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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隆(小说)


作者:云游道人 布衣,175.3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00发表时间:2020-03-26 15:09:53

“爹,隆的情势不对啊!”睡着的大赖被儿媳妇啪啪的拍门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棉裤,披上羊皮袄就往外跑。红腰带胡乱绕了一下,长长的吊着一截,内衫的下摆耷拉在外,儿媳妇跟前,也不管鸡巴它啦……
   隆从平安城回来,有点咳嗽,气紧。准保是说是受了风寒,熬些荆芥穗、葱胡、姜片、烧萝卜水,喝喝就应该能好了。大赖安顿婆娘多给隆放些姜。说话也小十天了,好好坏坏。前些天去南岸要账,听人说平安城有瘟疫。隆就在那里当二掌柜,怕不怕染了瘟?大赖暗自嘀咕。回来却没和婆娘提这个茬儿,一来怕婆娘一不留神给漏出去,让人翻闲话;二来俺敬天敬地敬神爷,觉得这种事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隆在外头给东家当二掌柜,这也是大赖在寨子里活得舒展的底气。
   仨妮显然是受了惊吓,哇哇的哭着。隆喘气越来越急,越来越短,浑身颤抖着,脑门冒着汗,“娃,娃,俺,俺去,找郎中……”大赖结结巴巴。眼瞅着隆的动静越来越轻,越来越小,躺在大赖怀里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不算了,不算了,大赖从头凉到了脚。
   他娘把妮弄到堂窑,仨妮的哭声让大赖受不了。
   洗涮,剃头,刮胡,穿裹,夜静声大,大赖一家轻手轻脚不敢弄出动静。第二天天还没亮,窑垴顶的赵跟啵啵的叩打着门搭。坐在堂窑的太师椅上发愣的大赖,听到动静,说:“他娘,去看看是谁了?”大赖在数算,隆的病是咋回事?
   还好,赵跟没进来,在大门外,和大赖的婆娘拉了几句,走了。“赵跟有啥事来?”大赖问道。“问昨晚隆跟媳妇咋来,仨妮哇哇直哭?我说没啥,隆不对来,说完就走了。”大赖脑瓜子冷静了许多,也担心隆是不是染上瘟疫。窑里,院里四周,大赖和婆娘早已点上了艾草绳,隆的东窑点的最多。又让婆娘给大人小人熬了一锅荆芥穗汤药,一人喝下一碗。这是听三叔访古时说的药方子。   
    “今日就你俩仨,都死哪去了?都还不知道了哇?隆瘟死了!”范二楞天生定不住闲。一看阳儿红彤彤,坐不住了,非得到大槐树下透透气。
   “真的?谁说的?”田娃一下精神起来。
   “早早起来担水,有人说了。”范二楞接话。
   “早就听说平安城那地方闹瘟疫,俺还觉着跟咱挨不着,这下完了!”田娃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咱们这里没有和隆碰过面的哇,可得当心!”
   “咱只见大赖说别人来哇——不学好,当心瘟死。这下轮到他家,哈哈……”范二楞连说带笑。
   “隆染了瘟还回来,拉咱全寨陪葬啊?甚鸡巴人性!”田娃气呼呼。
   “哼!俺看他大赖咋打发他宝贝儿子?”范二楞咬着腮帮。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想到你赵家的大赖见天讲些个多做善事,咋还干这缺德事?”田娃冲着赵本说。
   “谁说隆瘟死啦?”本家的赵本,面对围攻,不得不还击。
   “隆真死了!咋死的?倒是不好说。”范二楞语气有些软下来。
   “兴许要是……那咋办?”
   话题一下卡在哪儿,谁也答不上来。
   赵本不得不数算这个问题。打发隆,他赵本去还是不去?去,要是染了瘟疫,咋弄,婆娘、仨娃一家人咋活?
   “遇上这种事,就不要拖累旁人,把人烧了算毬啦,也不用装穿棺木了。”范家二楞的法子最利索,一了百了,也不怕糟害旁人。
   “人闹活一辈,就这么个死法?有球甚意思了?”赵本到底上点岁数,对死后的事格外上心。
   “听人说染了瘟,死得可受罪了。”范二楞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嗯,嗯。”,“是,是。”,“就是,就是。”贵有像保长,对大伙儿的发言,不停地评点。贵有这家伙,总能找准自己位置!
   厚厚的雪,把散乱、斑驳、不修边幅的寨子,打扮的像裹上长袍的破落户黄二杆。
   寨子西的山梁,罩上白绒绒的雪,高高隆起的山头,像孩童头上套着白色的绒帽。成片干瘦的杏树,枝丫或粗或细,或直或弯,从枝杈到梢尖,绽放着白色的雪花,像蓄满了春雨的杏花竞相开放,和黄土泥里滚大的妮子一个脾性,连扭捏都懒得去学,展露着泼辣的腰身!
   送殡的人,深一脚浅一脚,雪地上留下一长溜歪歪扭扭、层层叠叠的脚印。在这个难得蓄满生机的冬日,却出现了这样的场景。生或者死原本是一样的,都是一种状态,就跟水结成冰,或是蒸发为气差不多,远远看热闹的寨民,都能懂得。不过,对隆的家人来讲,那简直是屁话。如果人的生死跟水一样只是变化着样子,那给他喂奶、洗尿布,让他从不足一尺的小人儿,长成风风火火的五尺高汉子,再到一声不啃,装进棺材,埋进土里,烂掉,折腾这么些年,那不是脱了裤放屁?
   隆年轻轻忽然就没了,丢下老的、小的,还有婆娘,麻烦事一团一团。大赖有心计,可眼下打发隆的事咋张罗,他心里真没个章法。寨子里风传隆是瘟死的,谁还敢上门?棺木倒是现成,是前年才打的;穿戴,三薄三厚都差不多,这些不发愁。关键没人,咋抬出去呢?自己在寨里风风光光一辈子,目下——哎!烟袋锅里火星一闪一闪跳着,浓浓的一口烟从大赖抿着的嘴唇缝里喷了出来。“啪啪——”听到大门有动静,大赖招呼婆娘:“看看外头谁了?”。自打隆死了,大赖家没人来过,包括大赖常接济的堂兄弟赵立。大赖爹娘就养了大赖一人,从小到大,大赖和二叔家的赵立处得最好。是不是赵立来了,大赖数算。大门吱呀开了,三叔嘴上蒙着布走了进来,“大赖在哪厢?”“三叔,快进来。”大赖把三叔招呼进堂窑。大赖为三叔沏茶。
   “大赖,隆的东西都齐哇?”
   “寨子里都说平安城有瘟疫,隆染上瘟了?”
   “三叔,人们要瞎说,咱也管不住人家的嘴啊!”
   “隆是个啥症状?”
   “受了风寒。”
   “范家那个愣种,还说在院里一把火轰了。”
   三叔对范家二楞的荒唐说法是甚意思,大赖没听出来。
   “咱赵家在寨子里几百年了,您说过,明朝快完那会儿,闹过瘟疫,寨子里大多家户没躲过,咱赵家没一点事。俺还是祖上的老宅,俺一辈子记着孔圣人说的,从不敢有一点撒拉。隆,鬼是鬼了点,打小就孝顺啊!有先人保佑,隆不可能染上……”大赖很是坚决。
   三叔微微点点头:“得找人撺掇打发啊。”
   大赖的三叔,隆他三爷,是赵家的寿星,也是寨子里的老人儿。大赖家的事,他得出面。隆到底是不是染上瘟疫,瞧隆的八字,不该啊。人们担心也不能说是瞎乱,可隆总得抬出啊。点艾草好好熏熏,瘟该能逼走哇。平安城在西北方向,西北风把瘟疫刮过来咋办?他拿出笔墨,一口气写了七八十张告寨民书,大意是:赵家立寨,七百余年;每遇大事,老少一心;不论穷富,力破时难;今传瘟疫,防患于前;艾熏围嘴,驱赶瘴烟;山寨脉气,源自隆兴;天命所寓,凡人难违,为保永昌,共帮互担。落款赵文博。打发俩孙孙趁天还没黑塞进各家的大门里。先前孙子去南头看了,大槐树下见不到人,只能想这笨法。
   大赖家进出的本家,脸上裹着布,只露俩眼,东扫西瞟,不再像往常撩撩逗逗。“哥,没见隆有甚大病啊。”几乎要跟大赖撞上,急火火进门的赵立关切问道。大赖凝结着一脸悲切,无心答话。再体己的话,还真说上来,“咋落到咱家呢?咋落到咱家呢?”不住的替大赖向老天讨着公道。
   隆家的院子里,燃着的艾草绳,吐着缕缕青烟,绕来绕去。厨房做供品的赵五,茅房蹲坑的赵跟,艾草苦涩的味道,提醒着他们,隆的死,至今是个谜。赵老爷子的“圣旨”,大伙都看了,谁敢不听?不为别个,都怕亏了心,遭报应。不过,大伙还是担心会不会被染上瘟毒,数百里外平安城的瘟疫,会不会刮过来?
   寨民们听说隆瘟死之后,窝在家里,再不敢出来,点起艾草,拜起了菩萨。开始一两天还行,时间长了,本就靠着扎堆翻闲话打发日头,现在一点声响没有,憋得拿鸡毛蒜皮说事,从懒得尿盆从来不倒追查到媒婆诓骗。垴上垴下,窑前屋后不断传来叮咯咙咚的蹬锅甩盆的声响。要不是隆坏事,围在大槐树下拉拉范家的小儿子看上西洼刘家的寡妇,听听哑巴帮陈康的婆娘从岭后把柴火背回来还会有甚事,多有滋味。陈康是个半口气,走几步路还喘气,他家的事大伙拉得最起劲。眼下,赵老爷子让去撺掇,去,怕染上瘟;不去,护不好脉气,又怕遭报应。大伙围着锅台狂躁着,刚刚涌起的兴致,给浇没了。“艾草烟能不能逼走瘟疫?用布裹住嘴和鼻能不能挡住瘴气?”散落的窑洞里飞出的嘀嘀咕咕,在垴上、西凹、东岭、南湾飘飘悠悠的时候,寨子里的山民越发纠结起来。
   没了闲话的日子,就像晾干汁水的糠萝卜。一串一串窑洞七倒八歪地躺着,黄泥墙,像婆娘害了病的脸。隆家和少有的几家,青砖窑面,大门飞檐斗拱、雕花彩绘,也是光气散去,烟火浸染,一看就是老得快掉牙了。窑垴雨搭覆盖厚厚的雪,豁豁垭垭的墙头杵着干瘦的树枝。雪地,被稀稀拉拉的脚印糟蹋得黄一块,灰一块,像蹩脚的婆娘染脏了的白布,只有寒风独自游荡,不时地撩一下门垛上发白的残破对联,拍拍耷拉的门搭,弄出些声响。
   应当说,在隆出事之前,大赖家在寨子里像一块圣地。大赖讲的什么仁义礼智信,寨民分不清楚,最要紧要做善事,可都一直记得。不过,这个很快也塌了。东坡的田娃有次去南寨赶集,恰好碰着个老汉跌倒了,怎么也站不起来,田娃记着大赖讲的要多做善事,立即蹬身把老汉背回河左的家中。家里人一看,一个生人背着老人回来,老人不能动了,还不等田娃开口,老汉指着田娃就乱说,这个后生把俺撞倒了,田娃投亲求友,总算把事了了。这个事情之后,做善事也扔了。做善事不顶吃,不顶穿,还净惹麻烦!你看岭后的金蛋,长袍上身,胸脯前挂的金绳绳,说是怀表,甚是怀表,访的人也说不清,反正气派得很呐!范二楞最能访奇闻怪事。人们数算的好日子里悄悄加进了金绳绳怀表,半夜起来撒尿,发迷症都念叨这事。人活脸树活皮,哪怕在家吃糠咽菜,出门穿戴得讲排场,人们钻你家里瞧你吃甚啷,还不是瞅你的穿戴?范二楞就是能抓住要害,寨民不服不行。特别是婆娘们脸皮薄,经范二楞一点更加坚定不管咋也得看好脸面,再没有让人撇着个嘴“啧啧”个没完丢人了。“三从四德”在赵家寨这山凹里,始终没能盖不过县城南门董家的莲花点心。贵有的婆娘最神通,寨子进了货郎,递眉送眼,香唇软语,几下就跟货郎熟了,给自己的男人弄个戴玉石的烟袋锅,或石头眼镜,把贵有乐得屁颠屁颠,在自个人那伙喝泔水的山汉跟前晃悠,一辈子钻在山里,同样卖苦力,贵有真鸡巴好命!山汉们眼睛放着光。 
   隆的婆娘坐在西堂窑雕花的门框里。隆一跌倒,婆娘就挪到西堂窑。用青花布围着嘴鼻,眼睛扫着一个个进出的人,大黄牙,满嘴烟味儿的爷们,围起各色的布,像戏里的丑角。隆的婆娘叫风玲,人自然好看,娘家是西岭的陈家,嫁给隆也快十年了,想当初也是看上大赖的家门,当然还有隆壮实的身板。隆很会哄人,过门后的风玲很是满足,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给隆生个儿子,从隆爹娘的眼神里,风玲能看到了不甘。隆到底是不是瘟病,俺,仨妮,还有他爹娘是不是都染上了?亏得主意硬,没让娘家人来!隆,你这狠心的,丢下这一大摊,咋办——吵吵嚷嚷散去的院子空荡荡的,桌椅锅碗瓢盆摆放一院,风玲的心堵得满满的,贵有还在拾掇着——不管别人甚想法,冒险也得去,再说还不知道隆是不是瘟疫死的。贵有婆娘数落着贵有,隆家常派活照应咱,咱得往前靠,你这石头疙瘩,贵有这才跟着婆娘进了隆家——贵有婆娘进了西堂窑,沟里一句岔里一句和风玲唠着,“不要想了,想也不顶吃、不顶喝,看好自个儿当紧。”风玲忆着过门时,隆请了方圆数十里最好的花轿去抬她,想着晚上隆给她暖被窝,给她访故事,给她从外地带回来透明的袜子,搁在心里,沉甸甸的,她舍不得给人访,生怕不小心从嘴里滑掉。 
   隆的亲人,眼里蓄满了泪花,充盈着干枯的日子,如雪花沁润着寨子的草木。
   对于隆的死因,没人能说清楚。从隆去世的那一刻,寨民们的脸上像结了厚厚的痂!各家各户紧闭的大门的院子里里只剩下马勺碰锅沿的响声了,成天骂骂咧咧的大嗓门曹婶也消停了不少。街上,只剩俩眼的脸庞,一晃而过,看不清那张脸是端庄还是俊俏。隆家的院子里,本家本姓的、仨俩帮工在忙碌着,还是观望的人多,寨民们撺忙的决心迟迟下不了。缸盖上的豆腐哩哩啦啦滴涳着水,洗过的海带像蹩脚师傅染过的黑布挂在抻着的晾衣绳上。西堂窑的门敞着,香烛燃着的气味和艾草烟的苦涩飘浮在院子的上空。院子土坯新盘的炉火架着大铁锅,火炉刚刚点着,火口喷吐着浓烟,忙乱地翻滚,火炉上糊缝的湿泥,飘起缕缕白气,妖妖娆娆。咳咳——咔咔——霎时,院子里嘈杂起来,令人窒息的安静给打破了,帮忙的人终于逮住了生火的老七,你一言我一语骂起来,像一群饿狼在围猎一头野猪,相互借势,越唬越厉害,骂声里夹杂着各样的笑声。
   帮忙的人终于从沉闷中探出头来吸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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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赵家寨的隆,是个年轻力壮,却在一夜之间得急症死了。一时间,寨子里各种猜测都有。听说平安城发生了瘟疫,隆就在那打工,他会不会是染上瘟疫死的?乡亲们内心恐惧,一边猜测,一边战战兢兢帮着料理后事。不光乡亲们猜测,隆的家人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一晚上就没了?留下年老的父母、年幼的孩子、年轻的妻子怎么办?一家人沉浸在老年丧子,中年丧夫,幼年丧父的痛苦中。葬礼结束了,隆的妻子通过隆留下的遗书,才明白他是为情而自杀的。小说构思巧妙,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开篇架设伏笔,结尾伏笔落地,人物形象饱满,一些细节描写细腻,语言贴近生活,挖掘了人性。佳作,编者推荐阅读!【编辑:五十玫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00402000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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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五十玫瑰        2020-03-26 15:11:38
  欣赏小说,感谢作者投稿流年!
   问好,祝写作愉快!
五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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