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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风恋】上坟(散文)


作者:范晓生 举人,4435.2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404发表时间:2020-02-11 08:16:05
摘要:现在,娘一周年,老二恰好回来,根生老汉就这样神气地带了一串儿他的仨儿子上坟,他是要用自己这一独特的方式,向地下他的娘示威。 他的儿子们都很壮,他来给他的娘烧纸,然后叮嘱他的儿子们,他死后不要和爹娘埋在一起。 根生老汉在阴间,要和阳世娘活着的时候一样,和她永不来往! 老二,走在儿时就曾走了无数遍陡陡的乡道上,已默然明白了爹的倔强,看着他那消瘦的背影走向远方……

【风恋】上坟(散文) 老历的八月初九,根生老汉家的老二回来了,一家三口。
   一家人要回来的电话,是二媳妇一早用手机打给老汉的。她怕回去自己要住的那间屋里脏、乱,还专门叮嘱让买上瓶灭害灵先喷喷,说是在城里长大的大孙子怕小虫咬。打这通电话的时候,老二靠在省城开往县里长途车的椅背儿上睡得正酣。
   坐了两三千地的火车,老二都未曾打个小盹儿。可一坐上这疾驰的汽车,知道已经是在故乡的原野上奔驰时,他开始眯起眼深情地注视窗外:泡桐和玉米地在清晨那如游丝般轻盈的烟霭里笼着,隔着空调车密闭的窗户,他仿佛就已经嗅到了熟悉的烟火气息。泡桐、玉米、村庄在快速地往后倒去。在这熟悉的气息里,他沉醉地闭上眼睡着了,打起小鼾。
   晨阳的光,开始一点点爬上他的脸。那历了岁月黝黑的脸庞,经这太阳一照,和他家地里的土一个色儿。
   电话,就是在他这样沉沉睡着的时候,媳妇儿偷偷打的,破灭了老二想要出其不意站在根生老汉面前,给二老一个大大意外惊喜的念想。
   根生老汉蹲在路边不住地吸着旱烟,那干瘪且布满了沟壑的腮帮一下一下地嘬着,将头顶的天抽得烟雾缭绕。旁边停着他那辆二手的摩托,车把上挂着他从集上新买来的水煎包,他知道二小子好吃这个。老汉嘬着烟,不时朝桥头张望。
   有车在跟前停下,车肚子里下来个头儿高低错落的老二一家三口。根生老汉急灭了烟,小跑一样过来,抢拎行李的当儿,忙就问了这次回来能歇几天。当听老二说在家过了中秋节十六就走时,脸上的褶子还是被笑意拧成了花。自打把二小子送出去当兵那天算起,二十二年这可是他第一次在家过中秋。老汉在心中暗自欢喜着,行李没抢到,老二媳妇倒是把孙子的手交到了老汉粗糙的手里,让他赶紧骑车把孙子带回家。
   到家,吃饭、寒喧、问长问短、安置铺盖。
   可回来的天数有限,各样日程总是把一天装挤得满满当当,说起来是一天,倒像和撕日历纸所用的时间一样短。
   回家后第三天的傍黑,根生老汉告诉老二,明天一早得去给你奶上坟,一周年。
   自家打小就一直是四处租房住,老二和奶本就没啥感情,加上前些年因爷死后分家时的“除号(断绝亲子关系)”事件,原有的丁点儿情分也被磨没了。奶死时,根生老汉仅是给老二打电话说了一声,没让他往回赶。这次回来恰好逢奶一周年,老二想去上个坟倒是应该的。只是老二没料到,自除号事件后一向决绝再也没认他娘的父亲,这次怎会突然主动要给奶去上坟,这倒让老二觉得有些纳罕。可不管情份亲不亲,这去上坟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哪怕仅仅是走一下过场。
   第二天一早,根生老汉就叫了仨儿子跟着他一起去上坟。
   说是去上坟,可根生老汉脸上没有丁点儿的悲伤。手里提着装了祭品的篮儿,脸上挂着几分趾高气扬的神情。顺着陡陡的乡道向埋着他爹娘的坟地走。
   他在前面走着,平时原本因清瘦和衰老而略显弯了的背,今天倒挺得格外直,像以前大队里的支书走路一样。后面跟着的哥仨儿,体格都一样的壮硕,在陡直的坡路上跟在爹后面就那么极随意地走着,那情景像极了小时候他们用汪汪狗(狗尾草的杆穗儿)穿着的一串儿蚂蚱。
   坟地并不远,大坡的尽头过了横在山半坡的南环路就到。一路上遇着同队的乡邻,根生老汉都是主动跟人打招呼。
   “吃了?”
   “吃了!这是上哪儿去哩?”
   “老二回来了,俺娘周年,去给上坟。”
   “咦,中,您爷儿几个赶紧去。”
   这么些年来,根生老汉脸上就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舒展,他的仨儿子也是第一次这样齐整整跟在他身后走。孩子们成年后,他们都各自成家过着各自的光景,几家子因琐事也闹过一些别扭彼此生分过,加上老二当兵后就把家安在了外省一年难得回来几天,今天能聚齐也真是不易。
   回想着这些年的甘苦,一转眼三个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现在都齐桩桩成了身后的三个壮汉,各自都结婚领了一家人。想着这些,骄傲中也带了几分伤感,竟直到了坟跟前。
   上坟,就是摆供品、跪拜、在鞭炮的鸣响里呜呜咽咽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些悼念的话语。
   根生老汉跪着烧纸,烧完,就是嚎啕大哭,嘴里说着些什么。动情看着到了极致时,却又立马收住,唤儿子们过来按顺序一一磕头行礼。完毕,老汉扭头便走,似是要和这里决裂一般,与刚才的动情嚎啕大哭形成鲜明对比。
   从未经历过上坟的老二,闷声跟在后面,对于父亲的行为满腹不解。
   出了坟所在的地块,根生老汉猛然站下,掉转头对着相继跟过来的三个儿子,决然地说了一句:“我死后,绝对不准和他们埋一块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老二才从刚才的疑惑中回过神来,心中,他已经差不多明白了爹此次上坟来的深意。怪不得爹今天来上坟时那么精神,他今天并不是单纯为着上坟,而是带着儿子来向他死去的娘示威。往事再次浮现在老二眼前。
   当年爷得病猝然离世,大(大,方言指叔叔)根旺去外省卖瓷器没在家,是爹借钱操办着把爷给风光大葬了,可“五七”刚过,操持丧事拉下的饥荒尚没有还,奶就要做主把见着的礼钱按两家平分了,人都没回来办丧事丁点儿钱没出的根旺大,却要分得半数礼钱。爹认为奶不讲理,气不过就和她大吵起来。最后的结局,自然是爹拗不过奶,毕竟她是亲娘。
   后来,又牵涉到分家和赡养奶的问题,又吵。奶娘家那边的舅爷、姨奶都被请了来,主持分家的会议,可奶是她家里排行的老大,当弟弟、妹妹的又如何能拗得过她。她一心向着在外面的小儿子,这家咋可能分得合理。
   吵了劝,劝了吵,分家会议开了一天,最后的结果,竟是三个舅舅劝着爹根生“除号”。
   在众人的见证下,立了断绝母子关系的契约,房屋地皮等一应家产全归了根旺,根生今后对他娘生不养死不葬。立完契约,娘对根生说了最后一句话:“根生,从今以后你就不许叫苗根生,你姓张(根生妻家的姓)!”
   自此,爹便再不与她娘来往。
   之后又过了些年头,爹渐也年长,想抛下过往的那些恩怨,曾在某年大年初一提着礼物去看她娘,礼物却被奶直接扔了出来。此事爹耿耿于怀,彻底死了认自己娘的心,将自己的根与苗家完全斩断,纵是在路上遇了奶,他也是扭头而过,老死不往。
   后来,爹把三个儿子艰难拉扯大也都相继成家,老大、老三与爹同住一院,期间就难免因了家庭的种种琐事生出几番事端。公媳不睦,父子离心,大院几乎就成了战场,鸡飞狗跳、吵骂连连。根旺大借机拉拢老大、老三两家,婶儿也极尽挑拔之能事,将两个侄媳妇哄得亲如一家。给人的感觉,仿佛这老大、老三两家倒像是根旺大生养的,可谓内平外成、其乐融融。逢了过年,老大、老三举家去根旺大家吃团圆饭,直落了爹娘老两口初一时端了饭碗守着空落落的家长吁短叹,爹接到自己从部队打来的电话后竟是泣不成声。因此,自己便与哥弟两家隔阂日深,视之如犹大般。
   其后的几年,根旺大两口子不改本性,对原本亲近自己的老大、老三两家侄辈,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彼此也曾大打出手,就此生份起来,当初认贼作父的老大、老三,终是识明了根旺大的真面目,开始慢慢回归父母大院儿。虽依旧不甚和睦,至少明面上还能凑合过去。爹一辈子要强,作为老子动辄训人的脾性虽是未改,但至少有两个儿子在中间掺和着,翁媳关系虽是不睦,却也凑和地维系着,达成一种维妙的微弱平衡,争吵少了,日子也就这样匆匆地过着,一转眼爹竟就老了,老得牙几乎都全掉光。
   可奶终究是看走了眼,根旺大占了原本是哥嫂的房地后,连她住着的那间瓦房也被以翻盖的名义拆了。小院原本的瓦房、平房变成了二层小楼,没往几天楼房的奶也被硬生生赶了出去,用本地烧制瓷碗废弃的笼钵,根旺大给她搭了间四五平米的窝棚住下,透风漏雨不说,还不给钱不管粮不给炭。奶能安然过下去,全靠着她三个女儿隔三差五的接济,过着凄惨的“自给自足”式晚年生活。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被扫地出门的娘会给她点零用钱、买点药、拿点儿炭。这一切爹都冷冷地看着,不问不管。他要看看当年狠心的娘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
   可就在这种非人的折磨环境里,奶竟奇迹般地长寿,八十来岁时,还赶上了党的好政策,领上了政府发放的高龄津贴,可惜使钱的折子拿在婶儿手上,至奶九十四岁寿终,她都没能花上一分钱。
   听娘后来说,奶病得不行了,被她喊着爹用架子车送进了镇卫生院,根旺大不问不管。三个姑来医院看望,也只能跟着抹泪,骂些根旺大一家狠毒的话,可又能怎样?奶终究是病得不行,死了。
   奶死后,被葬在爷坟跟前。可爷的坟原来不在这块地里,在山上,那是爷的自留地。当年,是爹亲手在那里为爷打下了墓,把他埋在那里,陪伴他开荒时洒了许多汗的山地。
   可爷现在是埋在爹分的责任田地边的堰根下,那里常出涧水。这块儿地,是生产队分给自家的责任田,使用权三十年不变。
   爷的坟从山边坡地上的自留地又迁到这里,是当年根旺大诱哄着咱家老大、老三,说他找了个阴阳先生,人家看了后认为原来的坟只对老二家好(指当年考上军校的事),对其它子孙都有妨,想破就得迁坟,就你们家责任田的堰根儿下面最好。
   于是,爷的坟就被几家子联合着迁到了现在的位置。
   根生老汉冷冷地看着自家亲人自导自演的闹剧,他的心在滴血,可他倒要看看,把自己亲爹的骨殖迁埋在这堰根儿下的涧水坑里能咋样!
   现在,他的娘死了,被弟弟根旺和几个姐妹送进这涧水坑里和爹并排埋下。
   根生老汉是长子,虽早已除号,依然戴了孝,但葬娘的丧事和他无关。他脸上满是哀伤,心底却波澜不惊,淡然地看着娘被用临时找来的薄棺盛着葬在湿湿的地里(她原本在十多年前自己看着买好的寿材后来被根旺媳妇卖了)。
   现在,娘一周年,老二恰好回来,根生老汉就这样神气地带了一串儿他的仨儿子上坟,他是要用自己这一独特的方式,向地下他的娘示威。
   他的儿子们都很壮,他来给他的娘烧纸,然后叮嘱他的儿子们,他死后不要和爹娘埋在一起。
   根生老汉在阴间,要和阳世娘活着的时候一样,和她永不来往!
   老二,走在儿时就曾走了无数遍陡陡的乡道上,已默然明白了爹的倔强,看着他那消瘦的背影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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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篇叙事散文,从根生老汉带着儿子去给他们的奶奶上坟开始,用倒叙手法逐步还原了根生老汉和母亲的关系。同时也印证了农村的一句老话叫做偏差儿女不得继的现实板。散文虽没有更深描述根生的弟弟和弟媳如何虐待自己母亲,以及费尽心机甚至把自己父亲的坟从自留地迁到根生的承包田,但结局用实实在在的真相演绎了老太太临终的悲哀。充滿了人性的伦理教育思想。是现实版的(墙头记)。文意对现实也有很強的教育意义,对很多家庭的经历也具有相当的参照点,是一篇乡情浓郁的黄土地风情文章。好文推荐共赏。【编辑:刘春庆】【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213001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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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刘春庆        2020-02-11 08:19:11
  问好老师,感谢赐稿支持社团,遥祝春安,建议好文申报精品。
回复1 楼        文友:范晓生        2020-02-11 12:52:22
  感谢春庆老师百忙中辛勤编辑,问好,祝安!
2 楼        文友:碧潭飘雪        2020-02-12 20:16:10
  一篇叙事散文,文章运用顺序、倒叙的方法,从根生老汉家老二中秋节回家,起笔展开,作为后文铺垫。每逢节日,父母都会期盼儿女回家团聚。根生老汉也一样,老二一家从大老远回来,一家子固然是开心,其乐融融。以老二回家第三天,根生老汉对其说“明天一早得去给你奶上坟,一周年。”过度转笔讲述了根生老汉与奶奶、叔叔之间矛盾纠葛的恩怨故事。因为弟兄之间为财产争夺,和奶奶的“偏心”,导致根生老汉被父母“除号”,断绝了母子关系。根生老汉主动上门认母遭到拒绝,更加深了矛盾。文章把那种家庭中复杂的关系与矛盾,父母的偏心换来最后的遭遇,描写得淋漓尽致,现实中也屡见不鲜。文章取材典型,故事生动,文采斐然。主题明确,很具有现实意义和教育意义。拜读欣赏晓生老师佳作!感谢赐稿支持!问好春祺笔丰。疫情期间请多注意防护哦。遥祝全家安好!
碧潭飘雪
回复2 楼        文友:范晓生        2020-02-12 21:36:53
  感谢飘雪老师精彩点评,问好。
3 楼        文友:碧潭飘雪        2020-02-12 20:16:33
  佳作已申报精品。
碧潭飘雪
4 楼        文友:碧潭飘雪        2020-02-13 22:08:21
  恭喜祝贺范晓生老师的散文佳作获得精品!期待更多佳作呈现!感恩江山领导和评委老师对作者和社团的支持!辛苦了!问好祝福各位老师春祺笔丰!创作愉快!
碧潭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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