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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带你到洪镇(散文)


作者:指尖 举人,4031.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57发表时间:2019-06-12 10:28:46
摘要:在有山峰和森林、有青草和杏花,有禅意和自在、有记忆和遐想的洪镇,我不想成为一头牛,我想成为牧牛的人,跟它们在山坡上,在水边,被清风吹拂,被阳光普照,在铃铛声中,安静地活着,顺应轮回之劫。


   那年春天,坐在解放车车斗高高的圆木上,有人指着河滩对面的一脉山影:看,洪镇,洪镇。
   北风呼啸,扬尘四起,我记住了洪镇,听起来极其繁荣的集镇。在那里,有长长的土街,街上布满商店、日杂店、邮电所、兽医站、卫生所。修鞋匠蹲在路边,他戴油黑的围裙,唇含一根细小的钢钉,正叮叮当当敲击一只高跟鞋的鞋跟。那颗钢钉,在下午明亮的光线里闪闪发光。紧靠他的是占卜师,坐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阴阳八卦图,他眯着眼,看见有人赶着骡子慢吞吞走过,高喊一声;赶骡子的人也高声回了一句,两个人的声音在空中某处碰撞到一处,很快散开,融入嘈杂的集镇声中了。卖箩筐的人把箩筐摆在路边上,来来往往的人走过来,总会碰到它们,这样,卖箩筐的人便得不停地将被碰倒的箩筐扶正。有人骑着一辆车无声无息地拐进邮电局,隔着玻璃,去问询有没有来自外地的汇款单。更多的人,此刻都站在街上,嗑瓜子,或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斜着身子吞云吐雾地吃烟,你推我攘地说笑,看熟悉的面孔出现又消失。一头牛边走边拉下一坨又一坨粪便,所有走来走去的人,都绕过那坨热腾腾的牛粪,进商店,去挑选一件得心应手的农具。一只歪斜的音箱正在放着音乐,另一只比它还小还旧尘土还多的音箱隔着土街也在唱。一辆汽车慢吞吞穿过洪镇,穿过两只音箱老旧而颤抖的声音,仿佛穿过时光甬道,它的存在和消失,跌落和突围,需用刺耳的喇叭声来引导。当汽车得意地绝尘而去,像个阴谋得逞的小伙子。
   洪镇的人们,住在土街的两边,他们被台阶上高高矮矮的店铺们挡在后面。夜幕缓缓降临,炊烟袅袅升起,家犬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伸腰,在开满花朵的杏树下,不停地徘徊,低头细细闻嗅,希冀一些隐秘讯息被蚯蚓、蚂蚱、屎壳郎或蚂蚁队伍带来,不行的话,蝎子和老鼠也行,就像杏花带来春天,风带来热气一样,它指望这些小东西能带来有意思的事情。鸡窝顶云彩般的茅草上,一群鸡正等待主人的吆喝,它们幻想去做自己金色的、粉色的、像云彩或者花朵般美丽的梦境。
   当我终于踏上去往洪镇的路途,人生沉浮跌宕,诡谲起伏,二十多年过去,不过低眉抬眼一瞬间。车窗外,不是落着细雨,就是酝酿着细雨,那种悲喜交集的感慨让人觉得苍老是件多么羞愧的事。在车上,我变成了猜谜者,而施谜者布下的关于洪镇的一切,成为我去破解的难题。出题人和答题人,成为一种奇怪的联盟,目标一致,看似一体,却又有明显差异,这种错位,让人一会浮在云端,一会又跌入深谷。我包裹着自己想象中所有关于洪镇的秘密,而他的题面,看似全是洪镇的讯息,实则全无。像太极对打,推攘之中,固守着自己的阵地,不见胜负。
   直到出了西烟镇,拐到一条土路上,视野里出现廖远的天空和高峻的山峰,还在幻想这世上,有一个热闹的集镇在等着我来临。路过的村庄越来越少,手机信号减弱,而洪镇,就要海市蜃楼般呈现在我眼前了。
   一群牛挡住了我们的车,他们说,洪镇就要到了。
   我下车就赶牛,手里除了没有信号的手机,什么也没有,试图举起手机,像鞭子一样扬起,打到前面三头慢悠悠走在路中间的牛身上。蓦然,心下悸动,转头时,看到卧在路边的牛们,正注视着我,那目光,不亚于坐街的人,似清似浊,似笑非笑,但比人类更清澈,更尖锐,更让人羞愧。我咬着嘴唇,将双手插回兜里,当然,那试图替代鞭子的手机也被扭捏地藏起来了。
   你猜,我是怎么让牛们乖乖地让路的?
   我只是对着那些扭摆着大屁股的牛们说,边上走走好吗?像对着几个人,语气诚恳,目光真切,那些牛,仿佛听懂了,或者说是感受到了我的诚意,噗噗地喘着气,甩着尾巴,慢吞吞走到了边上,让出一条路,让我们的车顺畅地通过了。
   转回头,差一点就要礼貌地说谢谢。一头小牛犊正在吃奶,大牛看着我,像看另一头牛,好奇,奚落,认同,都有。
   在牛世界,对人类有怎样的认知和接纳?他们会觉得人类是提供生存环境的恩者?赋予食物的同盟?还是利用和杀戮的敌对体?牛们哞哞地说话,对着另一些牛,黄牛、黑牛、花牛,对着一堵石砌的墙,对着一汪水塘,对着我身后灿烂的杏花,对着绵延的山脉和茂密的森林。
   犹疑的天空,阴云翻滚,一只山鸡警觉地从树林中穿出来,又快速隐遁回去,万物如谜。
   如你所想,我面前远没有一座热闹的集镇,没有叫卖声,没有锤子敲到鞋跟上的嘣嘣声,没有占卜师的八卦图,也没有拖拉机,更没有人声鼎沸,只有一个断壁残垣的小村庄,皮肉消失后,剩下的一堆残骸,支撑着最后的尊严。在那些支棱着的残墙和斜撑着的黑椽之间,杏花探出她们的俏脸。一只松鼠探头探脑地亮相,又很快退回幕后。风越过山峰和树林,掠过田野和牛群,吹到我身上,杏花纷纷掉落,落在幽深的老砖和石缝中间。
   这就是洪镇。出谜者笑嘻嘻地摊开谜底。
   带你去洪镇。
   洪镇不是在眼前吗?
   是呀,这就是洪镇。
   莫非还有一个洪镇?
   我们的车向着天边、山的怀抱深处行驶。洪镇像一个巨大的泡泡,我用几十年时间来吹出它,却被阴翳的此刻彻底击破,不止梦中,也在现世,只剩一个名字,在地图上,在我恍惚的记忆深处和臆想里。
   天边传来叮叮咚咚清脆的声响,是天上仙女身上的铃铛吗?还是森林里精灵制造出来的声响?从车上跳下来的我,愣在了那里,眼前,在山的最深处,森林怀中,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建筑,透过矮墙,我看到了牛,三头、五头、无数头牛,或卧或坐,或站或走,在牛圈里,悠闲地徜徉,认真咀嚼。它们的脖颈上,吊着一个铁皮铃铛,在风中,发出叮叮咚咚像水滴又像珠玉的声音。几百头牛就有几百个铃铛,几百个铃铛组成了一种宏大的杂音,敲着风,敲着人的心,敲久了,却是一种单调而悦耳的天籁之声。一头牛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大眼睛和嘴巴递过来,唤醒我归来,伸手出去,我接应到来自牛族善意的问候,和默契的光芒。
   谜底揭开,我终于来到洪镇。那个想象中承载着人类繁衍生息的集镇,变成眼前牛族的家园。据说,在牛圈后面,有郁郁葱葱的牧坡,一些晚归的牛们依旧徜徉在那里,不久,它们会踏着自己的足迹,笃定而无悔地走回洪镇。
   一头小牛犊小后生般,不安分地蹦跶,走到这边,又跑到那边,冲撞大牛,又跳跃着突出重围,脖颈中的铃铛一时脱离了牛铃整体摇荡声,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混乱,突兀的杂音很快被安抚下来,一切重回次序,仿佛寺庙的钟磬声,那样沉静,那样渺远,那样美妙,那样安心。我站在墙头,被湿润清寒的气息拥抱,阴云低飘,春风轻拂,牛铃叮咚,来自尘世深处的安静渐渐浸入我,融化我。茫茫四野仿若天遮地挡的巨大佛堂。
   在有山峰和森林、有青草和杏花,有禅意和自在、有记忆和遐想的洪镇,我不想成为一头牛,我想成为牧牛的人,跟它们在山坡上,在水边,被清风吹拂,被阳光普照,在铃铛声中,安静地活着,顺应轮回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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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洪镇,作者十八岁时曾经经过的一个村庄。在作者臆想中,洪镇应该是一个极其繁荣的集镇,有长长的土街,街上还布满了商店、日杂店、邮电所、兽医站、卫生所……人们生活其间,过着恬淡而平和的日子。然而,再次寻访洪镇的时候,整个村子业已消失,只剩下了“一堆残骸,支撑着最后的尊严。”村庄消失了,有人却在这里建了一个养牛场。在静得出奇的洪镇旧址,在与大自然、与牛群的对话中,作者物我两忘,甚至生出了此处即是天堂的错觉,恰如文中所言,“我想成为牧牛的人……被清风吹拂,被阳光普照,在铃铛声中,安静地活着,顺应轮回之劫。”于此看来,洪镇事实上并未消失,而是一种“永在”,不止梦中,也在现世,只剩一个名字,在地图上,在作者恍惚的记忆深处和臆想里。指尖老师的文字一贯富有独特的神秘色彩,而情思,也始终在幻觉与现实之间涌动。这篇作品也是这样。如同庄周梦蝶,浑然不知是现实世界在左右人的感官,还是人的意念让客观物事具有了某种隐喻的意味。一篇富有禅意的散文作品,流年倾力推荐共赏!【编辑:思绪飞扬淡墨痕】【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6130009】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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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思绪飞扬淡墨痕        2019-06-12 10:31:31
  洪镇,虽未至而心向往之。它的谜底,其实是一种静谧的永在,一种物我两忘的自在与逍遥。拜读老师文字,并遥祝夏安!
思绪飞扬淡墨痕
2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19-06-16 08:11:45
  轻似梦,沉如谷。洪镇风物,尽在感悟中,给人顿悟之感。时光总是流淌,山川依旧,颜色不同。给我们常见常新的感觉足够。怀才抱器拜读佳作。
3 楼        文友:逝水流年        2019-06-16 21:50:04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相逢,用文字找寻红尘中相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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