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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轻舞】记忆中苕货(散文)


作者:林语之春 秀才,1187.2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587发表时间:2019-06-15 13:03:55
摘要:平常的我,哪忍得住,经常偷,悄悄地装进书包当零食。

【轻舞】记忆中苕货(散文) 放学了,我回到家里,搬了个凳子到大门口,拿出书本,坐在门坎上,埋头做起了作业。
   “石伢呀,你妈叫你把屋里的摊篮拿去陈林娃田装红苕。”我止住笔,抬起头,是湾子的佘娘娘在喊。
   “佘娘娘,队里分红苕啊!好,我马上去。”
   夕阳西下,晚霞把个天空染得好美!田边,梁爷看管的几头水牛,一个劲地在啃草,“嚯——嚯——”,仿佛割禾似的!歇在牛背上的八哥,一点儿也不安分,跳来蹦去,还嚷嚷吵吵的;蹿来的两只小花狗,也不甘寂寞,一会儿含着牛索乱拽,扑扑地打着滚儿,一会儿又冲着它们的后腿挠几挠,再“汪汪——”几声……水牛们各自忙着吃草,哪有闲功夫去理会,任由狗狗逗闹着。
   地里,挖出的一堆堆红苕,被晚霞映得红彤彤,宛若燃烧的火焰!那些围着分红苕人们的脸上,也好似被涂上了一层胭脂,显露出一种无比甜蜜、丰收的喜悦!
   不一会,将分得的红苕,爸妈挑着,我用只麻袋背着,来来回回好几趟,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往腮下滚,用手一抹,脸上滑溜溜的,觉得似泥浆。妈妈看到我,说:“石伢呀,看你,哈哈哈!石伢爸,你来,看看你家的伢哟!”
   我就剩下两只眼睛眨着,仿佛只大花猫似的。
   堂屋倒在地上的红苕,滚了一满屋。大的,有一碗口大。小的,有一鸡蛋小。像的像葫芦,像的像砣螺,有长长的、弯弯的……这些红苕儿躺在地下,就像一个个残兵败将。
   妈妈点亮了油灯,拿来木盆,拣了些红苕,到厨屋里剥皮、水洗、在砧板上切片,很快煮好了香喷喷的红苕汤。我的肚子,早就被饿得贴脊梁骨了,拿了个大碗盛得满满的,狼吞虎咽了起来。“石伢,石伢呀,你慢慢吃,小心噎着了嘞!”妈妈微笑着说。
   我吃了一碗又一碗,肚子撑得像大鼓似的,说道:“嗯,好味道!好味道!”随后抹了抹嘴唇,得意地笑了。
   夜半,爸妈把红苕扒了堆,好的准备下窖贮藏,小的、有锹伤的溜在一边,做到随洗随吃,或制作成红苕干货,也可变通一些零食。
   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红苕收获的日子,一般在霜降过后。过了霜降,红苕停止了生长,水份足,肉也变得结实了,生吃脆甜爽口,熟吃粉糯浓香!这个时间收获的红苕,便于贮藏,不容易坏,也好管理。
   我家的地窖在柴房里,早些年就有了。窖口,有水桶口那么大。窖底,比窖口大很多很多。窖深,大约一米六左右。盖子,是用木板拼做的,厚而结实,整个地窖就像似个大土茶壶。听我爸说,这个地窖可以贮藏千来斤的红苕。
   有一次,正是秋天里,我和隔壁的牛伢,偷吃了许婆婆家的甘蔗。许婆婆向大人告状去了,牛伢说:“坏了,坏了!昨天我还打跛了彭姨的一只下蛋的大麻鸡。旧帐没结,新帐又来了,我爸不打死我才怪呢?”
   “那咋办啊?我爸对我很严厉,也少不了打。”
   “石伢,你想想办法?我们不能等着挨家伙啊!”牛伢抱着脑壳,急得团团转。
   “哎,有啦有啦。牛伢,我们拖捆稻草,躲在我家柴房的地窖里,谁也找不到。”
   “嘿嘿嘿!这主意好!”
   我们两个躲进了地窖里,铺上稻草,呼呼啦啦睡起了大觉。
   到了晚上,月亮也升起来了,两家的大人看着伢们还没回来,就着急了,打发人到处找,湾子上,湾子下,喊着:“牛伢——石伢——快回来,我们大人不打你们!”
   许婆婆急坏了,踮起脚也帮着找,嘴里一直喃喃着:“两个伢呀,怕成这样子?早知道我就不告状了。”
   后来,我们醒了,听到外面喊的声音,牛伢叫我踩着他的肩膀,搭肩桩让我先爬出了地窖。然后,我趴在窖口用手拉他,牛伢很机灵,腿蹬着窖壁,一发力就爬了上来了。
   柴房里,从壁缝里射进来的月光,一道一道,叠叠重重,相互交叉,我和牛伢好似在一座迷宫里。
   等到大人找到我们时,已经是夜里鸡叫一遍了。
   红苕下地窖时,带伤的红苕一律溜出来,没有半点的含糊。有了带伤的红苕,它会在窖里发霉腐烂,霉菌传染它周围的红苕。红苕几个月的贮藏期,一定要严格把关,才能保证红苕贮藏的质量。
   我爸贮藏红苕时,拿到手里看了又看,选了又选,且小心翼翼,轻拿轻放,一个一个地挨着摆,一层红苕撒一层干沙。红苕放完了,窖口盖上盖板,再铺一件不穿的烂棉袄,来确保地窖的常温,待到来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把红苕拿出来当大米吃。
   那些不合格的红苕,妈妈在夜里把它洗干净,然后切成片,一直忙到了鸡叫。第二天清早,她和爸到禾场搁起马架,搭上沙棍,铺上芦帘和晒簟,然后把红苕片倒上去,再仔细地扒匀,好让日头一一晒到。
   红苕片,经过三天的风吹日晒,基本上干了。然后,我爸用上一只摊篮装上,上面盖上一层沙布,把它吊在堂屋的梁上,让它阴晾风吹,以防回潮。吃的时候,抓上几片,丢到沙缽里,酌上凉水泡几分钟,待它发涨就出缽沥干,等到焖饭时候撒在米上,那苕香啊!飘到满屋子,令人直流口水!
   湾子里的伢们,个个鼻子灵得很。一闻到哪家炒辣锅,赶快端起葫芦瓢,找妈妈要晒干的红苕片,再带上几个棉梗緾的把子,去哪家搭锅炒红苕片,也叫炒苕果子。
   有一次,佘娘娘家炒辣锅,我端了满满的一瓢,也带了好几个把子,去了她家,喊道:“佘娘娘,我来搭锅,麻烦您帮我炒出来。”
   “哟,石伢呀,这伢真懂事!好,好!我帮你炒。”
   “呼呼呼”,锅里刮起了老北风。瞬间,那红苕片鼓起了肚儿,宛若怀孕的妇女,你撞我,我碰你,爆了满满一锅。一片片银色耀眼,浓香四溢!
   佘娘娘手艺高,帮我炒的红苕片好漂亮,装了满满一米筛。我端回的路上,边走边吃,几乎上没停过口,香、脆、甜!是一道地道的沔阳乡土味!
   家里堆的红苕,我妈她是闲不住手,变着法子做新样。
   妈妈白天生产队干活,只有夜里有时间忙家里。夜里,她在油灯下,洗红苕,削皮,把它切成一条一条。我问道:“妈,你今晚切条了?”
   “是啊!这是做苕条干去的,切的时候,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刀法一定要均匀。”
   之后,她烧燃灶,大锅里酌上水,放上木甑,甑里搁上篨壁(蒸格),垫上一层沙布,仅接着盖上盖子,转到灶堂去添把劈柴。火旺了,水开了,蒸汽从甑里冒出来“呼呼”地响,这时,我妈将切好的苕条放进甑里,横摆一排,竖摆一排,交错着放,苕条与苕条之间留点空隙,以便蒸汽流通。
   一会儿,甑里苕条放满了,口上围上湿沙布,盖好盖子猛火蒸。上汽后,二十分停火,焖上几分钟揭下盖子,让其自然冷却。这时,我妈算是忙完了,就去睡觉了。
   翌日,木甑里的苕条冰凉冰凉了,就拿到外面铺好的晒簟去晒,一般要晒好几个日头。要是遇到变天,就在家里晾着风吹,慢慢就变成了金色一般,像似如各大超市货架上挂的金丝果脯,吃起来软糯、不腻口、有嚼劲、纯香。
   红苕干,晒嫩了水份大,容易发霉,晒老了咬不动,失去了味道,刚刚有个八成干就好了,就装坛封存。我妈说:“到了大过年的,拿出来招待客人。”
   平常的我,哪忍得住,经常偷,悄悄地装进书包当零食。
   红苕的吃法,我们沔阳人做出的花样多,竟还把它做成了“面窝”,也“苕面窝”,而且成了人们一道最爱的早餐,它历史悠久,流传至今。
   我记得很清楚,七岁那年,是冬至的一天,我去邻居胡局长家,找凤伢玩,凤伢正站在门口吃苕面窝,金黄金黄。凤伢看我来了,她撕了一块递给我,说:“石伢,来,吃点,好香!我爸回来了,从街上带的。”
   我接过手就塞进了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说道:“好吃,好吃!”
   我回到家里说给妈妈听,妈妈笑了,说:“石伢呀,等哪天有空,妈妈给你做,让你吃个饱!”
   进入腊月,生产队几乎没农活干了,家家户户筹办年货。这天,妈妈去张大厨家里,借了把窝形中凸的铁勺,是专做面窝用的。
   妈妈把晚谷米、糯米,一样泡了点,到中午磨成了米浆。之后,我爸从地窖拿最好的红苕出来,她洗净、削皮,切成一粒粒的麻将骰子。然后,准备点生姜末、芝麻、葱花等。
   开始炸面窝了。我爸到灶里作火(烧柴),妈妈往锅里倒油,等油开后,灶里转中小火。这时,妈拿起窝形中凸的铁勺,将搅合的米浆适量地舀在铁勺里,放一小把红苕骰子,用筷子扒匀,在撒点姜末、芝麻和葱花,放到锅里油炸。“咝咝咝”,锅里翻起了花,妈妈麻利地将面窝翻了面。瞬间,一个金黄金黄色的苕面窝浮起来了,马上用筷子夹到筲箕里沥干。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炸。炸面窝,心不能急,火侯要稳,炸出来的面窝香味四溢,酥脆可口,那苕骰子吃到口里,就像肉松一样。
   晚饭,妈妈以一道红苕汤配苕面窝,全家人吃得有滋有味,屋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大年三十,我妈做红苕泥丸。她选了两个好红苕,两个胡萝卜,洗净削皮,各切成两半,蒸熟放盘子,用勺子压泥,加入适量的糯米粉,滴上几滴香油,趁热揉成面团,让它有一定的弹性。这时,就边拉边做,做成一个个小丸子,再裹上一层层芝麻。
   锅里倒上油,烧七成热,放上红苕泥丸,用勺子挨着翻动,闻到微香转小火慢慢煎,煎的微微黄了,用勺子开始不停地炒,适当地再淋点油,炒至松软、有弹性、金黄色,起锅装盘,香气扑鼻,不禁让人垂涎三尺。
   吃年饭了,我妈说:“这碗菜啊!象征着我们家金玉满堂,团团圆圆!”
   我记得过了年,三月、四月就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家家户户粮食紧张了,人们要数着米粒过日子。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了地窖的作用,地窖贮藏的红苕,是用来渡过青黄不接的日子。红苕,就自然而然地充当起了粮食的重要角色了。
   我妈做饭的时候,从地窖里把红苕拿出来,洗了削皮,剁成块放到筲箕里。然后,她把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酌适量的水,再把红苕一块一块放在米上。水,淹没红苕大约一中指的一节深。妈妈说:“水不够就加,水多了就舀走。锅盖要盖好,沿边一圈围上打湿的沙布,以防跑汽。这时,烧燃灶里,先大火。锅里开了,就转中小火;听到锅里发出“吱吱”声,赶快转小火;等闻到红苕饭香了,马上息火。让其继续焖上十分钟,就可以开锅吃饭了。”
   这一道饭,叫焖红苕饭。红苕,还有煮、烧、烤、煲粥……
   放学途中,就看到了满湾子的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做饭了。我回到家里丢下书包,喊着:“妈——今晚吃什么饭?”“石伢,你不说焖饭吃腻了?这晚上我做捞饭。”
   捞饭,我们沔阳人也称漏饭。顾名思义,就是把米和红苕粒煮成七成熟,从锅中捞到筲箕里沥干,将米汤盛在缽里当汤喝。然后,将锅洗干净,灶里烧软柴,把沥干的半生不熟的米和红苕粒倒入锅里,用筷子扒散荡平,插上气孔,用一小碗水沿着饭边淋一圈。最后,盖上锅盖,灶里烧火不要烧大,也不要烧小,中间还不能断火。大了,饭就糊。小了,饭上不了汽。若是断了火,就会成夹生饭了。捞饭是急不来,慢不得啊!
   我看着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蹲在灶口用火钳,夹着软柴,时不时地用口吹几下,揉几揉,掏几掏,让火势稳住。嘴里唠叨着:“这死天气,还不晴,柴禾都回潮了……”
   妈妈抬起头,撩起围裙擦着被烟熏的泪水。然后,她听到锅里“吱吱——吱吱——”响,汽雾腾腾,香味扑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红苕,那童年时的味道,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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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边津津有味看着文章,一边脑海中就翻腾一些想法,一直公认中国是最会吃的国家,或者还有鄙弃者的不屑。殊不知中国的自然条件决定着我们生存环境的恶劣,想要生存几乎没有选择,出产什么就吃什么,难以下咽就只能妈妈一样绞尽脑汁创新,这样才有了中国饮食的博大精深及粗粮细作,也才让我们贫困的童年因为妈妈的一双巧手而感觉无比的幸福。儿时眼里的妈妈就是我们仰慕而崇拜的偶像。谁没有一二件可以炫耀而铭记在心的记忆呢?文章内容详实而生动,语言活灵活现,感情真挚而朴实,像妈妈手里的各种红苕的做法及味道,透过纸背也能嗅到。好一篇色香味俱佳的文章。【轻舞编辑:健唔】【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6160007】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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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健唔        2019-06-15 13:06:45
  我想,作者实在没有因为肚饥而赞美红苕,其实是真的让人难忘,不然现在的农家乐为什么这样盛行,历史与美食让人同样怀念。
回复1 楼        文友:林语之春        2019-06-15 16:03:33
  谢谢健唔老师精彩编按,辛苦了!遥祝夏日快乐!
2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19-06-16 11:27:46
  时光里总有我们不能忘怀的东西,作者独辟蹊径,对那时的食物做了回顾,写得别有味道。童年的味道,饭菜的奇香,不是手艺,是一种生活的情愫。这篇文章可以把人带到过往,给人温馨,也给人怀旧的力量。
回复2 楼        文友:林语之春        2019-06-16 14:25:20
  怀才老师好,谢谢你的来访!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那一代的童年,生活扑实而又单纯,从小锻炼了意志,使我们懂得了生活来之不易,父母我爱!祖国我爱!怀才老师,祝夏日快乐!工作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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