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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宁静•守】祖母的老手艺(散文)


作者:范虞人 布衣,151.0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328发表时间:2019-11-24 10:27:06
摘要:记得那一回我正在自家堂前喝着腊八粥,但见祖母坐在古旧的八仙桌前,手势娴熟地将四张裁得均匀整齐的方型红纸逐张折叠那么几下,都折成了与我平时玩的尖头纸飞机差不多的三角形状,然后拿铅笔去逐个描画一番,随即操起把剪刀照着各个上面的图纹去剪,剪完便一一展开,呈现在我眼前的便是四朵样式各异却都鲜艳漂亮的团花。

尘封发黄的白纸袋内藏着一张剪纸,煞似满脸沧桑的老祖母。剪纸是祖母留下的老手艺,也是祖母留给我的念想。
   我的少小时光,流转在那个人祸叠加天灾、众人缺吃少穿的年代。那年月,古城每天总有五花八门的手艺人吆喝着转悠到我老家门前:磨剪子戗菜刀的、补锅补碗的、阉猪阉鸡的,还有篾匠、木匠、箍桶匠、油漆匠、弹花匠、剃头匠……一个个各有特色又都声嘶力竭的叫喊,吵扰得原本食不裹腹的我更加饥肠辘辘。那样的时候,我忍不住会对他们抱怨出声,那就难免惹怒自家的一位手艺人,也就是平时慈祥和蔼的祖母大人;她往往会搁下手头活,板起面孔,瞪我一眼,随即没完没了的唉声叹气:“唉——人家只想靠老手艺讨生活,却讨得你小鬼的厌恶声。唉,做手艺人难哟!唉……”非得等我乖乖上前,一面认错,一面替她揉肩捶背,再说上一大堆好话,她才会止住叹息,换作欢颜,重做裁剪缝制的细活儿。
   祖母缠过足,一双小脚迈动时显得笨拙别扭,滑稽可笑,根本走不快的,但她的一双小手特灵巧!她年轻时就在娘家夯实了女红基础,出嫁后便靠女红活挣些现钱,贴补家用,时间一长,手艺越来越好,特别是一手针线活可谓冠绝邻里,独步古城。由于祖母的手工艺品价廉物美,声名远播,所以远远近近的新老顾客都会找上门来选购或订货。事实上,祖母最拿手的是做鞋,而她又懂得与时俱进,应市而为,什么鞋好卖就做什么鞋,以前专门做绣花鞋,“破四旧”之后,便主要做普通布鞋和婴幼儿老虎鞋,因此生意一直不错。
   在祖母或举剪操锥,或飞针走线,变化多端的手艺中,最吸引我眼球也最令我难忘的是她那手剪纸的绝活儿!
   记得那一回我正在自家堂前喝着腊八粥,但见祖母坐在古旧的八仙桌前,手势娴熟地将四张裁得均匀整齐的方型红纸逐张折叠那么几下,都折成了与我平时玩的尖头纸飞机差不多的三角形状,然后拿铅笔去逐个描画一番,随即操起把剪刀照着各个上面的图纹去剪,剪完便一一展开,呈现在我眼前的便是四朵样式各异却都鲜艳漂亮的团花。当时的我年小无知,还以为祖母在耍魔术哩。就在我惊喜不已之时,她已将“魔术成果”分别张贴上四扇窗去。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才明白:那是剪纸窗花。
   在我的印象中,那时的古城会剪纸的手艺人不在少数,光在我家所住的老街坊,便有能剪“诸色花样”的张家老婆婆、会剪“诸家书字”的徐家奶奶、专攻“剪影”的茅家大娘和擅剪“十二生肖”的王家大婶等好几位。她们这些“单项冠军”只因术业有专攻,平时缺乏交流,各人自以为是,谁也瞧不起谁。但她们都与我祖母交好,一个个常拿作品来探讨,好像很佩服祖母似的。其实,与她们相比,祖母根本没一项相伯仲的手艺,她只是每项达到中流或中流以上水平罢了。然而,恰恰是凭借各项均衡发展的“全能”表现,老祖母成了古城剪纸艺人中强势的存在。
   我儿时的邻居朱阿姨几次三番上门来恳求拜师学艺,祖母总是诚惶诚恐地拒绝。她说,自已也没有专门拜过师,只是早前在娘家时向同一台门里几名会剪纸的前辈讨教了一些技艺,本身是个野路子,学艺还不精,不敢造次收徒。后来,见软磨硬泡的朱阿姨确实是诚心想学剪纸,祖母才答应教她,却再三强调:“只是切磋技艺,不算师徒关系。”也就是单行为师授艺之实,却放弃了师傅的名利。朱阿姨自然感激涕零!要知道,按我们家乡当时的规制,一个学徒从拜师到满师理应付出的代价绝不是个小数目。
   祖母虽没读过书,却很明事理,只是表述水平低,所以老是喋喋不休。她告诉朱阿姨:作为一名手艺人,一定要敬畏本门手艺!为此,她经常讲些有关剪纸的史实,曾多次提到:古城早在人们刚有“百戏”可看之时,民间就有了剪纸手艺。后来,我专门考证得知:所谓百戏,乃中国古代汉族民间表演艺术的泛称,产生于汉代;也就在那个时代,古城的民间已流行将丝织品剪刻成小幡的“剪彩”,那正是剪纸的雏形。由此可见,家乡的剪纸,委实历史悠久!它早已成为一种特色文化,呼应着古城的民俗,一直来在婚庆寿喜、殡葬奠祭、迎神赛会、逢年过节中广泛应用,目的是讨彩头、避邪气、图吉利。
   祖母认为:学艺者既要打实功底,又要博釆众长。所以,她在督促艺徒勤学苦练剪纸基本功的同时,常邀请张家婆婆、徐家奶奶、茅家大娘和王家大婶分别上门来“传经送宝”,趁机让朱阿姨接受“客座教授”的一对一专门指导。记得祖母和那几位剪纸高手,虽老眼昏花,但每每剪纸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忘我投入,极其虔诚;而事实上,像她们那样的剪纸艺人,古往今来就用剪刀,在纸张和约定俗成的纹样符号里,在阳线相连、阴线相间的非文字化体验中,感受生命,祈愿祝福,寄托情感。
   祖母还不时告诫:学无止境,要精益求精。她的剪纸可分为三部分:一是刺绣剪纸,二是民间婚庆寿喜剪纸,三是道教剪纸。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将每部分剪纸的特点和要领讲给朱阿姨听!记得她教的老手艺,不像当今一些剪纸人以刀刻为主,她都是釆用剪刀剪成,很少用刀刻制。椐我观察,祖母的剪纸构思多为对称形的图案,一般都多层折叠,并用剪刀头在纸上轻戳,使纸与纸形成针刺状的纸毛孔而达到无胶水的自然物理粘合。既粘合牢固,不会移动走样,易分易拆,又不损花样,便于一次性剪出多个相同的花样。祖母强调,花样的剪制,全靠剪纸艺人巧妙的构思,熟练的刀法。在她手把手的传授下,朱阿姨终于也能在一叠白纸或彩纸上,剪出绚丽多姿、千变万化的花纹图案,乃至花卉、花鸟图案与文字巧妙结合,浑然一体。
   移风易俗后的古城人家办丧事,虽不再做法事,却少不了道教剪纸,就是根据以往法事需要,把剪纸花样裱糊成多种制品。这等业务,属最好赚钱的剪纸生意。受到雇请的祖母每次带艺徒出场收费后,总是执意将钱与朱阿姨均分。待到艺徒出嫁后,祖母索性把此类赚钱生意全推让给了朱阿姨。
   记得祖母最后一次剪纸,剪出了神似她自己的两张脸型儿。当时,祖母已老了,整天笑盈盈的脸蛋上却充满婴儿肥,笑容间也带着小孩般的天真。她将一张剪纸给了我,另一张留给了艺徒,同时说,手艺要代代相传,要求朱阿姨早日收徒授艺。当晚,她老人家早早地去睡着了。次日,老祖母迟迟没起床,等我去叫她推她时,却发觉一脸安详的老人家整个身体冰冷地已经发硬了……葬礼一结束,我就精心糊制了一个白纸袋,将老祖母留下的那张剪纸收藏进去——每每想念她老人家时,再拿出来端祥一番!
   多年后,我才懂得:老祖母传给朱阿姨的剪纸老手艺,是古城滋生的综合性的文化艺术,也是家乡人文民风的现实表现,而且它从不同侧面反映了古城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古城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思想境界。那种老手艺的表现是完全本土化的、原汁原味的、原生态性质的艺术形式,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和浓郁的民俗风情,艺术语言独特,对丰富民间美术有相当的学术作用,同时对研究家乡古城民间艺术的传承、演变都具有很高的价值。
   随着时代的进步和年轻人的审美价值观极具时代感,人们对古老传统的民间艺术淡化了兴趣,影响和制约了古城剪纸的健康发展。一些很有代表性的剪纸艺人相继过世,硕果仅存的也日渐疏于剪纸创作;而年轻一代的剪纸新秀,对传统民间艺术语言的理解和运用手法上都难免有所局限,古城剪纸无人继承,剪纸技术将失传。
   我最近一次回家乡,在古城一条仿古修复的风情老街上遇见了正在向游客们展示剪纸手艺的朱阿姨。七十多岁的她已日益感到力不从心,却至今没收过一个艺徒。提起这,朱阿姨深感懊悔和无奈:想当初,她恐怕“收别人作徒儿,砸自己的饭豌”,所以没听我祖母的临终嘱咐,迟迟不肯收徒;现如今,她一心想收个徒儿将老手艺传下去,可惜无人肯来学艺了!眼看着我祖母传下的老手艺将要失传,她带着一脸的愧疚之色,直至我告别离开时,还听到她自责地喃喃着:我只学到手艺,没学到艺魂……
   回家之后,我立马将老祖母留下的那张剪纸塑封珍藏起来。它不仅仅是老人家手工制作的一件艺术品,它还凝结着一代灵魂不死的手艺人的希冀。一张剪纸是一个故事,故事里浓缩时代的历史,汇聚人们创造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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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我在古城老家门前,总能听见手艺人的吆喝声,忍不住抱怨出声,惹祖母生气。我还要乖乖上前,说好话,揉肩捶背,才能消气。祖母虽缠足,但心灵手巧,有一手剪纸好活。邻居街坊张婆婆,徐奶奶也会剪纸活,但都佩服我祖母的活计。朱阿姨虔诚拜师,祖母教手艺但不以师徒相称,淡泊师傅名利。祖母认为:学艺者既要打实功底,又要博釆众长。还不时告诫:学无止境,要精益求精。她的剪纸可分为三部分:一是刺绣剪纸,二是民间婚庆寿喜剪纸,三是道教剪纸。多年后,我才懂得:老祖母传给朱阿姨的剪纸老手艺,最主要的是传承剪纸文化。随着时代的进步和人们生活质量的提高,古城剪纸赖以生存、发展的社会基础发生了变革,现代文化对传统民间艺术的冲击和影响也越来越大,从而影响和制约了古城剪纸的健康发展。就连跟祖母学手艺的朱阿姨都70多岁了,也深感力不从心。悔恨当初没收个徒弟,传承剪纸文化。不禁自责,只学到手艺,没学到艺魂。本篇文字以简朴真挚的文笔写出祖母手艺的精湛之处,这是民间的艺术,更需要传承。这是一篇题材新颖别样的文字,在阅读中感受到剪纸文化是中国的一个民间特色文化。在文字中也深切感受到剪纸文化的危机感,呼吁社会各界人士能更多关注民间剪纸艺术,希望有更多剪纸爱好者的加入,希望剪纸文化在中国有更好更宽广的平台传承。欣赏美文,问候作者,推荐共赏!【编辑:步步清莲】【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91129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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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步步清莲        2019-11-24 10:30:10
  这是一篇题材新颖,极具代表性的文字,剪纸文化也是中国的一个民间艺术。剪纸文化希望能得到更好的传承。欣赏美文,问候作者,欢迎投稿淡泊宁静!
我是一朵清莲,绽放浊世,只为清芳。
2 楼        文友:汾阳王裔        2019-11-24 11:05:26
  文中所述,仿佛看到了小时的我,物质清贫,灯火可亲。问候作者!
3 楼        文友:范虞人        2019-11-24 11:08:40
  感谢步步清莲老师的编按和点评鼓励!祝编安和创作快乐!
4 楼        文友:范虞人        2019-11-24 11:11:00
  向汾阳王裔学习致敬!
5 楼        文友:宫国军        2019-11-24 17:54:35
  散文细腻,感染读者!赞!
6 楼        文友:范虞人        2019-11-24 19:37:54
  感谢宫国军老师鼓励!
7 楼        文友:淡泊宁静社        2019-11-24 22:33:10
  精品佳作,已向精品审核组申报!
回复7 楼        文友:范虞人        2019-11-25 07:12:25
  感谢淡泊宁静社!
回复7 楼        文友:范虞人        2019-11-25 07:13:43
  感谢淡泊宁静社!
8 楼        文友:范虞人        2019-11-25 07:20:29
  文中第一句第一个顿号帮我删除,拜托!
9 楼        文友:鸿鲲        2019-11-25 22:02:49
  生活气息浓厚,叙事抒情浸心入脑,印象深刻,好文!
人生如逆旅,吾亦是行人
10 楼        文友:范虞人        2019-11-26 07:12:19
  感谢鸿鲲老师点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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