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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花,没入深夜的黑色(散文)


作者:大路白杨 进士,8181.83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272发表时间:2019-08-16 19:16:24
摘要:黑夜本应是独立的,它拥有着自己的完整体系,包括星空、月光、影子、时间、空间和宇宙的三重维度。人类本该是享受白天之后,充足地享受着纯纯如酪的黑夜。然而,被人为拉长的白天,被有意剪断的黑夜,被无序毁掉的夜色,长明的、耀眼的、五彩的灯光,彻底改变了天地之间和谐的时序。

【晓荷】花,没入深夜的黑色(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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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的月光,洁净也很纯白,洁净得像才出生的婴儿,纯白得如青春活泼的银汁,厚薄均匀地洒在天下脚下,一个叫木垒县山区坡地的大片麦田上。随着夜色的浓郁,浑身肥胖的月亮出来了,懒洋洋地像一只大猫,沉甸甸地悬挂在半高的天上。站在地面,人的头顶是月亮,就像顶着黄铜色的圆盘子,这番情形比我记忆里喜爱顶东西的印度人,还要像印度人。
   这是中国北方,长满胡子的故事里,显出典型的漆黑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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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今年古尔邦节的几天假日,跟着老班长户外徒步群,行进在天山北坡绵绵起伏的山谷里,过草甸,穿山谷,踏松径,进村庄,入农户,吃羊肉,喝粮食烧的烈酒;休憩时分坐在地上,望高天,看麦海,听风从耳旁流过,数山下廖廖的农家白屋。这天晚上,住在沈家沟村,村子两边的山坡地上,布满着僧侣百衲衣一般的麦田,收割后的田野,短短的麦茬,焦黄整齐地暴露出一行行黑色的泥土,和着炽热的季节,悄悄地退后了。此时的大地,除了碎风中的树叶响声之外,彻底地安静下来。
   村里小停车场上,大大小小的汽车熄了灯。热闹的男男女女,从四周流水般,回到村里,然后钻入明亮的室内,洗漱一番就渐渐地悄声睡去。
   拎着相机,坐在一块温暖的岩石上,我的膝前是一簇怒放中的黄色花朵,花和枝叶用热烈激情的色泽,与秋季不合时宜地对峙着。小小的叶片,微风中摇曳的花骨朵,沐浴着夕阳的红润,透着网络相接的清晰脉络。看着它从耀眼的明亮到持重的橘红,再到黯然中隐约的庄严,直至倏然间一跳,全身沉于黑色之中,和它再无相望,我一直到很晚才睡去。
   鸡鸭入舍,灯光熄灭,只有村里的狗,没事地吠几声,告诉主人它们的存在。村子里没有什么不是按着季节的规律,到时醒来,到时睡去。只是,花一直都在开着,即使黑夜再漫长,黑色再浓郁,它们也从不曾停歇一刻。
   我努力地想像着,花朵在黑色里如何溶化的样子,它们怎样跟着万物一起,在深夜睡去的一刹那,彼此相望、遥相祝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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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小的时侯,我就深深地领略过独自一人时的心情,悄身隐匿于层层黑夜的幕布里,看着躲在云层里浑身颤抖的月亮,体验到那份挨着等着的滋味,到了最后关口意味着什么。或是躺在大树上的枝杈间,或是坐在屋顶上破家什的空档里,只能看天上的星星闪烁,听妈妈四处寻找我时,沾带着哭腔的喊声,而不应答一声。
   除了饥饿之后,能找到东西好好饱餐一顿的愿望,除了想着躲过挨打,或者第二天世界的一切恢复如常的幻想之外,我没有任何的诗意分享,更没有对狗屁色彩学,会发生什么深厚的兴趣。隐身或躲藏于深夜的黑色里,最为现实、纯粹而且直接的意图,就是我惹了大祸,别人家长又带着孩子找上家门,老爸又一次绾起袖子,瞪着大眼喘着粗心要动手揍人。
   我只能积极选择逃避,减少受到他没轻没重的殴打。老爸自己就是各种运动的爱害者,所受到的折磨又让他学会了怎样去折磨别人。他殴打我的手段,甚至变得更娴熟更老道,除了对我的身体下手很重,心理上的折磨更显得残酷无比,柳条沾水,缚绳悬梁,关门绝援,在黑暗的气氛里厉声斥骂,营造出一份环境的压迫,加上做过错事积聚的恐惧,让我的心理和身体的肌肉,瞬间都支楞着绷得很紧。很不幸,几乎每一次动手前,就很快地摧毁了我设置的防线,柔指化功地解除了我誓死抵抗的武器,迟早间,我又一次变成了他的俘虏。
   受刑之后的一个多月时间,我的身上不能沾一滴水,更不能跟着别的孩子,饺子下锅般跳入水渠畅心游泳。所以,每一次惹事之后,只要人家上门告状,我都会选择逃跑。
   其实,做了坏事后,心一横就跑,逃跑很简单,也很奏效。就是趁着浓浓的夜色,没入一片漆黑的世界,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满心恐怖地等着明天降临下来的灾难。
   有些时候,黑夜真能帮上你的忙,昨天看似天大的事情,今天却小的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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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县城进入大都市,最大的印象来自于灯火的区别。小城市的条件自然不能与大城市相比,不得不让众多的小城市,一直生活在白天是什么,晚上也差别不多的自然状态里。大城市就不同了,借助色彩斑斓的各种灯光,白天看着平凡普通的建筑和标识,一旦进入夜晚,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普通村妇涂抹之后,浓妆艳抹成为翩翩起舞的仙女,城市的壮丽、缥缈、炫耀,街巷的富足、高大和伟岸,被灯光构造出一份无法言语的温暖,让人的心顿时涌动着天上人间的美妙感。虽然,喜欢看灯光孵化的黑夜,却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过于嘈杂、失掉本真的扭曲之丑。
   这样的城市太亮了,让人失去了睡觉的能力。
   我很喜欢过着从前在连队里的日子,被小心掐微了油灯的捻线,借着欲灭还亮的层层光影,听天南海北的老人们神秘讲着鬼怪魔仙的故事,人与魔,人与鬼,人与仙,人与影,无不相互吸吮着对方的精血骨髓,用力吞吃着世间的肉身凡人,如何在阴阳两级的世界里,令人类与异类们在某一时刻,达到相互寄寓一身的结局。
   那个时候,听完故事后各回各家要走要跑的那一段路,才是人世间最为艰难恐惧的冲刺。我会咬着牙齿暗暗地较着劲,不著一声地拼着性命往家跑,直到打开家门,钻入灯光摇动下迷离的床上,才算彻底告别听过的故事。很多的孩子并没有比我更勇敢,他们一边咬着牙齿听故事,一边妈呀爸呀哭啼喊叫着,在大人们哄然的笑声里跑入夜色。
   黑夜本应是独立的,它拥有着自己的完整体系,包括星空、月光、影子、时间、空间和宇宙的三重维度。人类本该是享受白天之后,充足地享受着纯纯如酪的黑夜。然而,被人为拉长的白天,被有意剪断的黑夜,被无序毁掉的夜色,长明的、耀眼的、五彩的灯光,彻底改变了天地之间和谐的时序。
   若是用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一词,来表扬一座城市的地位,根本就不是对一座城市的褒奖,而是一种绝对意义上的贬义,是对一座城市自然之美的最终废黜。
   有一次小区紧急停电,连续两天工人们抢修线路,在红色白色的蜡烛前,我们并没有失去丁点的生活质量,反而在没有电视、手机、电脑和情况下,准时就餐,按时入寝,天亮起床跑跑步,溜步时分买些点心,惬意而缓慢地过着,害怕突然有一天电来了,又要重新开始没有理由地瞎忙起来。
   突然间觉得,唐朝的夜,宋代的晚,明清时代的夜空,难道会因为灯光的昏暗稀少,从不美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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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这是《诗经·庭燎》开头的话,翻译成现代的语言就是:此时是夜间的哪一刻,正是夜色未尽之际。你看,庭院上已有微光显出了亮。与我们在灯光下睡觉、街灯里工作、缩短的夜里度日相比,那时的夜,真得深长到了极致,绵绵纯厚,敦敦入情,充分的氧气,充沛的长度,足够一个人用深夜的时间,做一场能够做到天亮的梦。当代大学者余冠英先生注译的《诗经选》,将这一首诗注解的更加美轮美奂,年轻的女子坐在夜里等待,夜未央,花半开,溶溶月光,暗暗兰香,沐浴在清浅的灯光下。这位长发飘逸的女子,安然独坐,手拿一卷诗书,望着窗外凝神思索。
   黑夜给了我的眼睛,我却用它,看到光明过后的黑夜。
   夜,如果任其自然成长,就会成就一份天然美学的定义。让自然的时序,让生命的先后,复还于阴阳的和谐,回归于昼夜的谐调。它从不侵占白日的阳刚,不再羞辱夕阳的柔顺,不会刻意地颠倒时光的顺序,不将所有的时间侵占为已,这才是拥有大自然的天地之美。
   曾经参观过具有现代化硬件的养鸡场,宽敞的厂房里,层层排排的鸡笼,整齐有序地编着号码,每一笼空间里,喂水、供养、照明、高温,凡是利于催化成长的元素,皆用商业化的设备装备着,夸张地用人为的方式,鼓励和催生着鸡群在短时间里疯狂生长。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没有公母性别之异,没有天亮时鸡鸣、天黑入埘时的生活,更无鸡雏吱吱、爱情扑翅、吃虫食砂的快乐,唯有彻夜通明的大灯,光亮闪耀,让失去黑夜的鸡,用最短的时间,令其不分昼夜地膨胀,快步走完本应漫长悠闲的一生。
   不是没有人不这样想过,若是把人逮住关进笼子,过一过这样的日子,我可以想象全世界的人类,站在鸡笼前,会是一种怎样疯狂抓挠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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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在边界里的消失,让人们渐渐丧失掉了对黑的切身体验。黑可以是一种状态,也能成为一种场次,在次递交替的空间中央,吸纳芸芸众生的劳顿,平息万物路过荡起的浮尘,消除白日的躁动和喧哗,与夜成为一种生态的美学。
   若是人类能够意识到,黑夜是人类的床,是灵魂休息的地方,那才是智慧。点亮黑夜或是修复黑夜,与让黑夜回归自我,是一件同样文明,一样伟大的事情。
   趁着黑夜的漫延,置身于谧静的中央,我侧身在花朵的面前坐定,即时成为一朵花。
   凝息间,我看到花在沉沉的黑色里,从未停止过一天的成长。它超脱了时间和生命的限制,从不以无人欣赏而不自芳,不以谁人的欣赏赞美而疯长。对它而言,即使死亡,失去的并不是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花如此,人类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可以用宗教、信仰的方式,去发现和解决人类无力而为的结局。同样,我们可以用告慰的形式,理解任何一个人的生命结束,都是因为他已经能永久地走出了时间的限制。
   二〇一九年八月十六日于乌鲁木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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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夜可以淹没一切,可以掩蔽一切。作者在文中用心去体验黑夜带给自己的独特感受,细腻的描写了农村的夜和城市的夜的不同,回忆了童年被父亲鞭打逃到夜里的情景河对夜的渴望。散文侧重描写自己对夜的心理感受。可美丽的花朵在漆黑的夜里却失去了光艳和姿容,但它“超脱了时间和生命的限制,从不以无人欣赏而不自芳,不以谁人的欣赏赞美而疯长”,这也许是作者通过散文要告诉我们的道理。白昼和黑夜是自然现象,当然,我们希望看到的是白昼的明亮和绚烂的色彩,留给黑夜的是安静的思考和睡眠。感谢作者的分享,佳作,予以推荐。【编辑:高令亚】【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819000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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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高令亚        2019-08-16 19:18:31
  散文描写细腻,特别是对心理描写细致入微。感谢作者精彩创作和分享。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淡泊名利,宁静致远。
回复1 楼        文友:大路白杨        2019-08-19 11:35:20
  谢谢高令亚老师的辛苦编辑,问好!
2 楼        文友:何叶        2019-08-18 14:36:06
  拜读大路老师好文,问好老师。
红尘不过一段路程,你路过我,我错过你,然后各自前行。
回复2 楼        文友:大路白杨        2019-08-19 11:35:40
  谢谢小何社长的关注和鼓励!
3 楼        文友:叶华君        2019-08-19 21:38:33
  大路白杨老师是一位高产的作家,而且作品非常有内涵和深度,处处透露出对生活和人生的睿智的思考和独特的见解,值得我们学习。恭喜佳作获得精彩,感谢老师对晓荷的一直不离不弃。
叶华君,简阳市作协会员,成都市简阳市草池镇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工,我有一颗善感而质朴的心,我爱我的家乡我的亲人!QQ1052430610
回复3 楼        文友:大路白杨        2019-08-20 12:20:20
  谢谢华君的一直支持,你对我的评价有些高点,让我受之有愧啦,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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