进屋子,‘咣当’一声碰翻一把小凳子,外屋里只有一窄小的锅灶和一口大肚水缸,剩余之地只能让人容身。
   “谁!?”咳嗽声略一停顿,是二大爷苍老的喝问声。
   我揭了里屋的帘子,探头进去,笑嘻嘻的喊“二大爷!是我啊!二儿回来看您了!”
   二大爷一愣,眯了眼从小炕上爬坐起来,身形瘦削,杂乱的头发半花着,胡子拉杂的,待确认了是我,身子就是一阵抖动,继尔又猛烈地咳了起来,丝丝的肺锣音来回的在咳声里穿梭,满是老人斑的面皮上,褶皱里都涨得通红,手胡乱的指着我,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赶紧上前抓了二大爷的手,一只手拍打着二大爷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咳了,不咳了!”可能是我的拍打有了一些效果,二大爷暂时地止了咳嗽,呼呼地喘息着,依旧间杂着重重的锣音,二大爷指了指烟笸罗,我拿了过来说“别抽了!”二大爷粗着嗓子说“抽两口,透透!”
   我只好撕了石林烟,抽了一支说,“吸这个吧!”二大爷瞅了,仍卷着烟卷,我一把夺过,把烟塞到二大爷嘴里,划了火柴,二大爷头歪了歪躲着,我又递过去“烧手了,快着。”二大爷才着了烟,吸了口,却被一口痰气憋得喷了烟,狠狠地咳了几声,才吐出一口痰去,又抽了几口烟,烟雾缭绕地开口说:“你干啥去了?这长时间也不知道看看二大爷,你要再不回来,就看不到我喽!”
   我陪着笑说:“哪能呢!二大爷再踏踏实实地活几年,等我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给你养老送终呢!”
   二大爷听了倒是突地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喃喃地嘶喊“等不到喽!等不到喽!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呢!”一时间哭得像是个孩子。我面上挂着笑,心里却苦得发涩,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沉重,那仿佛是压在心尖尖上的痛。
   我陪了二大爷三天,实在受不住,换了哥哥过来陪护,回了家,见爸爸正在锯着一些二公分左右的木板。也没有理会,回屋趴在炕头就睡了过去。
   不知是几时,我被哥叫醒了,“二大爷走了!起来!”我瞬间清醒了,一骨碌爬起来,鞋子都没穿就往外跑,哥拎了鞋追出来,我倚在大门口的墙角已是涕泪横流,奇怪的是我心中却没有多少悲伤,而只是一种怪异的轻松感,想来二大爷活着也只是遭罪,对他而言倦了尘世飘然逝去也是一种解脱吧!
   天亮了,我木偶般的任人穿上了麻布的孝衣孝帽,跪在二大爷的榻前给前来吊唁的人磕头还礼。
   两天后,父亲亲手钉制,油漆的棺木,八个抬重的乡亲,送葬的锁呐吹响了,薄薄的雪花飘落……
   往事云烟,亲情无限。一张照片,后人眷恋。合上影集,思绪飘过千山万水,故乡,亲人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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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语言凝练,逻辑清晰,详略得当,情感真切。二大爷就是驼背的,一只眼睛被厚厚的玻璃花所翳,另一只眼也是弱视。走起路来弯腰低头,双手后背,哼着小曲,阳光里打在他身侧的阴影恰似一张弓。作者把二大爷的形象刻画得惟妙惟肖,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通过回忆少年时代的点滴往事,亲情凸显,把底层劳动者灵魂深处的善良、豁达、勤劳之品性呈现得淋漓尽致。往事云烟,亲情无限;一张照片,后人眷恋。思绪飘过千山万水,故乡,亲人还好吗?无限思念和乡愁,尽在文字中,令人感动。佳作推荐阅读,问好作者潘梦臣老师,祝福创作愉快,佳作不断。【编辑林科】【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90413000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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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潘梦臣        2019-04-10 19:50:35
  感谢林科老师的编发,辛苦了!春安。
燕北男子汉,江南陪妻子。 五载军旅过,性中喜诗词。
2 楼        文友:林科        2019-04-14 11:28:29
  可喜可贺,恭祝精品!
回复2 楼        文友:潘梦臣        2019-04-14 11:38:28
  谢了,李哥。也期待你的精品文再现。共同努力,为绿野加油!
3 楼        文友:秋心        2019-04-14 20:30:51
  恭贺潘老师荣获精品,文章语言生动活泼很有特色,以后注意的地的,标点符号的应用。害得我反复修改。哈哈哈……,祝你多出好作品。祝福合家幸福!
秋心如水
回复3 楼        文友:潘梦臣        2019-04-14 23:15:51
  感谢秋心大姐的鼓励,辛苦了!好像斟酌字眼一直是弱项,以后多加注意。祝大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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