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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看点·缘】泥和骨(小说)


作者:聪一聪 白丁,1.9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761发表时间:2019-11-19 10:23:00

周末了,我和往常一样在客厅看都市晨报。妻在厨房喊我吃饭,声音有点急促。我知道早饭后我们俩还要陪怀孕的女儿选宝宝用品。
   进而,我告诉妻子说:“向进死了!”
   “哪个向进?”
   “省委向副秘书长。”
   “哦!是这个——什么病?”
   “累死的。”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我不顾妻子的催喊声,立马跑到书房翻出我一直珍藏着的年青时的相册。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工作时照片,有一张是我和向秘书长在区机关大院的合影。那时的向秘书长可精神了,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合身的军装。长短适合,刚修过的三七头发自然向两边分开,宽宽的额头下,一对眼睛能看穿你的心思,以致于你不敢直视他。刮过胡子的脸,在一片青阴下透出男人特有的刚毅和果断。只有微微上翘的嘴角,似乎永远在向你微笑着的嘴唇告诉你,此人是和蔼可亲的。我是在区公所的一间简陋的会议室里认识向秘书长的。
   1985年的国庆前夕,刚大学毕业的我,一报到便被分到由各乡镇抽调来的人员组成的工作队里,工作队里有二位是从县组织部和县妇联下派来的指导联络员。会议室不大,可容纳五六十号人。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十来支烟囱在燃烧喷雾,除了女人和台上者,我也夹着烟一边流泪一边乱吸。烟雾在空中如一条条白龙缓缓盘旋向上,在斜射进来的日光中幻化成五彩仙女,扭动着蛇身翩翩起舞,最终在慢条斯理的电风扇下飘到窗外或飞临天花板上,变成墙上的翠竹和水中的荷花。我抬头望向窗外,窥见庭院中老槐树下,零星闻见三三两两的农民在"吼",却不知在吼什么?也许根本没在“吼”,只凭着老农手的摆动和脖子的后仰幅度作直观判断罢了。顺着树巅,我看到一小方蓝天被窗户框着,没有白云飘过,偶尔见到一只麻雀唧唧着掠过窗际。我回神迅速在笔记本记着什么,就如在大学课堂听教授讲课似的。逢着间隙,坐在我旁边的年长的组织部来人向我介绍了在台上喝水的向进队长。他告诉我,向进队长是区里的中坚力量,县里的年轻培养骨干,曾在省委党校喝过一年的墨水,精力充沛,富有朝气活力。勉励我要好好向他学习,力求进步。会后,我们彼此作了自我介绍,算是相互认识了,按照向进队长的说法,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晚饭后,我和向进队长沿河边散步。行至一个小埠头,只见一对鱼贩子夫妇在搬运一筐筐海鱼。看着刚刚被渔民拖上来的新鲜带鱼,向进队长忽然停住脚触景生情,指着筐里的大堆银鱼问道:
   大学生,你知道这鱼死时痛苦吗?
   我看了看他,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趣劲,指着水里一串串往上冒的气泡答:
   向队长,您知道这水下的鱼儿快活吗?
   呵呵!我又不是庄子,怎么知道这鱼儿是不是快活?!
   哈哈!我又不是惠子,哪里晓得这鱼死时痛苦还是不痛苦?!
   嘿嘿!不愧为科班出身,小鬼蛮机灵的。我告诉你,在党校进修时,一位老领导就说这个典故,还和当前的计划生育国策联系起来。向队长蹲下身子,捡了一颗小石子往水里扔去。“鱼儿在海里是鱼,生命,捞上来被人类或其他动物吃掉,它只是美味,其它就什么也不是。”
   “哪能!深刻,富有哲理。我远不如您呢——您阅历丰富、经验老到,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呢。还望您多多海涵指点!”
   “哈哈!指点谈不上。你年轻,又是大学生,若能吃苦求上进,将来会大有前途的。”
   “那么,这鱼离海时,到底是快活还是痛苦?我们的老师只点到这是寓言,是庄子的智慧,悟道靠自己。唉!”
   “实践出真知。”向进队长继续说:“若我们能变成孙悟空钻到鱼肚子里,就能明白鱼儿临死是快活还是痛苦!?庄子只是庄子。”
   “您是诸葛亮,鱼的虚无主义者。”我啪了一下马屁。
   “呵呵!你这小鬼。……”
  
   言归正传,我倒忘了这次组建工作队的目的及任务。向队长以三个人一组,分成了十来个组,我和一位头发些许花白的老干部及一位三十出头的计生专干组成一组,负责板桥乡板桥村的某村民弃婴案件。
   “明天一早,你们就带着当事人上山核查,不能丝毫马虎。”
   鱼贩子不小心把一筐带鱼半筐倾落河里,带鱼雪白细长,只有小指头一般粗,银剑似的纷纷坠落挣脱了束缚,似乎复活了,不约而同地扩散着四处寻找生命之水。我想到的是,这么小的"银鱼",还不知道他妈是谁呢,还不知道海洋有多辽阔浩淼呢,就被渔民像农民赶集似的赶到网里一拖而死,成了鸡鸭猫狗的"座上宾",到不了我们这号人嘴里成为"下酒菜"。确实,几只野鸭不知从哪个草丛飞出,一头栽进已在横游的"银鱼"群里,快活地吞噬着-----这时,一束夕照恰好投在水上头……
  
   第二天清晨,我们带着霞光、相机、军用铁锹便上山了。这天,老天爷对我们格外垂青, 淡淡的云,凉凉的风一路陪伴我们。虽然山路并不好走,但我兴致还是挺高。也许这是我首次参加工作的首次任务吧,好奇心还是强烈驱使着我,想瞅瞅被我们“捆”邦着的他究竟如何带我们进山。在一个小山岔路口,原先一直在前带路的“婴儿”她爸,收住了脚,抹了抹额头,屈腿弯腰;不时在这个土坡,那个坑底,抑或乱草坟堆间东寻寻西觅觅,上翻翻下搜搜,两手一摊,一脸无奈认真的神态。同时一会儿瞧瞧老的,一会儿瞅瞅女的,偶尔抬头瞟瞟我这个小青年,似有话想说却始终没开口。倒是老干部失了耐心,一股怒气冲口而出:“自己埋的婴儿乍不知道?不要再演戏了!顽抗到底对你没好处。”
   “我没说谎,真的没骗政府。那晚,风强雨大,我怕被村民发现,做贼似的草草掩埋了。确切位置真的有点记不起了,好像就在……”
   “仔细想想,回忆下有无记号什么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家隔河那户隐瞒真相,害得我们把整座山都捜遍了,也刨不出一鸡一毛。结果你也知道……”女计生专干说。
   “我的……真的,亲手埋掉的,就裹个毯子。没必要骗你们。”“婴儿”她爸小心抵抗着。
   “你们这号人,为了生个儿子,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临到坐牢了,又喊爹叫妈的高抬贵手,可气可恼可恨可叹。”老的干部说。
   “政府不是重视活证吗?我也不怕别人举报,死了就死了。”他忽然来了底气。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就是你们这……”老干部气的差不多说不出话了。
   “再想想,再找找。政策如此,任何人不敢马虎草率。”
   “我懂。我懂。我没骗你们,真的没骗你们,更不敢骗政府。”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干部居然自己拿起铁锹在山地里乱挖起来,女计生则上前劝止。
   我始终没有插话,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知道插什么话好,就一直默默地跟着,听他们的一言一往,细细地观察着“婴儿”她爸的一举一动,似乎很想从他言谈举止的破绽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话,从而结束这场演出,可是这场“戏”还在上演。有时,我从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中认定他确实无辜,然转念一想,骨肉亲情,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找不到呢——难道确如他所说的被野猫野狗狐狸叼走了?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三人耐着极大的性子,跟着他在乱山石岗上转来转去,但始终没有找到婴儿的一根一毛。末了,在一处已塌陷的老坟前,“婴儿”她爸驻足停住,拿起铁锹使劲挖起来,没几下就挖到一件烂破的旧棉袄和几块烂骨,不知是人的还是畜生的。
   老干部上前看了看墓碑上的一排已褪色的名字,忽然冲着他大发雷霆:“转来转去,转到他祖宗的坟上;不要和他啰嗦了,交派出所立案处理。实足的刁民!”
   “我没存心骗你们,就埋在这里。”
   “骗没骗我们,你心里清楚。政府一直三令五申,活要见活的,死要见死的,你们干嘛当耳边风。现在,瞧瞧,找到了什么?——事实面前抵赖是没用的。走,我们走!"老干部气得满脸紫色,似乎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捉弄过。”
   “你竟敢把我们带到你祖宗坟上,这是活腻了,你——”女计生这才动了怒。
   他抖着破棉袄,嘴里反复唠叨着:“我没存心骗政府,政府不是讲究活证吗?祖宗可以作证。”
   此时,我蓦地发觉太阳已升至中天,怪不得肚子里有小猫在叫。我也有些不耐烦了,想冲着他大声叱骂:几个大活人,竟然找不到一个死女婴。做人要诚实:生便生了,死便死了,丢便丢了——你干嘛这样呢?难道你不知道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我们,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难道你真的在骗我们?再瞧瞧你这副真情可怜相,似乎并没有说谎。当真被狗和老鹰叼走了?当真被一夜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寸毛不留?除非……难道我不相信我自己了,我也不愿再往下想了……戏总有拉幕的时候,他干嘛这么做呢?他干嘛这样做呢?我在心里问自己一千遍一万遍,但结果都是一样。
   松坡林上静极无声,或许只有我们这行人的唇枪舌剑才偶尔打破了这肃穆的宁静。日影在缓缓移动,我几乎听到了光影落地的响声,以及心脏"扑扑扑"跳动的声音。最后,我听到区计生专干说:“黑的是黑的,白的是白的,纸包不住火,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到时连菩萨都救不了你。”
   我们像吃了败仗的伤兵一样,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回区公所了。
  
   当晚,工作队各组汇报了自己的“战斗”成果,可谓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真像向进队长说的,大家革命态度端正,工作热情高涨,攻克了一个又一个堡垒;忧的是,农民愚昧无知,不理解国家的用苦良心,从自己的一私一利出发,与人民为“敌”(当然,这敌是带引号的,但究其斗争性、艰巨性、持久性、困难性而言,说对“敌”也不为过)。各组汇报结束后,向进队长上台作总结发言,慷慨陈词:
   “同志们,战友们!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见刀光剑影的特殊战斗,每个人都要严阵以待,整装待发;对人类来说,世界就是个大剧场,大角斗场。对我们而言,我们就是上演的舞台上一个个鲜活的不可或缺的角色。这角色落实到当前具体工作中,即便对‘生’和‘死’——也即什么是’泥’,什么是‘骨’的进一步定位和阐发。胎儿在娘的肚子里没生下来就是‘泥’;一旦生下来了就是‘骨’。泥,不管是红泥黑泥白泥还是水泥,不管是干的湿的粘的还是和稀泥的,只要在黑洞洞里你们尽管挖,挖出埋掉。前阵子听村婆野巫们说:‘都长毛了,手脚会动,头在转,会喊出爹妈了,——却被你们打掉。罪过呀,罪过!青天在上,会遭报应的!’。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共产党人是不信这套的,也没有什么罪过可言。至于什么是“骨”,容易理解,胎儿一落地便哭,哇哇大叫,乃是生命,乃是会走路会劳动会工作的生命。这婴儿当然是骨,是有血有肉的骨,是未来的栋梁之骨。我们都要当“骨”而不要当“泥”,被国家社会人民所唾弃的烂泥。——至于对付这些人,我不说他们刁民,是难民——难缠的民,你们是有办法对付的……”
   继之上台的是着半旧中山装的中年威仪区长,用一种严肃的给人喘不过气来的口吻,掐掉手中的烟蒂,扯高嗓门,说:
   “同志们,兄弟姐妹们!号角已吹起,战斗已打响,我非常赞同向进队长的关于‘泥’和‘骨’的分析;目标已明确,措施已到位,接下来的任务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家准备好了没有?……”
   掌声,一阵长久而热烈的掌声从地底响起。窗外,黑黢黢的看不到天色,借着屋内的灯光,我瞅见老槐树上几片青黄叶如婴儿的毛发飘摇而下,随风而去……
  
   五年后,当我借调到组织部再次见到向进队长时,他已经在组织部当了半年的部长了,无疑成了我未来命运的主宰。
   泥和肉,肉和骨,当我再次咀嚼这即将消逝的人生体验时,时光转眼换了一个世纪。一道千禧年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我的房间,无声地落在我的身上手上脸上——我也是个快要做外公的人了。这天早晨,家人在喊我吃早饭,我却不经意间在都市晨报"讣告"栏里,读到了一则关于向县长的讣闻,大意是:
   原海东县县长向进同志(现省委副秘书长),长年不辞辛劳,累死在工作台上,经多方抢救无效,于农历十月二十九日(己亥年)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岁,全市人民万分悲痛。现经市治丧委员会决定并遵从本人及家属的意愿(向县长咽气前曾嘱托死后把其遗体安葬在家乡海东县),于礼拜一上午九时在市傧仪倌举行追掉会。希向进同志的生前好友同窗同事及热心的市民,凡知情者前来吊唁,望相互转告!
  
       海东市治丧委员会某年元旦第二天
  
   这就是我认识的向队长,如今的向秘书长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白发已开始在我鬓角发威……我听到客厅里,妻子的喊叫声一阵紧似一阵,怒火烟枪般渗入耳朵。我知道再不能自我沉思,便合上相册,折好报纸,慌忙步出书房,匆匆扒了几口剩菜剩饭,就随整装待发的母女俩出门,一起涌入热闹繁华的市街。一路上,妻子似乎并不关注向秘书长的死讯,她关注的是女儿肚子里的婴孩,我则默默地低头跟着,似乎周围的车水马龙和我无关。
   至于我读了这则"新闻"后究竟有什么感想?我想最大的感想便是记起了当年初入宦海的一幕,——人肉终将作泥,精骨也将化灰,试问落花人,是痛苦还是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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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以倒叙的方式开门见山告诉读者,一位名叫向进的人死了。随后,作者以回忆的叙述手法讲述了这位名叫向进的领导从一场关于鱼的对话里,触类旁通、谆谆善诱引导“我”这个当年这个刚刚走进工作岗位上的年轻人的。而在那一年的那一次会议上,向进关于泥与骨的一席话,更是让我久久难以忘怀。仔细想,这生与死确实就像泥与骨,死了的,就是泥,而活着的就是骨,是呼吸着的、有血有肉的骨。小说构思平稳,结构合理,叙事清晰。欣赏荐读。【编辑:兰花悠悠香】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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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兰花悠悠香        2019-11-19 10:25:17
  小说塑造了一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好干部——向进。构思独到,结构合理。感谢老师赐稿看点。
回复1 楼        文友:聪一聪        2019-11-22 13:29:31
  谢谢!
2 楼        文友:若海若蓝        2019-11-20 08:09:47
  莲出污泥而不染,画龙画虎难画骨,泥和骨,内涵深远,耐人寻味。问好作者,冬安万福!
只码字,不管事,不问事,不惹事。
回复2 楼        文友:聪一聪        2019-11-22 13:30:45
  谢谢!点评!
3 楼        文友:若海若蓝        2019-11-20 08:10:25
  感谢支持看点,遥祝笔顺文丰,精彩不断。
只码字,不管事,不问事,不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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