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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苕之华,芸其黄矣(散文外一篇)


作者:指尖 举人,4031.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944发表时间:2019-07-30 09:43:29
摘要:凌霄花虽然容颜美好,花期也长,但却几乎没有任何香味。是教人诧异的事。想来这才是真实、原初的它,默默生长,悄悄凋谢,向着太阳,迎着风。这点上,教人平添几分敬意。


   十几岁,初读《诗经》,抱厚厚三本《辞海》一字一词地查。《小雅•鱼藻之什》里有首《苕之华》,读半天才解其意: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苕这种植物,解释为凌霄或紫薇。这首诗意思是说,凌霄花开,望去一片金黄,可是心里却一片忧愁,这是多么悲伤的事啊。凌霄花开得如此缤纷,枝叶青青,早知要遇上饥馑荒年,还不如不降人世呢。那只母羊瘦得皮包骨头,显得头那么大;天上的星星,静静辉映万物,鱼篓空空,如此荒年,即便杀掉这只羊,也无法安抚这么多人的肠胃,只能是塞牙缝罢了。
   读罢惆怅许久。觉得金黄灿烂的凌霄花真是没心没肺的植物。
   上班那年,舒婷的《致橡树》风靡全国,多少文学青年出口便能背诵,“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同事喜欢上一个女孩,一群人聚在一起帮他写情书,为不落入俗套,结尾处将《致橡树》抄了一遍。
   后来他们通了很久的信,订婚时,女孩跟他说,是第一份信打动了她。
   又几年,县里举行朗读比赛,妹妹代表单位去参赛,也朗读了《致橡树》。我在观众席上心潮澎湃,仿佛那首诗,诗里的一切,都是切己的事。
   凌霄花在《致橡树》里,是作为反面角色存在的,它就像爬山虎和葡萄藤,必得攀附,方可成就。在另一首诗里,有这样的句子:“只要我的爱人,是青春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这样中和下来,对凌霄并不反感,相反,还有作为女子对未来生活的期许。凌霄的攀附,也是有选择和爱意的,对于它喜欢和喜欢它的植物,才更有可能彼此接纳包容,成为一体。
   很多年后,才见识到真正的凌霄花,令人惊讶的是,居然是红色的,而不是我一直以为的黄色。问询周边的人,才知道,凌霄花有红色、橘红色、金黄色,紫色和粉色,品种有中国凌霄、美国凌霄、四季凌霄、斑叶粉花凌霄等,还有人工培育的新品种,被赋予了好听的新名字——印度之夏、金黄夏日爵士、舞动的火焰等等。奇怪的是,纯金般黄色的凌霄却很少,《诗经》里“芸其黄矣”的“苕之华”,看来早已绝迹,徒留一段诗句,供后人想象推测。
   凌霄花喜阳、喜温暖、喜湿润气候,还有不耐寒的特性,在海滨城市,它的适应性特别强,人们把它栽植在墙根、树旁和篱边,一到夏天,它就会盛开在墙头高树之上,向着炽烈的太阳,在湿润的海风中绽开笑颜。
   有意思的是,古代文人因凌霄只有附靠旁物才能登高得势,而极不喜爱,宋末元初程棨撰写的《三柳轩杂识》中,凌霄被称为“势客”。不止如此,凌霄在历史上也备受讥讽,白居易就有“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的诗句。梅尧臣更有《凌霄花赋》,劝人莫学凌霄花,因它“托危柯而后昌”。一首不行,再加一首,说凌霄花必凭高树起,“一日摧作薪,此物当共萎。”
   人心不同,各有其面,既有人厌恶凌霄,当然也有人喜欢得紧。陆游袍袖一甩,微微一笑,“满地凌霄花不扫,我来六月听鸣蝉”,如此恣意地怜爱,安慰了一地满含委屈的凌霄之心。李渔《闲情偶寄》种植部也写到了凌霄,说“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然望之如天际真人,卒急不能招致,是可敬亦可恨也。”并说,若你想得到凌霄,必须准备好奇石古木,还得辛苦一些到深山里去采集。
   这么说来,凌霄原本是开在深山里的花了,所以成了李时珍药匣中常备之药:“凌霄野生,蔓才数尺,得木而上,即高数丈,年久者藤大如杯。”凌霄花属活血化瘀药,旧时妇人月候不通,女经不行,崩漏下血等妇科疾病,都用它来治疗。云之南的人们,将凌霄花喊作堕胎花。凌霄花,仿佛摇曳的女人花,柔中有刚,泪中带笑,心羡凌云,志向高远。据说用凌霄花的花叶煎水擦身,可驱赶蚊虫。如果生过敏性荨麻疹,或者小孩身上长了痱子,这水也有效。
   凌霄花虽然容颜美好,花期也长,但却几乎没有任何香味。是教人诧异的事。想来这才是真实、原初的它,默默生长,悄悄凋谢,向着太阳,迎着风。这点上,教人平添几分敬意。
  
   风流玉搔头
  
   乡下人家养花,不分好坏,是花就养,就图着个好看,所以多是寻常花种,不外乎蟹爪莲、琉璃翠、夜合梅、鸡冠花之类的。偶尔有人家拥有一盆从外村讨来的稀罕花,惹得女人们来观望,评头论足。倘若此花易插,易活,隔段时间,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一年,跟她相好的妇人,都会欣喜地接受到这份独特的礼物。
   但花妮家的玉簪花却例外。这盆玉簪花来自上海,是花妮远嫁的姑姑远离三千带来的。那天,她端着玉簪花出现在村里,被村人围得水泄不通,她皮肤细腻,头发油黑,就像从画上走下来般,玉簪花雪白的长条花朵,像她一样好看。
   之前,没有人见过玉簪花,我们只在年画上看过那出叫《碧玉簪》的戏。戏里,一只碧玉簪被人利用,惹出了一段啼笑皆非的故事。一直在好奇,碧玉簪是个什么东西,将头凑到年画跟前,恨不能进入到画里,从顾媒婆的手里将玉簪夺过来仔细瞧瞧。后来祖母从妆奁里拿出一支银簪子,跟我说,簪子是旧时人们用来固定头发的,跟现在的发卡一样,只不过它更长些,宽些,体积大些。碧玉簪么,就是用玉做成簪子而已。我急吼吼地问,就跟玉簪花一样的颜色?
   奇怪的是,花妮妈用了好多办法,插条,土栽,都没有将玉簪花分支成功。所以,花妮家的玉簪花,成了村里的唯一。每年秋天,天渐凉爽,女人和小孩就会拐到她家院子里去看花。玉簪花的叶子跟其他花叶不同,更绿更厚,椭圆形;而长长的筒状白花,就像一支箭一样,从厚厚的叶丛中伸出来,如玉般清爽干净。略微凑过去,便会嗅到一阵又一阵的花香,不浓郁,却久久不散,仿佛那香,是要一点点渗到你的骨子里去的。
   那盆玉簪花,到底是死了。有人说,这是南国的花,在这黄土高原不服水土,注定活不成。也有人说,插不活的花就跟没有根的树一样,总是会早死的。
   古代典籍中,玉簪花,被赋予了许多好听的名字,比如白鹤花、白萼、金销草、小芭蕉、化骨莲等。它被孙思邈称为内消花,李时珍叫它白鹤仙,“未开时,正如白玉搔头簪形,又如羊肚蘑菇之状,开时微绽四出,中吐黄蕊,颇香,不结子。其根连生,如鬼臼、射干、生姜辈,有须毛。旧茎死则根有一臼,新根生则旧根腐。”
   人世间的植物,都有它生存的意义。玉簪花也像其他花草一样,具有药用价值。可惜当年它活得时间太短,村人尚来不及发现和利用它的药性。
   宋代黄庭坚曾写过一首关于玉簪花的诗:“宴罢瑶池阿母家,嫩惊飞上紫云车。玉簪落地无人拾,化作江南第一花。”据说,这首诗的出处跟一则传说有关。传说王母娘娘有个性格倔强的小女儿,对天庭生活极其厌倦,一心向往人间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王母寿诞之日,她趁着母亲放松警惕,便想悄悄溜掉,没想,尚未付诸行动,便被母亲识破。她叹口气,拔下头上的玉簪,隔着云层扔到了人间。那只代她在人间的簪子,落地生根,开出形似玉簪的花朵,散发着怡人的清香。所以,黄庭坚说它“化作江南第一花”。玉簪花忧伤的气韵,清雅的品行,吸引着历代文人墨客。八大山人《巨石小鸟图轴》中,危石孑立,石下一朵玉簪正兀自盛开,花朵之上,一只体态略小,羽毛灰暗的小鸟正在鸣叫,整体给人一种孤傲清高的意味。晋代著名书法家卫夫人,曾首创了簪花小楷,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有清婉灵动的美。
   李渔《闲情偶寄》这样写玉簪花:“花之极贱而可贵者,玉簪是也。插入妇人髻中,几不能辨,乃闺阁中必须之物。然留之弗摘,点缀篱间,亦似美人之遗。呼作:‘江皋玉佩’,谁曰不可?”将玉簪花的低调,不事张扬,清美不争的气韵,描摹得淋漓尽致。
   前次跟刚从日本回来的妙心在微信里聊,她说在日本吃到一种野菜,蘸酱吃,味道好极了。又一天,将这种野菜炸成天妇罗,入口更是奇怪,说不出的味道,既清,又浊。图片传过来,是裹了蛋清跟面粉的油炸食品。
   “你猜,这是什么菜?告诉你一定会吃惊,它们是用玉簪花瓣做成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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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苕之华,芸其黄矣》《风流玉搔头》,两篇小散文,皆写花:前者写凌霄花,后者写玉簪花,且都赋予花草以高洁的品质。“凌霄花,仿佛摇曳的女人花,柔中有刚,泪中带笑,心羡凌云,志向高远”,是一种向着太阳,迎着风,默默生长,悄悄凋谢的花儿。因其只有附靠旁物才能登高得势,所以,一些古代文人并不喜爱它,譬如,程棨、白居易、梅尧臣。但,“人心不同,各有其面”,也有人极喜爱凌霄,后者如陆游、李渔。同时,它还是李时珍药匣中的常备之药。于作者而言,对凌霄的认识,也存在一个由模糊到清晰、由疑惑到“平添敬意”的过程。另一篇中,同样具有药用价值的玉簪花,其忧伤的气韵,清雅的品行,吸引着历代文人墨客。孙思邈、李时珍、黄庭坚、八大山人等等,都是它的拥趸。而李渔,更是将玉簪花低调、不事张扬、清美不争的气韵,描摹得淋漓尽致。两篇小品文,着眼于两种不同的普通花草,引经据典,细腻描摹,在含蓄地表达作者喜爱之情的同时,也让读者增长了不少见识。佳作,流年倾力推荐。【编辑:思绪飞扬淡墨痕】【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731001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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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思绪飞扬淡墨痕        2019-07-30 09:48:22
  指尖老师的散文,大多深刻冷峻,但也不乏如此“小清新”类的小品文。读罢两则短文,极敬佩老师之博览群书,引经据典更是随手拈来。问好,夏安。
思绪飞扬淡墨痕
2 楼        文友:逝水流年        2019-08-01 12:34:44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相逢,用文字找寻红尘中相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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