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一】昨夜我又梦见你(散文·旗帜)
天边抹去了最后一缕晚霞。
我和你背着书包从村小学放学回到家里,你说:“哥,我们来帮着爸妈煮夜饭吧,这样她们回来就能吃现成的了。”
“你烧火,我来弄。”你说。
于是我在柴草灶后面烧火。铁锅里水开了,你端来一瓢玉米糁儿。灶台比你高,你找来一张小凳子站着,一把一把地将玉米糁儿汆到沸水里。蒸汽蒸到你脸上,化作水珠和着你的汗水一滴滴落到锅里。
这是我们俩煮的第一顿粥。晚上,爸妈从田里收工回来,直夸我们能干。可我却觉得是你能干。
真的,那时的我就好羡慕你。尽管我比你大,是你哥。
夏天,骄阳似火,烤得村前那棵老槐树上叶子也卷了起来。
家门前的那口小塘快要见底了,里面隐隐约约能见到有鱼在游动。
“哥,我们来抓鱼吧!”
我想也不想就和你一起跳进了小塘里。对我们来说,那时的饭桌上能有一条鱼那可是饕餮大餐了。
虽然小塘里的水很少,可水里的鱼仍然十分有力。每当我们摸到它时,它稍一挣脱,便从我们小小的手心里溜走了。
“这样不行,哥,我们得想个办法。”你扬起脸对我说。
你找来了一段树干,横放在水面上,你把住树干的一端,叫我把住另一段,然后我们两人将树干稍稍按入水中奋力疾速向前推。树干激起的波浪驱赶着鱼儿向前狂窜。当到达水塘的另一端时,强大的水流将它们冲到了岸上。我们俩奋不顾身地将它们扑到了怀里……
第二天中午,我们家的饭桌上便多了一道美味的红烧鱼。
到现在我都佩服那时的你的睿智,要知道,当时你才八岁。
有人说,我们弟兄三人你最帅最聪明。这句话,我服。
我参军时,你还在上中学,稚气未脱。可临离开家那天,你却像一个大人似的对我说,哥,你放心到部队去吧,家中有我和大哥呢。
我服役的部队住地在邻县。那是我当兵的第二年的夏天,中午,我正在营房里午休,营门哨兵忽然通知我,说营区外有人找我。我匆匆忙忙地下了楼,见你正笑嘻嘻地站在营区外停着的一辆自行车旁。原来你是蹬着自行车来的,年幼的你,竟跨在这辆旧自行车上,踦行了一百多公里的路。我让你到招待所里去休息一下,明天再走。你连连摇手,说,不去了,去了对你影响不好。你又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家里人不放心。说完,你又跨上了自行车,踏上了回家的路。来回踦行二百多公里路,来看我这个哥哥,你连开水都没喝一口,只因怕影响我。望着你远去的背影,两团晶莹,在我眼眶里滚动。
对你我有两点至今感到十分内疚和后悔。一是在你刚刚感觉胃疼时没及时督促你到医院去检查。二是你的婚礼我因为在部队没能参加。
婚后你和弟媳到上海的市场上去卖鱼。前年腊月二十九,弟媳打电话给我,说你们从上海回老家来过年了,想带你来到人民医院检查一下。我找了一位熟悉的医生,为你做了一个胃镜检查。你从胃镜检查室出来了,医生却向我招了招手,把我单独叫进了检查室,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你患了贲门癌。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大年初一,我们一家、你们一家相聚在了大哥家。自我们各自成家后,这是我们三家人第一次在大年初一团聚。本应是十分高兴的事,可看到你蜡黄的脸,看到你只吃了一点就吐了,我们一点过节的心情都没有。
说句实话,那时的我还心存一点侥幸。因为在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你的病还没有扩散转移的迹象,所以我们商量决定,春节假期一过,弟媳陪你立即赴上海手术。
手术定在了正月十三。
正月十二夜里,我和大哥赶到了你身边。手术进行得好长好长,从上午八点半一直进行到十一点半,整整四个小时。我们坐在手术室外就如坐在针毡上一般。直到看见你被推出来,我们才松了口气。
然而医生告诉我们,你身上癌细胞已经转移。
在你整个生病期间,我们一直自作聪明地没向你透露过病情。无论是在家中也好,还是在上海也罢,你也一直没有问过我们。
其实我知道凭你的聪明,也许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的,只是你也没有说出来罢了。你之所以装聋作哑没有说出来,我想首先是你也怕我们担心,我们不说你便也不问,你也怕我们揪心啊。其次恐怕是你也盼望着好,不愿往坏处想。毕竟你还很年轻,上有年逾八旬的老母,下有尚未成婚的儿子。我更倾向于前者。尽管你从没有和谈过,但以你的善良,我想你完全可以这样做的。
在上海治疗休息半年后,你终于回到了家中。我们都知道,也许你也明白,对于癌细胞已经转移的你,回来意味着什么。
疼痛难忍的时候,弟媳将你送到了县城的一家康复医院。你说你想吃螺蛳,我到市场上买来了螺蛳,炒好后用针挑出来,再用刀切碎,可你只吃了几个就不想吃了。见你不能吃硬食物,我又到市场上买了小青菜,切碎油炒后煮成香喷喷的大米粥,你吃了几口后便说吃不下了。
我和你嫂子去看你,看到你服了一片止痛片,我想帮你揉揉背,你却笑笑说,不疼。能不疼吗?我知道你这是怕麻烦我。自小你就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无论多么苦,多么累,你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在父母、在兄弟面前,从不吐露一个字。那天,尽管胃十分疼痛,但你还是一如以往地和我们唠着家常。你坐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我们谈起童年少年时的欢乐时光,谈起你在上海做生意的趣事。说着说着,你突然说:“哥,我要走了,谢谢你们陪我走过人生中这短暂的时光。”
不,你不能走啊,我的好弟弟,我们做手足还没做够呢。我大哭着想去攥住你,可一下子却抓到了自己脸上。
原来我做了一个梦。
我一摸,满脸泪。
(文/网名:孙华)
感谢老师赐稿,期待更多精彩佳作。老师您创作辛苦了。问好,祝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