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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山河如画】罗汉窑的砖 (散文)


作者:以闲为正 布衣,239.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92发表时间:2020-02-20 07:56:10
摘要:世上已无罗汉窑,此地已是苹果园。

我那年十二岁。有一天,父母带我去村二十几里外的安河镇赶集。出村三里许,父母带我离开大路,从右边拐上一片塬茆,说给我解锁。我小时候多病难养,父母随为我请了锁,许了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这片塬茆叫罗汉窑,计三十亩大小,早先曾建有一佛寺,听这名称就知道,早荒弃了。
   我之前早也知道它的存在,但从没起过观探的念头,因为害怕。我小时候胆大,但对寺庙之类的所在却怵,单是其额檐斗拱上涂饰的蓝紫色调就让我发慌。在我看来,这种阴冷色调分明透着一股煞气,是地狱的气息,死亡的气息,实在瘆人。这种荒弃的寺院更其可怕,又是在荒郊野外,其屋坏墙頽、荒草连天、狐息出没,该是何等荒凉!更有怪鸟忽鸣、阴风乍起、魅影似有,又是何其恐怖!常听人说,那种废弃旧宅最易闹鬼,这种荒弃的寺庙更不用说了。这罗汉窑的旁边,即我们出行回村的大路,又紧连着一个必经的崾岘。这种地方本是我们避之不及的所在,但却是绕不开。而崾岘这种地方也是让人紧怕之处,却还是没选择。单人或小孩路过这里,尤其是向晚偏黑时候,实在让人发慌紧怕,不由使人头皮发紧,脚下慌怯。如果是胆小之人,那就不敢走了。
   这次有父母带着,又在大白天,我倒也不觉怕。我们只是走到这处废墟的边缘,向它的中心望去,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残垣断壁的样子和枯死的树桩树杈。在我们的面前,尽一人多高纵横疯长的荆棘,根本没有逢迹能够进前。只听到父亲念念有词说着什么,解锁仪式究竟怎样,我完全不知道。总之是我现在魂魄完整了,阳气旺盛了,从此以后可以顺顺利利长大了。
   十二岁的我被忌怕所困,也没有什么知识视野,随没有据一眼之触动印象而发挥想象,而发思古之幽情。比如:遥想当初,罗汉窑古木掩映,寺舍幢幢;僧众随处,经音悠悠;信客络绎,香火绕绕;钟声大音,响彻原野……
   罗汉窑所在这片塬茆是一块平地,完全可以整理出来种地。那个年代里,人们开荒填沟,大修水利,就是要尽量拓展耕地,但是从没人打过这里的主意。
   那个年代农村人家缺柴禾,像罗汉窑那般茂盛的荆棘在山里是根本见不到的,正是上好的硬柴。我们村曾有人家,接了队上派饭任务。下乡干部已经坐在他们家炕上了,面条已经下进锅里了。煮面正在进行时,却硬是没柴了。就差添最后一把柴了,偏就是开不了锅,遂急从柜子下拉出一双鞋当柴烧了。就是逼到这种地步了,多少年里也从没人动过这里的一草一木。
   这是犯大忌的吧。人们觉得对它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就任由它千古荒凉吧。
   在我们村早先的地界里,不计几处单独的小庙,大型的寺庙就有两座。一座就是这罗汉窑,另一座在村人吃水的沟里,古名佛光寺,现名雷音寺。看占地面积,这罗汉窑的规模要大得多。那佛光寺或雷音寺,我们知道它起建于隋唐,并了解其后革沿变化大致的线索。而这罗汉窑,却是黑洞洞。何时何人所建?何时何故废弃?中间经历多久?相关种种信息,竟都毫无所知,就像那些神秘的史前远古遗迹似的。地方志里没有片字记载,也没有专业人士一探其究竟。村民们既无人好奇前往,就是真有人去了,看了也是白看。人们明知道它的存在,天天从它旁边路过,却于它如隔世。它的存在就如不存在一样,与这里的人们毫无什么关系。
   曾与一位研究佛教的朋友吉胜利谈及我们村的寺庙,倒引出他的一番见解。他说一村之界竟有这么多庙舍,还有如此之规模,即可想见这一地域曾经的动荡之烈,涂炭之甚。如此大兴寺庙,正在于镇压戾气,散布祥瑞。听他这样说来,我将信将疑,一时恍恍惚惚。
   在我们家乡一域的塬落构造中,崾岘是关键处,塬落间多由崾岘链接。从罗汉窑侧近的崾岘过来,便是我们村这一片塬落,而罗汉窑正是开始。罗汉窑所在的塬茆正似这片塬落的头部,所谓镇压,自然要镇压在头部上。古人用思之深或者正在这里,风水之说其非妄耶?
   但是罗汉窑还是被动了,却并非为了拓展耕地。原来是公社要建机械厂,盯上了罗汉窑废墟中的砖瓦石头。不怕犯忌吗?不怕。老百姓就说了,政府坐着天下呢,号令所向,牛鬼蛇神望风而逃,任怎样的妖魔鬼怪都得低头。
   公社一声令下,调动全公社的拖拉机浩浩荡荡奔向罗汉窑。拟建的机械厂在公社所在的罗子山,距离罗汉窑计三十里,往返之间必得打站歇脚,于是公社安排这些拖拉机手到我们村吃饭停宿。拖拉机前来时都已装了车,第二天起来即直奔罗子山。
   就在这些停宿的拖拉机上,我才看到了那些曾被掩盖在罗汉窑废墟中的砖瓦石头。这一时刻,我被强烈震撼了。砖瓦石头我也见多了,也见过村里废庙里的那些砖瓦,并没有什么稀罕。但罗汉窑的这些砖瓦石头却不同,为我从未见识。它们太特别,太美。它们的规格都大,落落大气,透着大气派,大气象;其质地极是坚实,经倾塌而不坏,仿佛风雨不侵;又型制别致,制作考究,朴素浑然,极精美。石头皆深青色,多是既厚又长的条石,条型规则,切割严谨,打制精细。瓦片皆浅灰色,大如锨盘,边缘规整,朴拙而厚,坯面细致。砖分两种方式,一种色如其瓦,为一尺见方的方砖,也是质朴大方,规整细致。另一种为铁青色,比普通砖厚而长,极重极硬,比其他更精致,更美观。
   在这些物件里,给我印象最深,最令我震撼的就是这种青色长条砖,它竟硬比石头!我曾以镢头试砸,竟砸不烂,一时让我惊叹不已。这还是砖头吗?!这样的硬度当然是以密度支撑的,细细看过,竟没有发现普通砖上所有的那怕细小的气眼。可以想象,其组织该是多么密实紧致,也就难怪它很重了。说它更精致,单看其棱角线条就知道了。这砖从烧制出来,经千百年岁月风雨,其棱角线条竟若新发,毫无磨损痕迹。这些地方之规则严谨,其对应之长宽高低竟不差毫分,这可是手工制作啊,我完全不能想象。而且,就是触碰棱角时也须加上小心,因为他们竟似有刃般,有刀之锋利,真有人被割破了手。
   我还是不由去想象,古时那些工匠究竟如何做到?
   曾听长辈说过,先人们挖制我们村中涝池时,为防渗漏,夯筑底部时竟和以蒸熟的软糜子黄米。以涝池之大,哪得耗费多少粮食啊!但是我的先人们就是这样老实!小时候的我还是信不下这个,直到后来大了,听到古人或用软米和以沙土筑砌城墙,这又会耗费多少粮食?我想象不来,但我相信了。
   古人老实,不仅不吝财物,更不惜功夫。比如制作陶瓷,要细致地筛土,最费工夫的是和泥过程,必得反复踩,反复揉,不计百遍千遍。以我们今人看,这也太笨了吧?是的,就是这种笨,就是老实,他们才创造出了雨过天晴云破处之天青色的汝瓷。
   不用说,罗汉窑的砖正是古时那些工匠这种朴笨老实心性的结果。其砖如石硬,这无疑在于和泥过程中反复踩揉的工夫。这该是怎样的老实劲笨工夫啊?!这种过程将耗费多少时间?如此地消磨生命值得吗?我不忍想象,我不能计算。
   我遥想古人,不禁感慨系之。他们到底是一群有着怎样心性精神的人呵!对他们的这种笨拙老实,我绝不敢狂妄地往死性愚蠢上去联想。睹物思人,只让我静。这静消解了悠悠时光,在这静中,我分明走近了他们,认识了他们,读懂了他们。原来他们的笨拙老实中分明有一种执念信仰在,这种信仰就是诚意,就是纯粹。在这种精神面前我只有敬拜,而惶恐无地。
   今天世界科技日新,人们聪明智巧,只在将自己从前人那种辛劳笨拙的劳动中解放出来,更幻想着人工智能将自己伺候安逸了。幸甚至哉!但这同时,我们也创造不出像罗汉窑的砖和汝瓷那样的美了。我们享受着自己的巧之利,而那种美却分明是笨之美。
   听说今天有人准备复制汝瓷,岂不知,既令科技再发达,那种美也是不可复制。
   就在拖拉机晚上停宿的机会,我们村多有人偷取了这种砖瓦石头,我也参与了。在我们看来,罗汉窑本为我们村所有,现在我们拿取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这不叫偷,是拿。之前不拿是因为敬畏,现在公社既把我们这份敬畏破坏了,我们也便没了什么忌讳,不拿白不拿。石头太重,不方便,拿走的少。我则三种都拿,而最多拿那种青色长条砖。一般是先搬运至附近藏起来,然后集中用架子车运回去。也会将架子车停在附近,当时现搬现运。我拿取这些东西,一方面是爱其美,而主要是设想用它们修建兔窝。
   那些被公社抽调出工的各村的拖拉机手也知道这事情,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们看来,他们并不担什么责任,干自己什么事?他们只是出工,谁操哪心?再说,他们吃在我们村,宿在我们村,能不心软口软吗?乡里乡亲的,怎么好意思说?而且,有些人还跟我们村沾亲带故的,他们不帮着干就算不错了。大不了,明天路过罗汉窑时再装添就是了。或者,拉少了更好,跑起来轻松多了,还给队里省了油。
   公社负责人就是知道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那些砖瓦石头是他们的吗?说不定,他们还正心虚呢,不怕遭报应吗?
   这种拖拉机是十二马力,拉砖石这种重货,一车也装不了多少。这帮拖拉机手也不积极,好像整整运了一个月。这中间,我们村人拿取,路过村子也有人拿。这一路散失下来,最后究竟运往罗子山多少,我们也不想这个。反正就是一场浩劫,乃荒唐年代里的一把糊涂账。作为相关方的我们村人,也并没有谁反对阻拦,一如它原来与己无关,现在也同样与己无关。没有人惋惜,没有人伤感,村民们就像那看守敦煌窟室的王道士。王道士换点钱,我们拿点砖。
   多年后回村,我突然想起这宗旧事,想到我拿回的那些青色长条砖。老屋早已坍塌,我当年建过兔窝的地方也深埋在土下。我没有即行挖掘,它们或者还在,或者已经消失。村人们都已另建房舍,村子面貌大变,它们还在吗?我知道,这种砖石并不易朽坏,应该还在吧。但是,它们又在哪里呢?
   那么,当年用于公社机械厂的那批砖石呢?它们还在吗?几十年过去了,社会变化,人事茫茫,它们能去哪里呢?
   在黄土高原,在我的家乡,哪朝哪代,怎么会建起一座如此规模如此规格的寺院呢?本地集资,本地工匠,这不可能吧,因为难得如此巨资,如此工艺。或者像有些寺院那样,由某位高僧大德倡导发动,集毕生心血而成?最有可能者,当为皇家敕造,但是,至于放在这荒凉的陕北高原吗?
   我在这里解锁,我在这里迷思。
   世上已无罗汉窑,此地已是苹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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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怀古伤今的散文。怀念的是罗汉窑的砖。这篇散文由“我”十二岁,要到罗汉窑去解锁。“我”小时候多病难养,父母随为我请了锁,许了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完全不知道。继而有了罗汉窑的描写,这种荒弃的寺院更其可怕,又是在荒郊野外,其屋坏墙頽、荒草连天、狐息出没,该是何等荒凉!大人或者小孩,在晚上就不敢走了。在村里人缺柴火,差一把火烧不开面锅的时候,村里人拿了一双鞋烧了。就是逼到这种地步了,多少年里也从没人动过这里的一草一木。这是犯大忌。后来原公社要建机械厂,盯上了罗汉窑废墟中的砖瓦石头。公社一声令下,调动全公社的拖拉机浩浩荡荡奔向罗汉窑。就在这些停宿的拖拉机上,我才看到了那些曾被掩盖在罗汉窑废墟中的砖瓦石头。这一时刻,我被强烈震撼了。它们的规格都大,落落大气,透着大气派,大气象;其质地极是坚实,经倾塌而不坏,仿佛风雨不侵;又型制别致,制作考究,朴素浑然,极精美。最令我震撼的就是这种青色长条砖,它竟硬比石头!我曾以镢头试砸,竟砸不烂,一时让我惊叹不已,这还是砖头吗?!我还是不由去想象,古时那些工匠究竟如何做到?原来他们的笨拙老实中分明有一种执念信仰在,这种信仰就是诚意,就是纯粹。在这种精神面前我只有敬拜,而惶恐无地。村里人偷盗了罗汉窑运出的砖头,我拿它们修了兔窝。听说今天有人准备复制汝瓷,岂不知,既令科技再发达,那种美也是不可复制。多年后回村,我突然想起这宗旧事,想到我拿回的那些青色长条砖。老屋早已坍塌,我当年建过兔窝的地方也深埋在土下。当年用于公社机械厂的那批砖石呢?我在这里解锁,我在这里迷思。世上已无罗汉窑,此地已是苹果园。语言凝练,条理清晰,底蕴深厚,怀古伤今。力荐赏读!【编辑:极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2220007】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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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极冰        2020-02-20 08:00:13
  感谢老师赐稿山河如画!您的散文,带着深刻的思考,对于罗汉窑砖的描述极其有说服力!对于人们不懂得珍惜和保护这些宝贝,读者和您的心情一样沉重!
  
   祝您写作愉快!(=_=)
极冰
2 楼        文友:闲妹        2020-02-20 10:19:02
  作品厚重,给人带来思考,让人回味无穷。为作者点赞。
欢迎来到江山如画社团
3 楼        文友:极冰        2020-02-22 17:36:07
  感谢老师赐稿山河如画!
  
   您的文字,透着思考的痕迹,真是一位睿智多思的老师!为您点赞!o(* ̄︶ ̄*)o
极冰
4 楼        文友:温天银        2020-02-29 12:59:18
  想象丰富,层次清晰,语言精美,用词恰当,堪称精品、绝品。点赞,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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