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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看点·红尘】山鬼(微小说)


作者:古冰 白丁,60.6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89发表时间:2019-08-13 15:19:18

【看点·红尘】山鬼(微小说)
   幺叔是在某个夜晚之后突然沉默的。
   那时他拉二胡正欢,误了活,爷斥了几句,便怄气跑到山里转悠了一晚。回来便呆呆的。
   很多人相信,那晚一定有些事情落在了幺叔身上。而幺叔沉默着,遇着人,没了先前的灵醒,吃饭、干活常失了神,望着远山,双眼迷惘而悠远,像是沉浸在谜里和甜美的梦里。晚上,便在村外的林子、河边或山里晃悠,遇着人总是慌乱地哼哼着避开。
   人们相信那晚幺叔丢了魂。人们相信那晚幺叔遭了邪。
   奶就在黄昏燃起香火,在村边唤着幺叔的名字,苍凉哀伤的声音在暮色中寂寂传远:“旺子哎——回来哦——旺子哎——回来哦——”
   爷坐在小凳上,默默地连口抽着旱烟。
   奶就叫人绑了幺叔,请邻村的孙婆驱邪。他的胸脯在香火烧烫下嗞嗞直叫。
   幺叔终于傻了。二胡却精熟了。
   人们发现幺叔在偷觑年轻的娘儿们。窥破时,幺叔常红了脸。
   奶给他说媳妇。幺叔一声不吭。
   奶凉了心。后来与爷都死了。
   幺叔没人看顾,一把二胡,日夜悠着。尤其是夜里、月色里、冷雨里,那清凉、忧伤、缠绵的曲子,悠得人心眼儿酸酸的。它似是诉说着人们无尽的缅怀、希望和失望,说着无声的哀怨、沉默的向往。他们在那曲调里睡去,在那曲调里醒来,常常一声叹息,两行清泪。那些年,刚从“大食堂”出来,日子都很恓惶。他们可惜幺叔,挤出口粮周济他。
   幺叔的二胡走遍了邻近村庄。
   幺叔在四十岁上出了件震惊全村的事。他屋里突然多了个女人,秀眉秀目,白白嫩嫩的。人们发现她常静坐着倾听清凉的二胡,脸上两行泪水。或者与幺叔彼此相望,不交一言。他们都觉着怪。有些好事的婆娘趁幺叔不在,前去问询。那女人只望着你,然后垂下头,一言不发。
   断断续续有些议论。说那女人是个哑子。说那女人有些邪气,眼睛斜着瞥人。说那女人走路,像是风里飘。说夜里幺叔的屋里有些古怪的声音,咿咿呀呀,很鬼。
   他们说:可能,那女人是山鬼。
   山鬼是美丽的女人,常在夜里与年轻男子欢合,诱去他们的魂。
   人们开始猜测:是山鬼诱去了幺叔的魂。
   幺叔渐渐明事起来,种菜,点豆,栽地瓜,料理自家园地。那女人紧跟着,帮助幺叔。
   我曾无数次想象这样的场景:黄昏,残阳如血;高坡,枯树冲天,托起漫天彩霞。一剪单薄的背影肩着一挑重担,在这宏阔的背景中缓缓上升,花白的乱发在夕阳下如火燃烧。身后,一红颜女子手抱竹篮,紧紧相随,双眼望着前方的身影,充满柔情和信赖。
   这场景始于何时,我无从忆起,它沉积于我的生命,已成为一则爱情寓言。在我的情感遭遇中,我曾苦苦追寻,企望爱情寓言在我的身上复活,企望一个女人,与我默然相契,无言交融,在我静穆的凝望下,如水而化。然而,女人是水,唾沫滔滔,面对不断歙动的口唇,爱情寓言颓然而解。
   我问过幺叔,那女人到底怎样?幺叔只是笑笑,调弄着他的二胡。
   二胡是我生命的另一形式。它自小伴随我,两根弦是动脉和静脉,涌动着忧伤、沉思、浪漫和情感。我一次次地淹沉在女性的眼波中,又飘然而退,独自回味那一份情感。这似乎已是一种命定,我的情感只是飘散的音符,未完成的曲子。
   在人们的密切注视下,女人的肚子毫不犹豫地大起来,十月未足,那孩子便急不可耐地跑出来。他先是从娘肚里伸出一只手,紧抓着拳头,像是抗议什么,又像要抓住什么,把接生的王妈唬了一大跳,忙用针在他手上扎了几下,而缩了回去。此后便顺顺当当生下来,第一声哭叫惊天动地,第二天便睁开了黑漆漆、贼溜溜的眼睛,忙不迭地探询着世界。
   人们都说那孩子像妈,有几份鬼气。记得生产那晚,天空墨黑,蓝色闪电漫天乱劈,沉雷,暴雨,天地微微晃动,人们心头积起一层厚厚的惊怖。
   那女人的神秘消失是在孩子满月后。那天幺叔从山里回来,见孩子噙着手指,独自躺着,不哭不闹。女人再没出现。幺叔带了孩子、二胡外出寻找,三月后回到了村子。此后便守着孩子,把哀怨、追念与向往,全部注入了二胡。
   那孩子无灾无难成了人,单薄、瘦削,不合群,常独自在村里、山里转悠,望着天空数星星,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低着头数脚步,像是在地上搜寻什么。
   人们一直疑惑: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幺叔在山里那晚发生了什么?种种猜测,种种想象,自我晓事后,就一直留意。人们猜想最多的是山鬼,一个女鬼,勾了幺叔的魂。我多次询问幺叔那晚的事,幺叔只是沉默。
   我愿意想象:那晚,有一个女人……
   那是个灵性的夜晚,幺叔的二胡溢满蓝色月光,揉进自然的天籁扬扬洒洒,许多精灵自山野舞蹈而来,告诉幺叔生命的秘密,二胡自此有了灵性。一个美丽的山鬼举舞轻柔飘飘而来,她的衣衫在乐曲声中飘飘散落。朦朦胧胧恍恍惚惚,无数双手将幺叔揽入温柔湖中波动蔚蓝蔚蓝,无数双手将幺叔挽入汹涌火中旋涌绯红绯红,漫天星斗纷纷坠落,舔吻烧炙幺叔的每个细胞,他渐渐收缩膨胀震撼着颤抖着轰然倒塌,生命瞬间透明……
   后来,后来幺叔在啾啾鸟鸣中醒来,阳光尖锐刺痛。幺叔久久凝立,分辨、追思着夜间影迹,是梦?是幻?似真实?却比梦更梦、比真更真,二十几年的生活虚化为一个影子,一夜的迷梦浓缩了生命全部的秘密和意义。什么是梦?什么是真?他追寻着那个迷梦、那个山鬼、那个女人,走进了内心的幻境……
   幺叔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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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题为《山鬼》的微小说有着浓浓的传奇色彩,小说的语言和情节也像幺叔的二胡曲一样,狠狠地撞击着读者的心弦,并且产生强烈的共鸣。小说中的幺叔年轻时就迷恋二胡,因为过于痴迷,在村人的眼里便显得有些呆痴。后来,幺叔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同样痴迷二胡曲的女人,女人也像幺叔一样显得痴呆,在为幺叔生下一个儿子后突然失踪。幺叔在找寻女人无果后,专心地抚育女人留下的儿子。由于幺叔和女人的与众不同,便有了“山鬼”的传说。佳作,推荐共赏。【编辑:湖北武戈】【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8130018】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湖北武戈        2019-08-13 17:14:09
  小说的中幺叔看着让人心酸。欣赏佳作,问候古冰老师!
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
2 楼        文友:五色鲜人掌        2019-08-15 10:37:05
  恭喜古冰老师佳作暂获精品!问好老师!期待老师更多精品!
3 楼        文友:湖北武戈        2019-08-15 11:45:35
  恭喜佳作斩获精品,祝贺古冰老师!
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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