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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水坑记(散文)


作者:刘亚荣 童生,552.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582发表时间:2019-07-22 23:14:29

【流年】水坑记(散文)
   南方的水塘,带着一股子诗意,一个“塘”字,就把俗常的水坑升华到有文化内涵的地步。那满池的荷花、蒲草,活蹦乱跳的鱼虾,让北方的大坑望尘莫及。
   我的家乡,大部分水坑就叫大坑,土得掉渣,像没人怜惜的野孩子。它有时候没水,裸露着干涸的坑底,那些翘起的泥片颇像屋瓦,踩上去,嘎巴嘎巴响。远看,鳞片一样,平坦的坑底像一条首尾被埋住裸露着身子的大鱼。唯有孟尝村中间的那个大坑,因为赋予了传说,被称为——官坑。
   这些大坑,是村庄的肺,不仅是肺。小时候,雨水勤,村子里的大坑,有蓄水排涝的功能,不至于让本就贫瘠的村庄再成为泽国。
   奶奶家往南,隔一户人家,一溜三个大坑。路左的坑小,路右的坑最大,底比较平坦,是孩子们玩耍的好场所。沿着这条朝向西南的路,直角往西,是四队的场院,南侧也有一个大坑,占据了四队的东南和整个南面,成了天然的“护场河”。
   这条路是去四队的必经之路,不同的是,拐到西面的路边,也是南面坑的北沿,长着几棵大柳树,与北边大坑沿上的柳树,成围剿之势,把大水坑围了个严严实实,蓝的天,白的云,绿的水,也有些诗情画意。
   每次大雨后,几个大坑满了,水会溢到路上,偏偏这的路面是胶泥的,一走一滑,走起来战战兢兢。如果不是有要紧的事到场里找娘,我万万不敢走这儿。但这个大坑忒仁义,坑虽大虽深,却从来没淹过人,也从没殇过人。
   平时,这个大坑蛮诱人的。且不说大柳树上的鸟,也不说那可以换零钱的知了皮。我喜欢在傍晚带着空罐头瓶,拿着小木棍,去找知了龟,给姥姥喂鸡。这个大坑周围几乎不长草,光溜溜的地上布满了小圆孔,洞口圆乎乎的,是知了龟自己爬出去的,口沿不整齐的,自然是被孩子们用手指头或木棍捅坏的。
   每次大雨来临之际,大柳树的树身都湿漉漉的,褶皱里的苔藓上能滴下水。这时候,蛤蟆拼命地叫着,仿佛是在表白它是先知,预示着雨要来临。
   坑北沿的柳树还小,却一棵挨着一棵,这树得地利,是天然生成的。我喜欢攀着这些小树,看浅水处的“鱼虱子”,它们和大姥爷毛衣上的虱子神似,只是颜色要好看得多,有着靓丽的黄橙色。
   找到能站稳脚的地方,我用手捞这些黄橙橙的小玩意。捞起来也没用,太小,鸡也不吃。看一会儿,还扔到坑里。
   与这些鱼虫相比,我更喜欢“鲎”。这在当时,是我们眼里的神奇之物,稍硬的壳,分为两片,像一个人背披着盔甲,垂着胡须,有长长的尾巴,它的脚有好几对,捞起来,也数不清楚。不知道大坑干涸时,这鲎藏在了哪里,如今它更像一个隐者,早隐到逝去的时光里,我只是凭着记忆,还原它的样貌,我们喊它“海马”,至今也不知道它的真实名字。我写“鲎”,是看过生活在浅海里的鲎的图片,它们有着相似的样貌,也许是近亲。
   刚下过雨的大坑,相对是安静的,只有蛙鸣,连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淘气的孩子们的兴趣,不会在此时黄兮兮的水中,且水深,哪家大人也不会让孩子冒险,情愿孩子去远一些的潴龙河摸鱼玩耍。麦秋,大人们放心地在场里干活,孩子们泡在大坑里,谁家孩子打架,母亲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边的坑里长着浮萍,还有一丛一丛的苘麻,很多年头它们都占据着这个坑。苘麻开花很好看,深黄色,它结籽的托很特别,有小孩子做十二晌,蒸百岁用它的托点胭脂,雪白的散发着麦子香味的大馒头上像盛开着一朵花。苘麻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籽不难吃。
   大坑水浅的时候,我们会踏着坑底裸露出来的土堆,结伴去坑里采几个,坐在大坑的水簸箕上啃着吃。
   大坑干枯的时候,我们在坑里玩耍,翻开泥片,挖出很多“胶泥石”。它一般都有一拃多长,像一根用泥土捏成的曲曲弯弯的铅笔,表面疙疙瘩瘩,又像巨型蚯蚓吐出来的一串泥巴,折断它,会露出铁锈色的芯,除了泥土味儿,似乎还带着铁腥味儿。胶泥石的名字,不记得是谁先说出来的,也许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
   当年,家乡正处于战国时期燕赵的边界线附近,也是宋辽拉锯的地方,更有明朱棣的争帝位之战,导致这里空无人烟。大坑也许是古战场,在这三四米的地下隐藏着战争的遗迹。这包裹在泥土中,吸附着泥土的铁质的内核,许就是古代兵器的遗骸。
   从孟尝村西行二十多里,有个大宋台,传说是穆桂英的点将台。孟尝村的名字就来自于孟尝君,这里是他的立足之地。解放前还建有他的庙宇,有神像被人们供奉。而我们刘家人正是明初由山西迁来,村子里的他姓人家,祖上也多是由山西迁来,我家族的迁移史,是有家谱记录的,可惜刘家家谱不慎在文革中遗失。当我看过一些关于家乡历史的书籍,这个迷迷糊糊的结论才逐渐清晰。
  
   二
   这大坑,不仅是盛放童趣的地方。还泡过编簸箕的柳条、杆子,也泡过红麻。说到底,这坑水浸泡的也是生活,这浑浊的水里,也蕴涵着酸甜苦辣。
   泡红麻的事儿,我记得清清楚楚。乡亲们先是将长长的红麻打成捆,泡到坑里。这个初秋,孩子们再也没法泡在坑里了,沤麻有一股子臭味儿。生产队长发话,剥麻的麻杆归个人。爹干活本来就利索,又琢磨了个窍门,先只剥下麻根部的皮,攒到一堆,我和妹妹坐在麻根上,爹和娘合力把这几十根麻皮,从麻杆上扯下来。湿漉漉的麻很光溜,麻皮顺溜整齐,麻杆也丝发无伤。
   剥麻赚来的麻杆,在院子里堆了一小堆,娘看着这堆好柴火就露出笑容,我家的土炕着实暖和了一段时间,麻杆好烧,没有烧草时的浓烟,麻杆的灰都发白呢。
   坑里泡的最多的是柳条。坑四周的人趁阴天下雨,出不了工,在家里偷着编几个簸箕,换粮食,或者零花钱。天好的时候,会趁生产队集合等候的功夫,编几道绳。常常会看到坑沿下泡着一捆一捆的柳条,这是干部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粮食不够吃,总不能眼看着饿死人。
   刚分家,没多少粮食吃,爹的胳膊上长了一个大火疖子,扛着肿疼,在晌午该睡觉的时候编簸箕,午饭吃了两个用簸箕换来的桃子。火疖子总不好,爹实在忍不住了,才去村里的卫生所拿药,没想到吃了长效磺胺,过敏,眼睛肿得睁不开,手指间都窜出了大水泡,差点要命。
   娘提起来这事儿,总是耿耿的,说分家时奶奶只分给我家30斤高粱,一件爷爷留下来的皮袄。奶奶给皮袄的时候,又把黑粗布皮袄面拆了,只给了一个光板的皮袄芯。娘也说,你奶奶也不容易,她要有,能难为自己儿子吗。
   我家当时借住在北头大娘家,离生产队有点远,爹晌午加班编簸箕的时候,会让我们听着钟声,钟响三遍就要下地了。爹就趁这功夫多编几道绳。
   北院的猪圈旁长着一棵毛桃树。桃子不大,也不多,桃毛却很多,是妹妹的好吃头,我也喜欢吃,但每次吃完都刺痒得要命,抓得出血痕。那时候小,也不懂是桃毛过敏。每次想吃桃,娘就从树上摘下来,洗洗,给我们。
   那次娘没在家。我也小,摘不到桃。我们俩就趴在地窨子口叫爹给摘,爹说等会儿,差两道绳就好了。这时候,生产队的钟响了两遍了,妹妹小,哭着大声喊着要吃桃,爹不理她,她气得在地窨子口搓搓脚,哭起来没完。
   钟响三遍,爹拿着根柳条从地窨子爬上来,啪啪打了妹妹两下,下地去干活了。妹妹没受过这委屈,差点背过气去。直到现在还狡赖爹从来没打过人,却抽过她两柳条。她那时候不过三两岁,我奇怪她怎么会记得这件事儿。爹总是一脸歉意,说最后这道绳弄不好,这半张簸箕就白编了,别怪爹,咱们得顾嘴呀。
   大坑里的柳条有白条,也有青条。这因为平原人和山里人需求的不同,所以簸箕有白条的,也有山里人喜欢的青条的。白条就是剥了皮的柳条,青条是只把柳条的表皮刮掉,留着柳条的内瓤,太阳晒一些时日,会变成棕红色。这样的簸箕远不如白条的好看,但山里人说这样的结实,也许有道理,白条是夏季收割,青条是秋天,或者霜降后再收割,生长期较长。
   包产到户后,粮食有盈余,我家也种过一地柳条。那个深秋,我女儿不到两岁。我娘带着她,喂鸡喂猪,还要刮青条。晚上,在电灯下,纳鞋底,给我女儿做棉鞋。那时候,大人们都穿上了皮棉鞋,好打理,美观,但是防寒性不如家做的棉鞋。
   天还不冷,娘就找功夫给我女儿做好了棉衣,为了做棉鞋,娘早在春天就打好了袼褙,花条绒鞋面、白棉布鞋里、底子绳和鞋口的黑棉布也都备好了。
   没料到,鞋底还没纳好,娘就病了,八个月就离开了我们。整个冬天,病中的娘一直念叨,要知道一病不起,该给孩子做好棉鞋呀。那堆青条也没刮完。有几年,我看不得满地舞动的柳条,也尽量不走大坑那边的路。
  
   三
   大坑里,有一种被我们称作“卖香油”的黑壳虫。长长的身子,细长的腿,细长的脚,不停地在水面滑行。它们的技艺太高超,如果没有风,看不到水面有一丝波动。
   淘气让他爷爷给捉,爷爷用扫帚给他捂蜻蜓,大多是黑眼睛红乎乎身子透明的翅膀,也有那种绿眼睛蓝身子的。淘气爷爷在生产队里喂牲口,农活不忙了,除了铡草,喂牲口饮牲口的,有点小闲功夫。我们在大坑里玩腻了,就跟着淘气来找爷爷。
   淘气爷爷住的屋子,一股子牲口棚和烟味儿,但是有时候有煮黄豆黑豆,这简直是当时最解馋的东西,虽然豆子里还带着豆梗和豆荚。淘气从锅里抓,爷爷坐在里间屋的炕沿上吸烟,烟袋锅冒着烟,他的鼻子也冒着烟。淘气抓豆子他也不管,我害怕,只捡几颗带花纹的。这些原本和小兔子脸一样的花纹,煮过就变形了,我舍不得吃,晒干了,却更难看,皱巴巴的,咬不动。
   淘气在大坑里呆得时间最长。上树掏喜鹊蛋,下到大坑里捉“海马”,捅马蜂窝,每天在大坑边的柳树上哧溜哧溜数个上下。新鞋子几天就有了洞,淘气娘说他是铁脚,蝎子毒(音,意为蝎子有毒的尾巴部分)都敢摸。
   淘气的爷爷当过伪军。这个老人脾气很好,和电影里、书中的伪军一点也不一样。这是我当时的想法。就是他,在我们家欠队里的工分,分不到口粮的时候,站出来说用他的工分抵。
   爷爷当伪军的事儿淘气不知道。淘气是个乐天派,因病休学一阵子,他的手指头肚是黑的,还有裂口。淘气读书不好,总被罚站,完不成作业,被老师用乒乓球拍打手心。课间却很活跃,玩得忘乎所以。上树爬墙是好手,还无师自通,会折筋斗,一连翻好几个。
   不爱学习的淘气,在村里的老调剧团里如鱼得水,他的嗓子天赋不太好,但是他的武功棒,那些戏曲中的招式他很快就心领神会,熟练的掌握。淘气年纪小,没有扮演过有分量的角色,但是在龙套演员中他确是佼佼者。我五年级,淘气就是剧团的小演员了。
   村里过年开大戏,我在舞台边想看看平时的小伙伴是什么模样。淘气脸上画着油彩,身上穿着戏装,手里还握着一把木质的涂着银粉的大刀,从化妆间跳出来,吓了我一跳。这已经不是那个在大坑里泡着的小男孩了,浓重的油彩掩盖不住他对舞台的渴望。大坑已经牵不住他。
   柳树是做簸箕“舌头”(簸箕底部最靠前的木板)的好材料。倒是在不多的水里泡着一捆捆柳条,簸箕舌头,杆子,有青条,也有白条。
   那个寒冬,到大坑里捞柳条。湿漉漉的柳条尤其重,大坑的沿结着冰,提着柳条走在路上,冷风吹着,手钻心地疼。紧走慢走到家,放下柳条,手都伸不直了。伸到炉火上,半晌才缓过来。我和淘气都是幸运者,都逃离了种地和下地窨子编簸箕的命运,变成吃商品粮的人。更多一起在大坑里玩耍的小伙伴,还在村子里过活。
   淘气的娘,住在淘气花钱盖的三间房子里,一个人打发着岁月。见到我有说不完的话。我因而得知淘气考上戏校后,开始还可以。后来剧团改制,他自己走南闯北地招呼着一帮人,爱人是同行,在西北安了家。他呆的地方古时是苦寒之地,荒凉,缺水。大坑,更没有。这家乡的大坑,是我们这些离乡人共同的胎衣。
   那些年,孩子们成群的生,喝着风长。大坑也遵循着自然规律,水大,或者水小,丰盈,或者干涸,固守着它的道。存在和消失,也许并不相悖,只是时间长河里的必然逻辑。
   光阴是一个魔术师,消亡和改变是它的拿手好戏。大坑和大坑里玩耍的那些人,都走在老去的路上,说不清谁影响谁,谁陪伴谁。
  
   四
   大坑的周边,土质板结,颜色也较平常的黄土浅淡,有流水冲刷的纹,像毛笔勾勒的墨迹,仔细瞧,又似瓷器上美丽的冰裂。
   这些裂痕的发端,串着一户户人家,其中有两个姑娘。我给她们起名叫玉兰和辛夷,她们确实像春季里的玉兰花。
   玉兰和辛夷都是玉兰树所生,只是玉兰特指玉兰花,辛夷在中药房是治鼻炎的一味良药,长得毛绒绒的样子,像个微型毛绒玩偶。辛夷是玉兰树干燥的蓓蕾。
   带着幽香的玉兰和辛夷是同龄人,都编的一手好簸箕,簸箕舌头上的钻孔疏密有致,簸箕角方圆合适,柳条和绳经纬分明,整个簸箕形状漂亮。那簸箕上雪白的柳条块儿,就像她们笑起来露出的牙。唇红齿白,一对窈窕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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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水坑在北方农村比较常见,是村里蓄水排涝的地方,更跟百姓们的生活息息相关,除此之外,还是孩子们的乐园。干涸时,踩坑底卷起的泥片片、挖胶泥石;有水时,抓鱼虱子、鲎虫、采苘麻籽吃,还会在傍晚的坑边找知了龟。正因为它承载了孩子们太多快乐的回忆,当有一天它消失的时候,才会给早已不是孩子的我们带来深深的失落。与孩子眼中的水坑不同,大人们对它寄予了更多生活的希望。在那里泡柳条、苘麻、红麻,再把它们换成粮食或钱,补贴家用。在贫瘠的年代里,大坑曾是村民最难忘的记忆,它见证了百姓生活的变迁。有演戏天赋的淘气离开曾经朝夕相伴的水坑,走向更大的舞台;编得一手好簸箕的玉兰和辛夷,为了改变命运,嫁到外村,可惜辛夷走上了不归路,最终留在了故土,玉兰飞走了,也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却被外面的世界吞噬,不复曾经的清纯。生活就是这样,不断有新事变成旧事,不断有鲜活风干成记忆。大坑被填平了,曾经熟悉的一切被鲜活的陌生取代,最终成为人生的一个背景。文字是唯一可以延续它们的东西。散文厚重、丰满,有质感和沧桑感,生活场景真实、生动,语言质朴感人,佳作,力荐共赏!【编辑:闲云落雪】【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724000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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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闲云落雪        2019-07-22 23:17:58
  读老师的文,更深地感悟到,世间万物,皆可成文,而一双善于发现和观察的眼睛,是多么重要!感谢老师分享佳作,期待更多精彩!
闲云落雪
2 楼        文友:逝水流年        2019-07-25 12:06:36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相逢,用文字找寻红尘中相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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