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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在树下(散文)


作者:沧浪夜雨 童生,795.4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485发表时间:2019-11-13 10:30:22

 一
   来到江城两个月后,已是2019年的深秋。
   这天下班,我去取停在路牙上的电动车。路两边的梧桐树,其叶蓁蓁,众归鸟啁啾和鸣。青黑色的果子坠在枝头,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薄暮秋光。树下斜倚着一辆电动车。各色一摞簇新的毛巾,叠放在这辆电动车的座垫及后备箱上,红绿相杂。两根黑色的橡胶绑带垂于蒙尘的后备箱两侧,像两只软绵绵的瘦胳膊。一名矮个子城管从马路右边向着电动车踱来,目光从他下垂的眼角掠过,定格于站在电动车前的男人身上,眼中的红血丝触目。他走得很慢,也有些迟疑,似乎是在判断。男人与电动车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此时正扭了头向左侧看去。黑色头盔压着,头很硕大。
   怎么才能要他让一下?我的车子取不出来。烦。我对自己说。要不了多久,东方红路就要被附近实验小学晚散学的学生拥得堵塞不堪。几片打着卷边儿的梧桐树叶落在我的电动车上,枯黄色。我微微打了一个寒噤,倾身拂开落叶。蓦地,后视镜里一阵人影晃动,矮个子城管的手刚搭到红红绿绿的毛巾上,头盔男人即刻将座垫上的毛巾叠放到后备箱,三下两下用黑色橡胶绑带将它们绑紧——不,是抱紧——然后,跨步骑上电动车。待我抬头再看时,他已歪歪扭扭地向西绝尘而去,背影瘦小,头硕大。马路边随即空荡荡的了。矮个子中年城管将双手插进制服的裤子口袋,对着那个背影咧嘴笑了笑,嘴唇翕动着,又继续抬眼向四周扫去。不知道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吗?我猜,他是这么说吧。他扬着头,还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肩,将脑袋左右晃了晃。
   又是几片梧桐树叶悠悠地打着旋儿,静静落在马路边,仿佛这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小心避让着它们,将电动车从路牙上推了下来。
   请以后不要把电动车停在这里了。说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便客气地对我略略颔首,转而踅进他身后的一家茶叶店,瘦棱棱的后颈隐约一晃。茶叶店铺就在路牙上。待我反应过来,已没有再看一眼茶叶店的勇气,更不必说去找他理论——我总不能把车停在马路上。转眼看见矮个子城管就在不远处立着,一只脚不时顿着地面。可不正是在看着我吗?料想他刚才可以听见那人所说的话,想到这点,我不由郁郁然了。东方红路的两边都是梧桐树,树侧是路牙,可我竟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地儿停电动车。在陌生的江城,年届中年的我似乎一切都无从安放。
   我骑车回家,却又不想回家。我素有傍晚下班后去河边走走的习惯,换了生活环境,习惯一时改不了。前日下班后曾去江城龙川河畔,匆匆一瞥,不由想起家乡的沧浪河来,即刻便心烦意乱地离开。孰料昨夜竟梦有神谕,告知我若能领略龙川河晚秋薄暮时分极美的瞬间,即可在异乡获得安身立命之感。彼时,龙川河畔犹如圣灵甦生。寒蝉鸣叫,邀来夜色,河畔摇曳的垂柳会激起人心底最沉逸的情感……凌晨梦醒,黑暗中盘腿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决意今天晚一点回家,待尘气散尽,再次去龙川河畔看个究竟。
   身后渐有喧哗声,遂摒之沿东方红路向东。
   红灯,我停在路口。主干道,红绿灯等待时间长。时间再长点也无妨。路两侧的梧桐树皆主干粗壮,色苍白。十月的傍晚,因枯黄的树叶纷纷辞枝,日渐虚空的枝头便透露出些许清朗的天空来。
  
   二  
   树呢?园里东南墙角处的那棵梧桐树呢?我问,在心里。回去吧。我拉着静往外走去,在我看清一截光秃秃的树桩时。我还没看清楚呢。静嘟哝着,随我离开。
   路灯哑着,浓浓的夜色掩隐了周围的一切,如同天然的屏障,将现在与过去隔成看不见的距离,千沟万壑。清冽的月光将目光可及处物像的身影投映在小路上,那条我们曾经稔熟的小路。我和静相跟着的身影也被拉得老长老长,如同两个长长的惊叹号。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着,几声狗吠从远处飘来,在秋夜裂帛似的叫,叫得人无法平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何收获,可依然想寻找到一些什么。
   这是我们的幼儿园么?静在幼儿园的铁门外站定。我走上前,两只手攀在铁门上,铁门冰冰冷冷凄凄。荒草,从园内院子里的各个旮旯里生长起来,在月色下葳蕤生光。这些卑微的荒草在一座园子的废弃与荒芜中生长,诠释着生命的生生不息,使之不至于衰败。
   我愿意似古人那般,认为一种形态的消失并不会真的消失,而终将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如“雀入大水为蛤”。那么,这些荒草就不能算是完全陌生的新生命,而是由这座园子我所熟悉的喧闹、快乐、牙牙学语,以及园长奶奶说的那句“小薇,你倒是慢一点走啊!”演变而来,荒草将所有曾经的虚无更替为而今新生的有形存在。然而,那棵梧桐树呢?它的消失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重新出现呢?浪漫主义的推理在某些时刻似乎并不能自圆其说,这令我感觉沮丧。
  
   三
   嘿,你走不走啊?!正遥思神想时,身边突然川动起来,有人在我身后大声喊,伴随着急促的喇叭声。我并未循声扭头,知道是绿灯亮了。过了绿灯,我重又停在路边。约莫有五点钟了吧,我想。我饿了,但时间尚早,对那个薄暮时分极美瞬间的神秘渴望让我并不急于回。  
   我不急。我早已习惯于行动迟缓,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我不介意自己与周围的人有所不同。更何况这两个月来,内心始终挥之不去的无处安放的茫然心绪,令我愈加沉迷于行动迟缓。似乎那是一个隐遁的场所,抑或是表示静默或思考的省略号。
   马路对面有许多小吃店。“赤豆元宵”黑底红字的匾额引起我的注意。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决意进去。
   一辆公交车自西向东缓缓前行,挡住了我的眼、去路。我不急,停在一棵梧桐树下等,坐在电动车上,单脚撑地。目光越过公交车顶,看向“赤豆元宵”的方位,看见车顶上生出一些高挑而弯曲的枝桠,是一幅不错的借位摄影作品。这种偶然形成的艺术感使得此时的口腹需求悄然遁形,我犹豫着还要不要进去。公交车的流动字幕显示,202路公交。家乡的公交车路线不会超过两位数,我时常会赶不上它们的速度,气喘着在站台望着灰蒙蒙的后窗直跺脚。这里的公交路线繁多,却如电力不足的庞大玩具,在人们眼前踯躅。
   一个缓慢的刹车,202路终于停了下来,在我的左首边。车轮与地面厮磨,裹挟着各种灰尘混合起来的稠浓气味,陌生的气味。我别过头去,在电动车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镜像,在异乡的模样。眉眼而已,我戴着口罩。
   看向自己镜像中的眼睛,想着,就是由这双眼睛引领我认识了这座城市。
   这里的桥多是宏大的桥梁,绵延数里望不到尽头。河流,常囿于高高的围堤,极目远眺时,是长焦距镜头里的水波浩渺。为了讲解“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我曾给学生看一幅相关情境的照片,我回老家时拍的。学生们纷纷指着投影仪上的照片说:“老师,我们这里的天空也能看到呢。”是善意的提醒——这座城市也很美。
   既然无法行走于家乡的阡陌,无法躲藏于家乡的花海,那就彳亍于异乡的街市吧。我突然意识到,人们对异乡的认知过程,实质上是探寻的过程——在陌生的城市里探寻记忆中熟悉的家乡痕迹,以达成一切物像的情感类比,进而探寻自己的内心世界。
   耳边是循环往复的“欢迎乘坐202路公交车”。眼睛里依稀闪烁着光芒,我在镜像中看到。
   发动机粗笨的声音响起,公交车继续向前行进。迟疑片刻后,我来到马路对面。
   近了才看清,鳞次栉比的店铺设在路牙边,每家门面宽不过一米。“赤豆元宵”店门前已有两辆电动车,我依然没处停车。尽管周边尚有少许空地,我还是骑车踅进了左侧不远处的巷子口。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个茶叶店老板呢?
   巷道很窄,仅容行人或一辆电动车通行。悠悠向里骑去,车停下后,我没有即刻返身回到马路上。在小巷尽头一棵松树下的墩台上坐定后,突然哪里都不想去。尽头处是几近枯涸的小河,颓圮的河道围栏,茂密自在的荒草,这景象使得松树愈见苍幽。我坐在树下,默念过往。如一位先哲所言,在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见时间,并看见自己往昔的身影。
  
   四
   人在迷茫的时候,往往会希冀从往事中寻找抚慰。若是有故人相伴追忆往昔,这种抚慰便会在彼此的心里产生共鸣。
   踏进早在1995年就已空芜的兴化中学,没有嬉闹追逐的学生,没有行色匆匆的老师,也听不见参差的读书声。当年在校园时,我们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熟稔于心,会感觉外面的风景更新鲜一些。但当我们到了校园外,时隔十四年再回头来看它时,方觉它其实是一方乐土。它有它的精彩,也有它生命的特殊。事实上,尽管我们对校园拆除无能为力,但惟一重要的,就是在它即将消失的前夕我们曾经在场。
   此时的校园虽已空芜,但还是会看到一些老人在操场上踱步,或是侧身坐在校中心的花圃旁择菜。仿佛就此看到自己遥远的归宿,无非是按照其指引过一种简单、独立、宽广而真挚的生活。
   我们转身去学校教室的长廊处转悠,说着一些闲话。跨进走廊尽头的高三(6)班,芳坐在她曾经的座位上,西西则站在讲台前比划着什么,好像是模仿某位老师上课的肢体语言。我在干嘛?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沉默良久,没来由地想起柳校长。想起他当年在此讲台前谈及中国有两部经:《山海经》与《道德经》,一曰“物”,一曰“心”。他说,多少年间国人文明的进程,一直都是在“物”与“心”之间摇摆。
   我已在两者之间摇摆了十多年之久,却尚未有所归属。念及此,不禁暗生惆怅。
   西西和芳并未注意到我的沉默,她们在认真地怀念从前。动作、话语,依稀记得还有笑声。它们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牢牢攫住了我的心。
   还有没有人了?花圃那儿。
   没人了。
   起风了。
   却原来怀想、怅惘皆是序曲,只为奏响心底最强烈的弦音。相视片刻,我们仨并肩向着花圃走去。
   花圃,确切地说就是为一棵古松树而建。其简陋至极,仅仅是用长形白瓷环绕古松,砌成低矮的围栏。围栏宽度丈指可量,可供人在此小憩。围栏内黧黑的土壤凝结,被这土壤簇拥着的古松树枝干粗拙,色泽暗沉。松枝缀缀然向四周铺延,南侧的松枝可抵教室的屋顶。它确切的树龄已不可知——一切不可知都自有其幽深之感,无论是模糊的过去还是无法预测的未来,人们在它面前总是会感觉心力不逮——我们皆认定它是这座校园的象征,便由此赋予它沉甸甸的情感寄托。
   起风了,风很大,古松的繁枝遂迎风摆动。早春的风倏而向东、倏而向南,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疾风中的古松愈显遒劲之姿,似在与一种无形的阻力做抗争。
   我们坐下,无言,仿佛已在树下静坐了数年、数十年、数百年之久。耳畔诸多松针嘈嘈切切,其摩擦声延绵不断,细浪般起伏。起伏中群鸟早已弃枝远去——古松亦是群鸟栖息的地方——此刻惟有三只倦鸟悄然停栖在它的荫庇之下。
   我们在此所有的青春境遇都已经被前人经历遍了,无论是生命的高峰,还是低谷,都被注入古松树平和的目光。在树下,我们并未交谈些什么。仅仅是比肩坐着,就足以令彼此间偶有散落的情感再次相聚相依。这样想着,我便觉得这棵古松很亲,身边的西西和芳很亲,甚而这段跌宕起伏的青春岁月也很亲。
  
   五
   还没下班吗?是不是迷路了?
   我晚上单位有应酬,回来拿件衣服就走。你晚饭后自己去公园散歩吧,小心点。
   放在石墩上的手机屏幕闪了又闪,将我纷杂的思绪拽回薄暮中来。小巷的阴影逐渐加深,凉意,似秋水般侵入全身。
   没有。好。
   我骑车出得巷子直行、右拐,进入龙川路。沿着香樟树与黄山栾树相间的龙川路骑行,约莫五分钟后,我将车停在龙川河的围堤上。
   伫立围堤,此时的龙川河畔依然满目寂寥,没有丝毫异象。依据梦境,我固执地认为极美的瞬间定是尚未出现,在夕光完全沉入天际之前,它仍不失出现的可能。顿然,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极美的瞬间就在你的眼前,然心智愚钝之人岂能得见?
   我自知生性愚钝,但仍有不甘,不免心生憾意。在围堤上环顾四周,蹀躞良久,思忖着既如此,就让我如初次相遇那般仔细打量这周遭的一切吧。由青石板铺就的龙川河围堤有数米之高,每隔一段便有台阶通往堤下的河畔,每处台阶又皆对应着一座依河而建的单檐景亭。我顺阶而下,见河畔有齐腰高的水泥围栏,围栏与龙川河相连的狭径上则铺着两足宽的石块。此时,有数人散坐在这两足宽的石块上。他们手握鱼竿一动不动,像一张张在静波中漂浮的落叶,沉思着关于他们的哲学。河面时有轻柔的粼波,夹带着闪烁的夕光,与河里的水藻游鱼一并荡漾。薄暮中不易察觉的雾气偷偷地从每一个粼波退时隐入龙川河,消失了踪迹。路灯亮了,依稀可见晚秋的露水悬挂在掩径的苇叶之上,悬挂在渔人的帽檐。
   走到一处河面开阔地,耳畔似有若无的蝉鸣声悄然响起,我立足仔细聆别,希翼能应对昨夜梦境里婉转的瞬间。然而这声音太过微弱,以至于令人担忧它会随时消遁在迷蒙的夜色里。担忧之余,又不禁心生涟漪——存在即是福祉。
   信歩向前,河畔小道空无一人。每隔数十米可见一株垂柳,垂柳之下可见一条木制长椅。或许过不了多久,垂柳下便会拥着若干散步的人群。他们都是江城龙川河附近的居民,他们会在散步时说些家长里短。他们总是把“小孩”说成“遐(音)子”,评价一个人说的笨拙话为“夯话”。这已是我日渐熟悉的语言,只是他们语速很快时我会听不太清。或许此时,我会突然在心里念及郑板桥《道情十首》里的“老渔翁,一钓竿;傍山崖,靠水湾”。曾在家乡不同的场合听书画界及文学界的老师们唱过此曲,但即便是与“板桥故居”比邻数十年的我,也未对它有过多少特殊的情感——不过是熟悉的乡音罢了——但也料不定会在异乡的偶一遥想中体悟其苍茫、悠长。
   柳枝吻水,摇曳生姿。我坐在垂柳下的长椅上,感受到自己此时正激荡起心底最沉逸的情感。那些或伫立或静坐在树下的童年、青年的我,以及此刻年届中年的我,无一不在这最深沉的情感中领悟着惟一的、不朽的神谕。似有吟唱之音乘着吹起涟漪的风从龙川河的另一边传来:汝向何处安身立命?此心安处是吾乡。设想中,那必是龙川河畔极美瞬间的来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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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样的树,一样的情感,在不同的领地,不同的时空里,会有不一样的认知。《在树下》这篇散文写了“我”到江城两个月来的心感。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曾经的熟悉到今天的陌生,再到重新熟悉。这个过程有跨度,也有局促感。“我”从慢生活里走出来,将要融入一个快节奏的城市,过快节奏的生活,心理是带着抗拒的。于是,回忆入侵,童年的树,青春的树,中年的树,乃至今日今时身边的梧桐树的回忆。树没有选择,人们把他们栽种在那儿,那儿就是他的家,人有思想,但是,好多时候,不是你要选择生活,而是生活在选择你,所以,“汝向何处安身立命?此心安处是吾乡。”一问一答里,他乡此时的龙川河,既是故乡校园的一草一木一树,既是树下的青春年华,既是他乡是我乡的安心。树下的故事纯真难忘,纸上的故乡带在心间,身边的他乡既是故乡。佳作,流年欣赏并推荐阅读。【编辑:临风听雪】【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91118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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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临风听雪        2019-11-13 10:31:16
  问好老师,感谢赐稿流年,期待更多精彩分享,祝创作愉快!
雪,本是人间清冷客
回复1 楼        文友:沧浪夜雨        2019-11-18 15:15:11
  感谢老师的精彩点评。
2 楼        文友:草原飞鸽        2019-11-26 15:11:20
  欣赏老师美文,点赞喝彩。
草原飞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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